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琵琶在绣墩上坐下,调了调弦。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那个男孩身上。
方才只顾着看刘策,没仔细打量这个孩子。
现在离得近了细看,才发现这孩子生得白净清秀,眉宇之间有一股寻常百姓家孩子绝不会有的从容贵气。
看他和刘策并排坐着,神态自然而随意,应该不是寻常关系。
她心中,难不成这是刘先生的儿子不成?
好像不对。
刘策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有个八九岁儿子的样子。
晚秋心里犯了会儿嘀咕。
按理说,客人没有主动介绍,她们这些歌女是绝对不能多嘴问的。
这是教坊司的铁规矩。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惹了客人不高兴,轻则冷落,重则受罚。
可今天她心里装的全是刘策,这一个多月的日思夜想堆在胸口,让她比平时大胆了许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声音轻轻柔柔地问了一句:“敢问刘先生,这位小公子,是您的亲人吗?”
刘策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她这么一问,放下杯子,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脑袋。
这一个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拍的不是皇太孙,而是自家小老弟。
“他啊。”
刘策的语气随意到了极点:“他就是如今的皇太孙朱雄英,这两日在我家玩几天,听说我来教坊司听曲,他也跟我来了。”
屋里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晚秋的双腿软了一下。
是真的软了,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手里的琵琶差点脱手滑下去,她猛地收紧十指才勉强抱住。
脑子里嗡嗡作响,越发晕眩,像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里面来了一场银趴。
这个看起来颇有贵气的小孩子,居然就是当今的皇太孙朱雄英?
那个被刘先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皇太孙?
而刘先生带着皇太孙来教坊司了?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是官办的乐坊没错,但也是整个应天府最有名的风月之地。
皇太孙今年才九岁,被一个七品医官带着逛教坊司。
这事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能把弹劾折子写成一本长篇小说。
而刘策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随便得好像只是在说我带他去街上买了串糖葫芦。
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刘策刚才的动作。
他拍太孙的脑袋。
不是行礼,不是请安,不是小心翼翼地伺候。
是拍了一下,就像大哥拍小弟、长辈拍晚辈那样,随手一拍。
而太孙殿下被拍了一下之后,只是低头笑了笑,不但没有半点不悦,甚至往刘策身边又挨近了些。
那种神态,像是很享受被刘策拍脑袋的感觉。
晚秋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这个世界了。
但她心里的拘谨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度。
面对刘策,她只是欢喜和激动。
可面对皇太孙,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膝盖已经在用力了。
她这样的人是贱籍,比起普通人都是不如,见了皇亲国戚是要跪的。
第76章 关心则乱
刘策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紧张。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不用起来的手势,笑着说:“不用担心,太孙是跟我一起来看热闹的,晚秋姑娘不必介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孙人是很好的,整个一个乖孩子,和朱檀那种混账东西不一样。”
晚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刚提起来的那股紧张劲差点被这句话呛回去。
敢直接说当今鲁王殿下是混账东西,而且当着皇太孙的面说,天底下大概只有刘先生有这样的熊心豹子胆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朱雄英,想看看太孙殿下听了这话是什么反应。
朱雄英的反应是乐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笑出了声,嘴角翘得老高:“刘先生还是这么心直口快,不过我喜欢。”
他说完,还特意转过头来看着晚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那十叔,平日里在皇祖父面前装得乖乖的,实际上背地里没少干坏事,刘先生收拾他,收拾得对。”
晚秋看着朱雄英那张认真的小脸,心想,这位太孙殿下说起自己十叔被揍的事,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朱檀在宫里的人缘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朱雄英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朱雄英夸完刘策,目光重新落在晚秋身上。他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是小孩子看到漂亮东西时那种纯粹的欣赏。
“刘先生。”
朱雄英转过头,一脸真诚地说:“这位姐姐这么漂亮,比我那几位漂亮姑姑都不差了,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晚秋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假装调弦,手指拨了两下,却连音对不对都没听出来。
耳朵竖得老高,拼命想听到刘策怎么回答。
心跳得像擂鼓,两边的颧骨上各飞了一团红晕,在烛光下艳如桃花。
刘策则是很无语。
这个朱雄英,属实是越来越皮了。
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朱雄英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挺响:“你小子,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带你来是让你拿我寻开心的吗?找揍!”
朱雄英被拍得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顽皮,几分得意,唯独没有半分皇太孙该有的威仪。
他乖乖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不再说话,但眼角余光还在偷偷往刘策和晚秋之间瞟,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天底下能让朱雄英这么乖乖闭嘴,甚至还乐呵呵的人,估计不超过一手之数。
刘策让他闭嘴,不用威严也不用训诫,就那么随手一拍,他就乖乖把嘴闭上了。
这不是怕,准确地说,不只是怕,是无与伦比的尊敬,尊敬到了可以放下所有身份和架子的地步。
在刘策面前,他不是皇太孙,他是朱雄英。
就是那个被刘策从鬼门关里捞出来、在他医馆里系着围裙切过茯苓、被他教过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的小学徒。
晚秋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到了刘策拍太孙的脑袋。
看到了太孙吐舌头。看到了太孙乖乖闭嘴。
她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刘策了,能揍王爷而毫发无伤,能让皇帝亲赐神医牌匾,这已经是她认知范围内权势的天花板了。
可现在她发现,刘策的权势远比她想象的要不同。
他不是靠讨好皇帝来获得权势,他是让皇帝一家人都真心实意地把他当自己人。
那是比权势更难得到的东西。
晚秋甚至心中想着,据说刘先生如此得宠,是因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本来晚秋对于这件事情不屑一顾,不觉得是真的。
可是现在,她见到刘先生对皇太孙朱雄英都能做到如此随意,甚至伸手拍太孙的脑袋,还能让太孙笑嘻嘻,一脸享受的模样,这分明是家中长辈才会有这样的情况。
晚秋心中想着,若是刘先生真是陛下的私生子,他辈分上可不就是太孙的叔叔了吗?
叔叔和侄子的关系好,这么拍侄子,好像倒也是合情合理啊。
一时间,晚秋居然开始相信了这个谣言了。
当然也不只是她,很多人都这么相信,觉得刘策是陛下的私生子。
不然的话,无论如何好像也解释不了他为什么如此作死,居然还什么事都没有,反而还更得圣眷。
刘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没再多说什么。
晚秋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中也微微有些失望。
他对太孙那句好福气,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她终究是个有分寸的姑娘。
她懂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不该在客人面前流露情绪。
于是她收拢了心思,垂下眼帘,莹白的手指轻轻落在琵琶弦上。
弹的是她最拿手的一曲《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按她的水平,这首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得行云流水,每一个音都稳稳妥妥,每一个转折都圆润婉转。
整个应天府的教坊司里,弹琵琶能和她比肩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甚至放眼天下,能和晚秋比吹拉弹唱的也不多,毕竟能在应天府这种地方混成顶级头牌清倌人的,怎么可能简单的了,技术这一块绝对是拉满了。
可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今天她越想弹好,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
刚开始她就弹错了一个音,声音极轻微,不仔细听甚至察觉不到。
但她自己心中一清二楚。
她赶紧稳住心神,继续弹。
第三句又错了一个。
她的鼻尖开始冒汗了。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看刘策,专注于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