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作为一个母亲为自己儿子考虑的了。
郭宁妃走到近前,对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一礼,然后轻声问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如何了?”
“刘策在里面治着,说没什么大事。”
朱元璋这会情绪已经平稳了不少,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郭宁妃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紧闭的内殿门上停了一瞬。
她虽然恨刘策恨得牙根痒痒,那是她亲生儿子被扇了三巴掌、被捆了一夜、被禁足一年的仇。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刘策的医术确实是天下独一份。
只要刘策在屋里,朱标就不会死。
她对这个很讨厌的人,在医术上却有着一种让她自己都感到矛盾的信任。
就颇有一种,口必称国产,但心脏支架必要进口的那种矛盾,两者很是相似。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到了马皇后的身侧,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温顺恭谨的样子。
自从上次被朱元璋警告一番之后,她就学乖了。
在朱元璋面前,她再也不会对刘策说半个不字,哪怕心里恨得想咬人,脸上的表情也必须滴水不漏。
殿外渐渐安静了下来,朱元璋和马皇后他们都压低了呼吸,目光齐齐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人敢出声催促,也没有人敢推门进去。
他们都知道刘策的规矩,治病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等着。
上次治朱雄英的时候,就是如此的。
屋内。
刘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朱标的手腕,每隔一会儿就搭一次脉。
他看着朱标的面色从刚才那种纸张一样的惨白,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像活人的脸了。脉搏也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昏迷时那样忽快忽慢、忽强忽弱。
他算了算时间,硝酸甘油含片应该已经溶化吸收得差不多了,那针镇静降压合剂也在发挥作用。
朱标的血管在舒张,血液流动的阻力在减小,心脏不需要再像刚才那样拼了命地泵血。
身体这台精密的机器,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轨。
又过了片刻,朱标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动,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意识的颤动。
应该是要醒了。
他的睫毛抖了抖,然后慢慢地、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朱标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团浓稠的黑暗里浮上来,四肢沉重得像是被绑了沙袋,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在里头撞来撞去,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会才慢慢对焦,先看到了头顶的床帐,然后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刘策。
刘策正低头看着他,手里还搭着他的脉。
朱标愣了一瞬,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他昏过去了。
之前他就有一次差点昏过去,但吃了刘策的药之后,这种情况逐渐变好了。
而这一次,又是刘策坐在他床边,又是刘策把他拉了回来。
“刘先生。”
朱标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嘴唇干得发白,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麻烦你了。”
刘策看他醒了,这才松开他的手腕,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扶着朱标微微抬起头,让他喝了两小口。
朱标喝得很慢,每咽一口喉咙都要动好几下,看得出来体力确实跟不上了。
这次昏迷虽然时间不长,但对他的元气损耗不小,面色虽然比刚才那种白纸一样的颜色好了不少,可依然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要不是刘策的药起效快,他少说也得再昏上好几个时辰。
“太子殿下跟我也不必这么见外了。”
刘策把茶杯搁在床头的矮几上,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不过我还真得说你两句。”
朱标靠在枕头上,微微偏过头来看他。
“为什么药不一直吃?”
刘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说得很直:“如果一直吃药的话,又怎有今日之祸?”
朱标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
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是一种刘策很少在朱标脸上看到的表情。
不是太子的威仪,不是兄长的温和,不是儿子的恭顺,而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男人的疲惫。
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苦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也不想。”
朱标的声音依然很哑,但比刚才刚醒时已经清亮了些许:“这两天事情太多了,此事牵扯的问题也太大,实在没有办法,事情都赶在一起了。”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也没有说牵扯了什么问题。
刘策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不问归不问,但刘策心里大致猜得到。
那个锦衣卫百户在医馆前厅说得清清楚楚,太子殿下和侧妃吕氏吵了一架,随后殿下便废了吕氏的身份,然后就出了事。
再加上之前朱雄英跟他说过,自己得天花的线索七拐八拐都隐隐指向吕氏。
能让朱标这种定力深厚的人情绪崩溃到直接昏过去,那番争吵的内容恐怕不只是天花这么简单。
朱标是什么人?
他是史上最强太子,是朱元璋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人,温厚而不软弱,仁慈而有手段。
能把他气成这样,吕氏一定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第六更!一万三千多字了!今天一共加了三更,还欠三更,略有点卷不动了,等明天继续卷!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呀!)
第107章 郭宁妃的隐忍
但刘策没有问这些。
他不是那种追着别人伤口猛戳的人。
而且说真的,他也不是很感兴趣,毕竟和他关系不大,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夫。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等朱标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重新开口。
“太子殿下,切勿太过激动恼怒,不然的话,与你的病情非常不利。”
刘策的语气放得很平,不像是在教训病人,倒像是两个朋友之间的聊天:“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也应该珍惜一下现在所拥有的。”
他看着朱标的眼睛,接着说下去:“如果你出了事,你让陛下怎么办?让皇后娘娘怎么办?让太孙雄英怎么办?”
朱标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床帐顶上,眼睫微微颤动。
“陛下那边不用说,你是他儿子,你比我更了解他,他看起来凶,骨子里把你们看得比他的江山还重。”
刘策也不管他回不回话,只管自己往下说:“皇后娘娘养了这几个月的身子刚有了起色,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她能不能撑住我都说不准,还有雄英。”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那孩子刚才在外头拽着我的袖子哭,差点给我跪下,他才九岁,他娘走得早,你就是他最亲的人,你要是倒了,他怎么办?”
朱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看刘策,可刘策看见他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朱标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甚至不太看得分明,可他确实点了。
他把目光从床帐上收回来,转向刘策,那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点活人的光。
“我知道了,刘先生。”
他的声音依然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少:“多谢你提醒我。”
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朱标是什么人?
他是从小在朱元璋身边长大的太子,耳濡目染的是帝王之术,从小历练的是朝堂之局,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转得快。
刘策说的这些话,他自己未必没想过,只是当那些伤痛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时候,再清醒的人也难免被淹得喘不过气。
刘策这番话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大道理,而是一个台阶,一个让他在泥沼里站稳脚、重新爬起来的台阶。
刘策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敷衍自己,是真的缓过来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行,那我让陛下进来看看你,有事你们父子说吧,我就不参与了。”
朱标又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弧度,而是带着几分感激和释然。
他欠刘策的太多了,多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过这个人情他愿意欠着,而且打算欠一辈子,以后慢慢补偿吧。
能让他心甘情愿欠人情的人,整个大明朝数不出几个来。
刘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门口走去。
他刚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朱标一眼,发现朱标正歪着头目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刘策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然后伸手推开了内殿的门。
门一开,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马皇后第一个站起来,朱元璋也往前迈了半步。
朱雄英从朱元璋身后探出头,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红,看着像是刚才又哭过。
郭宁妃站在马皇后身后半步,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端庄得体,但她的眼睛也在往刘策身后的门缝里瞟。
毛骧和一众锦衣卫守在廊下,王太医那群老头子站得稍远一些,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刘策不等他们开口,先说道:“太子殿下已经醒了,陛下,娘娘,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了。”
朱元璋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在刘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又重又实,震得刘策的肩胛骨都在颤:“咱就知道你小子厉害!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