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和贾珍跪在原地,面面相觑。
王夫人则是眼神黯淡,不明白这贾敬的葫芦里卖着的是什么药?
把她的宝贝闺女叫去又是说些什么话?
莫不是要他的闺女替东府挣前程?
其余人自也是各自有着各自的想法,但是都知道此时元春才是贾家翻身的希望,谁能想到她竟然会有这般的大机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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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默然行至贾母的荣庆堂。
贾母在贾敬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坐定。
元春连忙上前,细心为老祖宗整理靠垫。
贾敬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目光温和地望向元春,语气沉稳:“多年未见,大侄女出落得越发端庄了。”
“在宫中这些年,想必很是不易。”
元春微微欠身应道:“侄女在宫中一切尚好,劳您挂心了。”
贾敬轻轻颔首,话锋一转:“不知大侄女如今在宫中,具体是何种境况?”
元春抬眼看着这位没见过几面,感到非常陌生的伯父,心中百转千回。
自她记事起,这位敬老爷便已出家修道,两人之间实在谈不上什么情分。
此刻被他这般直白询问,不免生出几分本能的戒备。
贾敬何等敏锐,立时察觉了她的犹豫。
他微笑道:“大侄女不必多虑。”
“从今往后,贾家的担子由我来挑。”
“你有什么难处,尽管直言!我会想尽办法为你排忧解难!”
贾母在旁长长叹息,声音里满是疲惫:“元春啊,你大老爷是个没良心的混账,你父亲又是个担不起事的。”
“如今这偌大的贾家,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你这位大伯父了。”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贾敬已是贾家唯一可倚仗之人。
元春闻言,终于放下心防,轻声道:“回敬老爷,侄女在宫中并无特殊优待。”
“只是......”她略一迟疑,终究略过了林黛玉之事,“只是偶然得了世子殿下赏识...”
“如今宫中正值大换血,旧日内侍多半遣返,这才侥幸被安排到东宫任女官。”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次能归家省亲,也是蒙世子殿下怜悯,念我思家心切。”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贾敬静静听完元春的陈述,缓缓点头,心中越发笃定这位大侄女定能获得大大的机缘。
他沉吟良久,似在斟酌措辞,终于缓缓开口:“此处只有你、我与老太太三人,有些话,我便说得直白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你也知道如今是个什么世道。”
“在这改朝换代的关口上,咱们贾家这等前朝勋贵,自然不会太过如意。”
“这才过去几日功夫,咱们贾家就落魄成这般模样?”
他抬手环指四周:“你且看看,单说这西府,如今又是什么光景?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体面?”
他又提起那些老亲:“再看看你舅舅王家和史家,对咱们贾家又是什么态度?”
“一个个都巴不得离我们远些,生怕被我们拖累。”
“如今,咱们贾家只能靠自己了,旁人都靠不住。”
他语气沉重,解释道:“我说这些,并非要挑拨离间,而是要让你明白,咱们贾家如今的窘迫处境。”
元春轻轻颔首,叹息道:“您说的这些,侄女都明白。”
贾敬点了点头,“大侄女明白就好。”
“如今我年纪大了,否则还能出仕大顺,为家族谋个前程。”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
接着他忧心道:“家里这些年轻爷们,你也看见了,都是些什么德性?”
“说句难听的,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让他们去为大顺效力,反倒可能给家里招祸。”
他又实话实说,像是敞开心扉般道:“说实话,送你几个妹妹入宫,我也是赞成的。”
“我和老太太一样,都是没办法,只能靠你们这些女儿来保全家族的富贵。”
说着,他眼角竟有些泛红,声音也微微发颤:
“唉!苦了你们了...”
他这模样作的是情真意切,连声音都带着哽咽,仿佛带着深深歉意再道:“是家里对不住你们!”
元春见状,一时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这位素来淡漠的伯父为何突然如此动情,方才也没见他这般。
但转念一想,既然他肯这般推心置腹说道这些,心中也是真心惦记着这个家,惦记着这些姊妹。
她只能是出于礼貌的安抚道:“敬老爷不必太过自责...侄女都明白,这是我们身为贾家女儿该为家里做的。”
贾敬无奈摇头:“你能理解我和老太太的苦心就好!这偌大个家,总要有人出力扛着,才能保住大家的富贵。”
铺垫至此,他目光紧紧锁定元春,终于步入正题:“如今,咱们阖家人都指望在你一人身上了。”
“我知道这样说会让你有压力,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如今只有你离大顺权势最高的那几位最近,也只有你有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你需要做的其实也不多,就是尽可能接近世子殿下,顺从他的心意。”
“说句推心置腹的话,这不是为了贾家的前程,只是为了保住这一家子的富贵!”
“为将来翻身奠定根基而已!眼下这个世道,贾家想要翻身自然难如登天,可若是连个依靠都没有,怕是连现有的富贵都保不住。”
“这么大一家子人,总不能日后沦落街头吧?”
最后一句话,贾敬说的极重。
而这番话委婉的话,元春自然也听明白了。
而她也早有思想准备,要为贾家献出自己。
元春白皙的脸颊微微发烫,垂下头轻声道:“元春明白的。”
贾母紧紧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苦了你了,我的好孩子...”
贾敬也温声接道:“辛苦你了,大侄女...家里不会忘了你的付出。”
他神色一肃,又特意叮嘱:“记住,你只需顺着世子殿下的心意,旁的什么都不必做,更不必刻意替家里谋求什么。”
“只要你能得殿下欢心,家里的富贵自然就能保住!”
“眼下咱们只求保住这份家业就好!”
他语气愈发郑重:“切记莫要掺和其他是非,安安分分做好你该做的。”
“如今咱们贾家在这大顺是无根浮萍,你在宫里可谓是孤身一人......”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委婉说道:“你几个妹妹若是有机缘,你也顺其自然...”
“这样你们姊妹在宫中,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这话说完,元春眼神黯淡了几分,但是也没反驳...
她心里明白,若她们姊妹真能得世子青眼,对她们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对家族更是天大的好事。
只是这一切,都要看那位世子殿下是否真看得上贾家的女儿。
贾母也是黯淡了几分,垂下脑袋没有搭腔。
贾敬见状,又正色保证道:“外头的事你尽管放心。”
“我已决意整顿族务,重振族学,为贾家日后复兴早做打算。”
“只要我还在一天,定不会让贾家在外面给你们招惹是非!”
“我必当竭尽全力,护得全家周全!”
他目光扫过贾母,语气恳切:“老太太,还有你父母弟弟,我都会好生照看!你们在宫中换来的富贵,说到底不也是为了他们?”
“咱们东西两府本就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个承诺一做出来,贾元春抬头看向贾敬,见他目光诚挚,仿佛“托孤”一般,便也信了七八分。
她不再多言,当即敛衽跪下,朝着贾敬深深一拜:“侄女多谢伯父!定当谨记伯父教诲!”
她这次没有再称呼老爷,而是称呼更加亲切的伯父。
其实她最担心的家里这几个至亲,如今听完贾敬这些话,她更加明白这个“敬老爷”的进士不是白考的,确实是个有能为和见地的,若由他执掌家业,贾家未必没有转机。
只要她们姊妹争气,能延续家族富贵,将来子子孙孙未必不能重振门楣。
更何况,连老祖宗都这般信任他,眼下除了这位伯父,她也不知还能指望谁了。
贾敬连忙起身,亲手将元春扶起。
他眼眶带着泪水,哽咽道:“好孩子,快起来!”
“这些都是我身为族长分内之事。你们既尽了女儿的本分,我自当担起族长的责任。”
“是!侄女儿明白了。”元春站稳身形,轻声应道。
随即元春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她便早些回宫去吧!
留在家里也无更多意义,当下最重要的是几个姊妹得赶紧想办法带到身边!
于是她便忍着骨肉分离之痛,朝着贾母语气坚定的辞别:“既如此,元春就不在家中久留了。”
“这就去与父母辞行,即刻回宫,也好早些去求世子殿下,将三个妹妹调到东宫当值。”
贾母闻言,又是老泪纵横,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苦了你了,我的心肝儿......”
贾敬也长叹一声:“记住!一切小心。”
元春最后向二人行了一礼,转身落寞离去。
她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这么一大家子人的富贵,此刻她必须要坚强,自己苦点累点也没什么。
贾家的命运如同原著一样,还是系在了一个女儿身上...
第130章 张家的团圆饭
张逸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好在他现在就在东宫办公,倒是不用瞎跑了。
至于宫中遴选女官之事,他并未过多留意,这等琐碎事务,自有内廷处置,还轮不到他这位世子亲自过问。
自然,他也尚不知晓贾家那三位姑娘竟都入了宫,成了伺候人的宫女。
此刻他刚搁下朱笔,对内阁呈递的一份票拟作了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