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了,其他人都别进去。
刘策也有些好奇,怎么又单独叫他?刚才不是已经把朱标救醒了吗?难道又出了什么状况?
老朱都发话了,他总不能不听。
他整了整衣襟,推开内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声音全都隔断了。
一进门,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朱标半靠在床头,脸上的颜色又比刚才难看了几分。
不是之前的惨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两颧处尤其明显,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底下烧着。
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急促,嘴唇紧抿,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怕冷的抖,是气到发抖。
朱元璋站在床边,脸上又是怒又是急,看见刘策进来,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床边拉:“快!快给标儿看看!他又有些发晕了!”
马皇后坐在床沿,握着朱标的手,脸上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刚才刘策走的时候朱标精神头还不错,可他们说了没几句话,不知怎么又激动起来。
刘策也不废话,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朱标的手腕,同时暗中开启望气神目扫了一遍。
血压又飙上去了,比刚才降下来的数值高了不少,但还没冲破临界点。
没有新的出血,没有新的栓塞,只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暂时性血压暴冲。
“没事,太子殿下只是又激动了一下而已,不必担心。”
刘策收回手,语气听着很平淡,像是见多了这种情况。
他伸手按上朱标的太阳穴,用拇指沿着穴位缓缓揉压,力道不轻不重。
揉了片刻之后,又换到后颈的风池穴,用两指顺着经络的方向慢慢推拿。
朱标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随着刘策的按摩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脸上的潮红也慢慢退了几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刘策收回手,看着朱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太子殿下,合着我我刚刚跟你说过的话都白说了是吧?你可是亲口答应了的。
这才多久?怎么又动不动就发怒?这样对你现在的身体非常不好,尤其是你这样的病,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朱标靠在枕头上,气息还有些不稳,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抬头看着刘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惭愧,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股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余怒。
那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着,简直就是一幅扇形统计图,最后化成一个苦笑的弧度。
“刘先生说的是,方才说到一些事情,实在愤怒,有些拦不住了。”
他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抱歉了,刘先生。”
堂堂太子殿下,被一个七品文林郎数落了,不但没恼,还认认真真地道了歉。
这让刘策还能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看了眼朱元璋,又看了眼朱标,开口道:“那你们三口人继续说事吧,我先出去了。”
他转过身刚要走,朱元璋一只大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不必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就在这听着吧,我们都信得过你,省得一会再让标儿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现找你,还得晚一步。”
刘策脚步顿住。
他看了看朱元璋,发现老朱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客气,那双眼睛里的信任是实打实的。
马皇后也微微点头,没有半句反对。
朱标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一家三口对于刘策的信任,那是远胜任何人的。
既然老朱都这么说了,刘策也不矫情。
人家对他掏心掏肺,他又不是傻子,还能往外推不成?
他左右看了看,走到墙边搬了把凳子放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你们聊你们的我就是个听众的模样。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随意得就像是在自己家的堂屋里。
朱元璋看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过身重新站到朱标床前。
马皇后也看了刘策一眼,那目光里倒是带着几分暖意。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可偏偏每一次,他都是最靠得住的那一个,只要坐在这里,就能让人安心。
内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烛火在灯台上轻轻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然后,刘策终于听到了朱标为什么会气成这样的真正原因。
朱标靠在床头,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
他平时说话总是温文尔雅,从来不疾不徐,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却是哑的、抖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裹着碎玻璃从喉咙里往外挤。
这一切要从朱雄英得天花的源头说起。
朱雄英得天花之后,朱元璋和朱标虽然表面上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查,但锦衣卫一直都在暗中搜寻线索。
那些分散的碎片,吕家庄的仆人从西南带了染了天花的东西回京、吕氏身边的嬷嬷出宫回了吕家、嬷嬷回宫后又去了浣衣局送旧衣、浣衣局的宫女紧接着就得了天花。
这些线索一根一根都被锦衣卫挖了出来。
只是当初关键证人全都死了,证据链虽然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始终没能拿到能钉死吕氏的那块铁板。
第110章 吕氏的秘密(第四更!)
朱元璋怕打草惊蛇。
如果吕氏真的是幕后黑手,一旦她发觉自己被盯上了,狗急跳墙再对朱雄英下一次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一面把朱雄英送到刘策的医馆里住着,一面命毛骧继续深挖。
而就在今天,锦衣卫终于挖出了最后那块拼图。
锦衣卫顺着证据一步一步的挖,当所有的线索连成一条完整的链子时,铁证如山。
锦衣卫带着这份铁证回到皇宫,原本是要直接呈给朱元璋的。
可今天下午朱元璋出了宫,他们找不着人,便来东宫找到了朱标。
朱标是太子,但也可以说是常务副皇帝,老朱不在,肯定得找朱标了。
锦衣卫狼来了之后,朱标便知道消息查到了。
至于父皇去了哪,朱标也是知道的,因为朱元璋临走前跟他说得很清楚:“咱去刘策小子那混顿饭,下午的折子你看着办。”
所以锦衣卫便把查到的一切先禀告了太子殿下。
朱标听了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是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当初朱雄英刚出事的时候,朱元璋就跟他提过吕氏的嫌疑,他当时虽然不敢相信,但也没有替吕氏开脱。
可怀疑归怀疑,当所有证据都摆在面前,当所有的碎片都拼成完整的一幅图,当他不得不直面这个事实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人在他心口上狠狠插了一刀。
朱标心里只有一句话:我好不容易相信一次,没想到你却让我输的这么彻底。
焯!
他愤怒不已,拿着那份口供和账册回到自己的寝殿,让人把吕氏叫来。
吕氏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样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给朱标行了一礼,声音柔柔的:“殿下唤臣妾来,有何吩咐?”
朱标把那些东西摔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朱标问她,为什么要害朱雄英。
吕氏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朱标以为她会抵赖,会喊冤,会说这些都是别人陷害她。
可她沉默了太久,久到朱标几乎以为她已经默认了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
她承认了,全都承认了。
没有抵赖,没有狡辩,没有求饶。
至少在那一刻还没有。
她只是仰起头看着朱标,眼里流着泪,声音却是平静的:“臣妾都是为了允炆。”
这句话像一把刀。
朱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张熟悉的脸。
这个女人陪了他多少年了?掌管东宫多少年了?
他知道吕氏心机深,知道她做事滴水不漏,知道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顺无害。
可他一直以为,她的心机最多用在争宠上,最多用在给自己儿子谋个好前程上。
他从来没想过,或者说是不愿意想,他的枕边人会对他另一个儿子下手,而且还是他最看重的长子。
而这个时候,吕氏开始求饶了。
吕氏跪在地上,膝行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角,声泪俱下地说她错了,说她是被鬼迷了心窍,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允炆的将来。
她求他看在允炆的份上饶她一次,就一次。
她说她不会再犯了,她会安分守己,她什么都不会再争了。
朱标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现在名义上已经被暗中扶为正妃了,只是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成为太子妃的事情。
她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保住自己儿子的前程。
可她的保住,是建立在杀了他另一个儿子的基础上的。
朱标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说,你不是被扶正了么?那从今天起,你不是了。
然后他让人拟旨,吕氏废去一切身份,贬为庶人。
朱允炆,永为庶子,此生不得封王,不得出京,终生圈禁于东宫偏院。
吕氏听到朱允炆此生不得封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朱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允炆...允炆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朱标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却比什么都重:“雄英也是。”
吕氏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