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不必如此。”
刘策把他的身子扶正,又顺手拍了拍他肩头上沾的灰:“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以后少在街面上惹祸,少让你爹操心,就算是对得起我这一趟了。”
本来刘策对于教育李景隆没什么兴趣,但考虑到之前李文忠的嘱托,还是没忍住说了两句。
朱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见过无数人对刘策感恩戴德的模样。
有跪地磕头的、有涕泗横流的、有说不出话来光知道抹眼泪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可刘策是个例外,每一次这家伙都是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然表情,仿佛在他眼里把一个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跟帮人搬了一趟行李没什么两样。
这份从容,有时候比他的医术更让人佩服。
君子,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色变,也就如此了。
李景隆被刘策拉起来之后,又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珠,红着眼眶看向床上的李文忠。
李文忠看着儿子这副狼狈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刘策说得对。
自己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到把这个不成器的小子亲手锤成器为止。
这份心意太过复杂,说不出口,他只能用力握了握李景隆的手,什么都没说,瘦削的手指却把李景隆的手背捏出了几道白印。
刘策又往后退了两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这家人。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屋子的热闹。
朱元璋坐在床沿上跟李文忠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些体己话,旁人听不真切。
李文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眶却有些微微泛红。
老朱说到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又回头指了指蓝玉,大概又在拿刚才蓝玉被挡在门外的事情开涮,蓝玉尴尬地摸胡子,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刘策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是他最喜欢看到的场面。
不是加官进爵,不是封赏堆积,而是他把一个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之后,看着那人被亲人围在中间,看着那人的儿子破涕为笑,看着那人的朋友如释重负。
对他来说,这就是当医生最好的回报,比什么赏赐都值。
但这会的李文忠身体刚刚恢复,刚才都快憋死了,自然精力不济,聊了一会就有点面露疲惫之色了。
刘策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就上前阻止老朱他们的继续扯皮,然后吩咐一些注意事项。
毕竟现在李文忠是刚救活,可当初那个了不起的大将军已经不在了,现在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李文忠,可谓元气大伤,还是要慢慢养的,不能太飘。
若是其他人打断皇帝说话,那是找死。
可刘策一说话,老朱一下子就老实了。
一方面是因为被刘策怼习惯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不喜欢李文忠出事。
而李文忠半靠在枕头上,听着刘策逐条逐条地嘱咐注意事项,那双刚才还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刘策的脸,生怕漏掉半个字。
李景隆更是夸张,他直接撩起袍角蹲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方才在门外等候时攥在手里擦汗用的,现在已经被他摊平了铺在膝盖上,准备把刘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这笔和纸原本是他平日里记些狐朋狗友约酒赌钱的账目用的。
谁也没想到,这两样离谱的东西,今天倒是派上了难得的正经用场。
“背疽的创口还不能见水,三天之内绝对不能沾湿,三天之后可以拿温水和干净布巾轻轻擦身,但创口周围半尺以内不要碰,擦身的时候让人在旁边扶着,别自己逞能。”
刘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他从系统里兑的消炎镇痛药片:“这个药,每天早晚各一粒,饭后半个时辰吃,吃满七天,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前面的治疗就白费了。
肺痨的药我回头让人送过来,一共三味药,煎法我会写在方子上,也是饭后半个时辰服,服完之后嘴里可能会发干,那是正常的,多喝温水,别喝茶,茶会解药性。”
李文忠听得连连点头,那头点的频率快得跟他当年在战场上挥刀似的,每一下都又短又急。
他这副乖得不像话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李景隆更夸张,刘策每说一句他就低头狂写,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划,写到别喝茶这三个字的时候还在旁边画了一道,把茶字圈起来,生怕自己回头忘了。
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床边,膝盖上摊着张皱纸,写得满头大汗,那模样跟他平日里在街面上呼朋引伴的纨绔派头判若两人。
蓝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对刘策言听计从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往下撇了撇。
他这人天生一副桀骜性子,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小心翼翼、婆婆妈妈的阵仗。
在他看来,李文忠当年是什么人?
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的万人敌,身上挨过刀、中过箭、被马蹄子踏断过肋骨,哪一回不是随便包扎一下翻身上马继续砍人?
现在背上长了个毒疮,被刘策拿刀片划了几下,用得着跟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坐月子似的这么讲究吗?
(没想到7.6了,太牛逼了各位大佬,到现在欠下七更了,今天七更!还四更,还欠三更,明天继续卷!)
第129章 这小子不对劲啊(第五更)
“哪里用得着这么小心?”
蓝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一撇,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了出来:“李将军当年可是天下无敌的猛将,身上刀疤箭创比咱吃的米都多,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刘先生,你也太金贵了些。”
这话一出,屋里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顿时像被人拿刀子划了一道口子。
李文忠的笑容僵了一瞬。
朱标微微皱起了眉头。朱元璋虽然没有立刻变脸,但嘴角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蓝玉这家伙又开始了。
刘策原本正在小瓷瓶上写字标注用法,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笔搁下,转过身来,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蓝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就是一张很平静的脸。
但实际上对于刘策来说,其实已经很生气了。
可那双眼睛落在蓝玉身上的时候,整个屋子的气压都往下一沉。
“蓝将军。”
刘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好了距离才放出来的,清清楚楚,不轻不重:“你若是不懂,就请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扫过梧桐枝的沙沙声。
蓝玉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微微直了几分,嘴角那撇不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不约而同地把呼吸都放轻了。
朱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感到局面微妙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而老朱不但没有劝和的意思,反而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带着一种看好戏的闲适。
终于看到刘策这小子怼别人了,而且怼的还是蓝玉这个混蛋,真解气啊。
舒坦!
蓝玉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了好几变。
先是难以置信的愣。
他蓝玉是什么人?大明朝眼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太子殿下的亲舅舅,在西南追着各路敌军往死里揍了两年,回京之后连六部尚书见了他都得主动拱手行礼。
今天被一个七品文林郎当面说闭嘴?
他这暴脾气要是搁在平时,早就拍桌子了。
可就在他张嘴要发作的那一瞬间,他撞上了刘策的眼神。
刘策就站在原地,双手还沾着方才给李文忠处理创口时残留的药渍,月白色的锦袍在从窗棂斜射进来的光里微微泛着柔光。
他没有往前逼,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连站姿都没换,就那么淡淡地看着蓝玉。
可那道目光落在蓝玉身上,竟然让他胸口猛地一紧,心跳毫无来由地漏了半拍。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蓝玉在心里飞快地搜寻着类似的记忆。
他很快就想起来了,当年他跟着李文忠冲锋时,有一次被敌将一枪扫下马,仰面摔在地上,抬头时看见那敌将策马挥刀朝他劈下来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全身涌上来的压迫感,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被刀指着不慌,被箭瞄着不慌,可此刻对面站的明明是个不会武功的大夫,他却觉得后背有冷汗在往外渗。
那种压迫感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装腔作势,是真真切切的,面对剧烈危险时候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蓝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把头别过去,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
可蓝玉能感觉到的东西,另两个人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刚才看刘策怼蓝玉,本来还抱着看戏的心态。
蓝玉那小子狂得要命,被刘策拿话噎一噎正好解解闷,顺便让蓝玉这厮体验一下咱当初的感觉,简直妙极了。
可刘策开口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天下霸主,什么人能让他感觉到威胁?
除了当初和陈友谅的那一战,他确实好几次差点命悬一线,除此之外那就再也没有了。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眼前这个人愿意,杀他大概会很容易。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不到半息,就被善念常驻的效果,和朱元璋自己多年历练出来的理智给压下去了。
他没有往坏的方面想,因为他信得过刘策。
可这份信任反而让他有心思去琢磨另一件事。
这小子,不对劲啊。
之前他在御书房里跟自己硬刚的时候,虽然胆子大得离谱,但那时候他身上没有这种气势。
那时候的刘策,是一个倔得像牛的愣头青,你只会觉得他不要命,不会觉得他危险。
可现在的刘策,身上多了点什么东西。
像一把刀,原本一直藏在鞘里,今天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开了一线锋。
老朱把茶杯搁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刘策,脑子里自顾自地转了起来。
这小子肯定还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