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姐姐可是被那世子...”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才犹豫着轻声问道:“...看中了?”
这话问得大胆,却也是她此刻心中最大的疑团。
元春见妹妹想岔了,脸上微热,连忙微微摇头,正色道:“休要胡猜!姐姐如今也只是在这东宫当差,领一份尚宫的职司罢了。”
“或许世子殿下是念在...”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林黛玉与世子的渊源,又见三个妹妹今后五年都要在这深宫度过,有些事提前知晓也好有个分寸。
便轻声道:“是念在林妹妹的缘故,对我稍加眷顾。”
“总之,旁的你们也别瞎想,如今既到了我身边,安心住下,谨言慎行便是。”
她说着,伸手将三个妹妹重新拢到身边,语气坚定而温柔,有着长姐如母般的担当:
“有姐姐在,今后断不会让你们再受了委屈去。”
说着,她目光再度扫过妹妹们,脸色流露自责,“只恨姐姐无能,若是...若是能早些归家,你们也不必遭这一趟罪了...”
探春听完大姐姐的话,心中便有了分寸,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但既然姐姐不愿深说,她也不再追问世子和林黛玉之事。
转而惊讶的问道:“大姐姐你回家了?”
一旁的迎春同样抬起泪眼,怯生生地跟着问道:“大姐姐,你何时回的家?”
元春闻言,幽幽一叹,那白皙圆润,曾被誉为“福相”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惆怅。
她低声道:“我蒙世子恩典,特准了三日的假,今儿个一大清早便归家,本想着能好好看看你们,与家里人团聚片刻...”
说到这里,她眼帘低垂,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心寒与失落,“没曾想,刚踏进家门,就听闻你们三个已被送去考选女官了。”
她语气愈发不忍,带着深深的心疼:“后来...后来更没想到,你们三个未曾考取女官,竟还是被送进了这深宫,来做这伺候人的都人...”
“姐姐我实在心中难安,便提前回了宫,厚颜去求了殿下这份恩典,只盼能将你们聚在一处,少受些苦楚。”
元春自然清楚几个妹妹此番入宫,多半是受了长辈逼迫,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只能连连摇头,再度将三个妹妹搂住,语气充满了歉意:“苦了你们了...要怪,就只怪咱们命不好,生在这贾家,又逢这末世改易之时...”
“你们三个也莫要太过怨恨老祖宗...她老人家心里原也是不忍的。”
“早间我归家时,已将她说动,言明若考不上便让你们继续留在家里。”
“没成想...没成想,终究还是...唉!”
她将“被大老爷、珍大爷他们硬送进来”这话咽了回去。
她身为小辈,实在不好直言长辈的是非过错。
迎春、探春、惜春听完元春这番话,眼神都黯淡了下去,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顿时消散了下来。
探春忙强打起精神,拉住元春的手安慰道:“大姐姐快莫要自责了,原是我自己愿意进来的,与姐姐何干?”
“这本就不是姐姐的过错。”她说着,语气转而低沉,带上了深深的内疚,“只是...终究是带累了二姐姐和四妹妹,是我...害了她们。”
她的眸子里盈满了懊悔,正是她那不服输的劲头,和那份想要支撑门庭的责任感,促使她在最后关头做出了这个抉择,却不想将最软弱的二姐姐和年幼的四妹妹也一同拖入了这深宫樊笼。
迎春见探春如此自责,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强自镇定着,反过来安慰妹妹,声音虽仍带着怯意,却努力显得坚定:
“三妹妹快别这么说...姐姐虽然...虽然心里怕得紧,可也...也断舍不得让你一个人进来受苦的。”
她的话语断续,却透着质朴的骨肉亲情。
一直沉默寡言的惜春,看着探春那难得流露出的脆弱与自责,又见迎春强作镇定的模样,终究是放下了平日那层冰冷的外壳。
她的声音极轻,话却清晰的传入了几位姐姐耳中:“三姐姐,即便你不说那话,你以为我和二姐姐回到那个家里,就能过得安宁自在么?”
她后面那句话更为诛心:
“无非是被当做物件儿,送给新朝的哪位权贵,换取些微薄利益,运气好些做个无足轻重的妾室,运气不好,怕是连个名分都没有,徒然沦为玩物罢了”
只是,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这话说完,元春和探春这等明白人,都沉默下来,惜春这话,半分也没有说错。
相反,无论是早已在宫中看尽世情的元春,还是素有大志的探春,心底何尝没有想过会有更不堪的可能?
正因如此,探春才会在最后关头,毅然决定投身这看似卑微的“奴婢”之路。
即便是做奴婢,也要在这新朝的权力中心,为自己...也为摇摇欲坠的家里,搏一个或许渺茫的前程。
元春伸手轻轻揉了揉迎春和惜春的脑袋,“好了,没事了,如今你们三个都在姐姐身边,姐姐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得你们周全。”
她顿了顿,将那份和老祖宗达成契约,说了出来,试图驱散这凝重的气氛:
“而且,我也已与家里说定。”
“在这宫里终究是步步惊心,不比外头随性。”
“咱们只需谨守本分,小心当差,熬过这五年之期,届时你们便可出宫归家去。”
“有了这番在宫中的历练,见识自是不凡,到那时,或许反而能谋得一份更好的前程与归宿。”
探春听得仔细,立刻捕捉到了元春话中的关键,她忙紧张地追问:“那大姐姐你呢?五年之后,你...不回家么?”
迎春和惜春闻言,两双眸子也立刻聚焦在元春脸上。
元春笑了笑,脸上忧愁被她强行压没,那圆润白皙的脸庞上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语气故作欢快地说道:
“姐姐我呀,在这深宫里待了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这次出去了小半天,外面的天地,反倒觉得陌生了,也待着不习惯。”
“留在这不得见人的去处,觉着也挺好的...”
三姊妹看着姐姐那强装出来的笑颜,心中俱是莫名一酸。
她们如何看不出,这不过是大姐姐为了宽慰她们,将所有的苦楚与无奈独自咽下,强撑起的门面罢了。
探春幽幽一叹:“唉!”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惜:“我们眼下这点苦楚,比起大姐姐这些年独自承受的,只怕连一分一毫也比不上...”
迎春也默默点头,认同了妹妹的这番话。
一直冷眼旁观的惜春,似乎再也忍不住了,看着三个姐姐为了那个早已从根子里烂掉的家族如此付出和隐忍。
她终究是说出了那句最清醒,也最刺骨的实话:“家里头那些人,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她声音依旧不大,却依然字字清晰,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透彻:
“咱们贾家的颓败,难道是因我们这些女儿家不曾尽力么?”
“祖宗们攒下的基业,早已被那些爷们挥霍殆尽。”
“他们在外头不能建功立业,在内不能持家守成,只一味高乐,掏空了祖宗的家底,如今倒要把这千斤重担,都压在我们几个弱女子肩上。”
“这大厦将倾,靠我们这几根柔弱的丝线,哪里缀补得起来?”
“不过是大家一起拖着,往那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坠罢了!”
这话说完,元春、探春、迎春三位姐姐都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百味杂陈,最终都化作了嘴角边苦涩至极的笑意。
元春伸手,爱怜地揉了揉惜春额前的碎发,苦笑道:“四妹妹...你呀...”
后面的话,却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哽在喉头,说不出来。
她重新振作精神,将三个妹妹的手紧紧握住,目光扫过她们稚嫩却承载了太多期盼的脸庞,语气坚定而温柔:
“不管怎样,那些都不是眼下我们能操心的了。”
“从今往后,咱们姊妹四人就在这宫里,互相扶持,相依为命。”
她最后重重的叮嘱道:
“记住姐姐的话,认真做事,少言多看,谨守本分!”
“只要我们姐妹齐心,总能...总能将这日子熬过去的!”
第133章 湘云和宝钗
今夜,注定是许多刚入宫女子的不眠之夜。
对于刚刚在深宫中安顿下来的贾家四春姊妹是如此,对于同样新入宫的薛宝钗与史湘云,亦复如是。
不过,宝钗与湘云的境遇,又与三春有所不同。
她们二人是以女官的身份入选,待遇规制自然远非普通宫女可比。
得益于大顺对前晟积弊的大力廓清,宫廷制度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制。
新朝设立了“宫吏司”,分设左、右司正,统管宫廷内所有女官及宫女的人事,意在使内廷宫女管理更有章可循。
更重要的是,张逸恢复了部分在大晟被宦官逐渐侵夺的女官职权,同时对宦官系统施加了前所未有的严格限制。
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彻底废除了司礼监,那一度凌驾于外廷之上的“批红”大权。
在张逸看来,宦官群体虽是依附于皇权的产物,却绝非帝王手中温顺可靠的忠犬。
纵观史册,能被重用的阉人,鲜有正儿八经于国于民有益者,反倒是祸国殃民之徒层出不穷。
东汉末年有“十常侍”乱政,中晚唐时期的宦官权势熏天,几度废立天子,甚至直接谋杀天子,即便在文人地位较高的宋代,也出了童贯这等手握重兵、贻误国事的权阉。
前朝大晟太祖皇帝建国之初,尚能吸取前代教训,不假宦官以权柄。
然而自太宗朝起,宦官势力便悄然复苏,逐渐坐大。
到了中期,更是直接获得了“批红”之权,即代替皇帝在内阁票拟的奏章上用朱笔批示意见。
许多皇帝怠于政事,这朱笔一划,便赋予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实际上的“内相”地位,其权势一度可与外廷首辅分庭抗礼。
这些宦官对于国家的危害不必多说,莫要以为他们没了根子,便会一心一意为皇帝谋利。
恰恰相反,他们一旦得势,残害忠良、贪赃枉法,往往比外朝的文官武将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的一切行为,背后打的都是皇权的旗号,最终污名化的,也是皇帝自身的名誉与朝廷的法度。
一个真正合格的帝王,无需依靠这些破坏规则与制度的“家奴”来巩固权力,而是应当善于运用和维护既定的规则与制度,使国家机器在法度之内有序运转。
大晟隆昌朝末年,皇帝没钱了,就直接派遣太监奔赴各地,以“矿监”、“税使”之名,行明火执仗、掠夺民财之实。
这是一个国家之主应有的作为?
说白了,这就是自毁长城。
且说史湘云与薛宝钗二人,随着那一百多名新选入宫的女官,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门,踏入这紫禁深苑。
她们自然不会与那些普通宫女混杂一处,而是被带到了一处与之隔了一道高墙的院落。
此地专为新晋女官设下,由几位宫中的老人进行初步训导。
训话内容无非是告诫些宫闱禁地的基本规矩,言行举止皆需合乎法度,并言明接下来的半月之内,她们都需留在此地,系统学习宫中礼仪、典章制度以及各司职分,待考核通过,方能分派至各内务衙门或宫苑进行实习。
毕竟,这些入选的女子虽经遴选,多半出身尚可,却并非世代簪缨的顶尖门第,于宫廷礼法终究生疏,这番教导自是必不可少。
这便如同迎春、探春、惜春若是被分往别处,也须跟随管事宫女学习规矩一样。
只是薛宝钗与史湘云身为女官,身份更高,责任更重,所受的训导自然也更为严格和更加专业化。
如今留用在宫内的旧人,无论是女官还是宦官,多是前朝宫中那些一直安守本分的中底层内侍擢升留用。
新朝沿用前朝部分内侍人员,历朝历代大抵如此,一来他们熟稔宫廷运作的繁文缛节,二来若将旧人尽数遣散,一时间也难以寻得通晓内廷事务的新人填补空缺,这样的做法是为了维持宫廷的正常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