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小太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脑袋埋下去,牙齿磕得咯咯响。
朱元璋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暴怒的潮红,额角的青筋鼓得老高。
他手里攥着一份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奏报,指节捏得发白。
这奏报上的每一行字,他都想把它撕成碎片。
“畜生!这两个该死的畜生!”
老朱一抬脚把旁边一个翻倒的笔筒踢飞出去,竹筒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里头的几支毛笔四处滚落:“咱要宰了他们!咱当初就该一刀一个剁了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朱标站在门口,看到自己老爹这副模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父皇如此暴怒过了。上
一次看到他暴怒成这个样子,还是朱雄英病危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时候。
但那次的暴怒是绝望和恐惧,这次的暴怒却是痛心。
刘策站在他旁边,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哎,真是没有办法,陛下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得被逆子气成这样。看来那两个混账东西也没好日子过了。”
刘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心里也是有些感慨。
这半个多月里,朱樉和朱棡就被朱元璋囚禁在皇城西北角那处破院子里,让他们自己翻土种地。
老朱到底还是心疼儿子的,知道现在大冬天的什么收成都没有,也不是什么种地的时候,真让他们自己种的话八成要饿死,所以派人给他们送了点米面菜过去,让他们自己做自己吃。
可这两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哪会做饭?
米放进锅里加水煮,煮出来一锅焦黑的锅巴,菜切得跟劈柴一样,炒出来的东西连狗都不想吃。
两人在院子里过得极其狼狈,住了没几天就攒了一肚子火,火没处撒就往太监身上撒。
前两天又对着一个送米过来的小太监破口大骂,骂完了还动了手,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
老朱听说这件事之后,二话不说让人把他们俩从院子里拖出来,一人打了二十大板,板子落在屁股上,一点也没留情,打的皮开肉绽。
值得一提的是,执行人是陈虎,自从上次被打了五十大板之后,现在打板子的事情很多都是他干,干的相当起劲,可能是报复性执行了。
老朱这次说狠狠地打,陈虎也没客气,直接把朱樉和朱棡打了个半死。
这下两个畜生可算彻底老实了,被拖回院子里趴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
他们两个本来想着,坚持一小段时间,父皇的气头过了肯定会想起他们来,到时候就能放了他们回去继续当亲王。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毛骧从西安和太原回来了。
毛骧这一趟查出来的东西,比刘策那天在偏殿上说的还要严重得多。
秦王朱樉在西安简直是天怒人怨,百姓们的控诉状纸摞起来比毛骧人还高。
他不但夺人田产、凌虐农户、强抢民女,还命令护卫去征收关内军民的金银财宝,谁敢不从就打谁。
最恶劣的是,他掳掠幼女至军中折磨,抓了男童阉割取乐,很多男童因为阉割后的伤口感染活活烂死在秦王府的后院里。
秦王府里的宫女们更是活在地狱里,朱樉的次妃邓氏以折磨宫人为乐,割舌、活埋、火烧、软禁,种种手段令人发指。
宫女们受不了了,曾偷偷串联想一起把朱樉弄死,因为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变态加上杀人魔了,结果事情败露,参与串联的宫女全被杖毙。
第184章 事不宜迟(第四更)
晋王朱棡在太原虽然没有朱樉那么丧心病狂,但也足够骇人听闻。
他性格残暴,动不动就拿人出气,数次以奔马缚人,把人活活车裂。
地方官员稍有劝谏便横加折辱,有一个太原府的推官因为劝了他几句,被他绑在马后面拖了三里地,拖得浑身皮肉模糊。
这些事太原知府王天爵刚上任不久,虽然是个直谅不欺的清官,但面对朱棡的暴行也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
朱元璋把这份奏报从头看到尾,每看一页就撕一页,撕完了继续看,看完了又开始砸东西。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欺压百姓,他亲手剥皮楦草的贪官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
可到头来,最恶劣的欺压百姓者,居然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被这些消息气得不行的老朱直接暴怒了,然后就掀了桌子。
听到开门的声音,毛骧歪过头来看了一眼。
见到朱标和刘策站在门口,这个在锦衣卫里说一不二、在胡惟庸案中杀得人头滚滚的铁腕指挥使,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亲人呐,终于来了,吓死我了啊!
太子殿下和刘先生到了,事情就好办了。
毛骧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陛下现在如此暴怒,他一个人根本顶不住这股巨大的压力。
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啊。
他虽然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在天子的雷霆之怒面前,他也只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可太子殿下不一样,太子是陛下最信任的儿子。
刘先生更不一样,刘先生是唯一一个能把陛下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毫发无伤的人。
有他们两个在,这股压力就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扛了。
毛骧只觉得压力瞬间被卸掉了大半,这些天日夜不停赶路的疲惫瞬间消散,让他额头上汗珠滚下,身子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朱标上前一步,对朱元璋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关切:“父皇,何事动怒?还请息怒,不要伤了身子。”
朱元璋抬起头来,目光扫向门口。
见到朱标和刘策站在门口,他脸上的暴怒之色虽然没有消退,但总算从那片骇人的赤红中透出了一丝缓和。
他指着散落在地上的几份奏折,声音嘶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们看看吧,这两个畜生到底干了多少恶事!要不是刘策上次揭发,咱根本不知道他们竟然如此恶劣!咱就不该给他们机会,就该宰了他们!”
朱标见父皇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毛骧查回来的东西,肯定比他之前从东宫情报里听到的还要恶劣得多。
他正要上前去捡地上的奏折,可毛骧脑子多快呢?瞬间已经抢先一步,用膝盖往前挪了两步,飞快地把散落在地砖上的几份奏折一一捡起,然后双手捧到朱标面前。
动作又快又稳,做完这一切又迅速退回到跪着的位置上,额头重新贴回地面,一句话都不多说。
朱标接过奏折,翻开第一份。
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珠子就瞪得老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奏折的边缘。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再往下看,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各种罪恶,写的简直是层出不穷,甚至是骇人听闻!
朱标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毛骧会在宫里跪着不敢抬头,为什么父皇会掀了桌子。
他也终于明白,刘策那天在偏殿上说的那些事,恐怕只有真实情况的五六成,甚至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刘策并非故意少说,而是他一个人不可能把两个藩王在所有渠道上犯下的所有罪行都一一掌握。
毛骧带回来的是锦衣卫用半个月时间日以继夜调查出来的完整清单,每一条都有人证,每一桩都有物证。
朱标把奏折合上,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奏折递给了一旁的刘策。
刘策接过奏折,翻都没翻,只是随手捏在手里。
他一点都不意外。
朱樉和朱棡干的这些事,他早在史书上见过。
秦王朱樉在历史上就是出了名的荒淫残暴,被朱元璋亲自写信痛骂:自尔之国,并无善称,昵于小人,荒淫无道。
最后在洪武二十八年被三个老妇人毒死。
晋王朱棡也好不到哪去,在封地上为非作歹,被人告到朱元璋面前不知道多少次。
这两个畜生做的事,刘策穿越之前就读过相关史料,现在亲眼看到锦衣卫的调查报告,只是印证了他早就知道的事实而已。
他心想,自己有时候脾气还是不错的。
这要是个性格暴躁的穿越者,穿越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俩混账砍了,还能带到朱元璋面前来告状?开什么玩笑?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方才那阵暴怒的潮红从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大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才血压差点又飙上去,好在他身体底子确实好,愣是挺住了。
但他的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咱怎么就能生出这两个混账东西呢?”
老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可见骨的困惑和疲惫:“咱实在是想不通啊。”
刘策听了这话,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一句:我也不理解,这俩混账属实是不像老朱,也不像马皇后。
老朱虽然有时候也残暴,但基本都是针对贪官和动摇自己统治的人,对百姓并不残暴。马皇后更是出了名的仁慈。
这俩人居然能生出朱樉和朱棡这种玩意,只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里面难免出两个歪瓜裂枣。
嗯,好像不止,老朱的儿子里像人的都不多。
也是非常抽象了。
朱标红着眼眶,将奏折放到一边,上前一步说道:“父皇,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
明天我们就出发吧。西安和太原被他们弄得如此民不聊生,若是再拖,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朱标是个极度聪明的人。
他从奏折里读到的不仅是两个弟弟的罪行,更是两个封地百姓对大明朝廷信心的崩塌。
那些被夺走田产的农户,那些被阉割后扔进枯井的男童的家人,那些被车裂的百姓的亲属,他们不会说这是秦王一个人的罪,他们会说这是朱家的皇帝派来的王爷干的。
如果善后工作再不及时跟上,这两个地方对大明的信心会降到冰点。
民心思变,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所以哪怕时间再紧、路途再远,也得赶紧出发,争分夺秒。
(第四更)
第185章 老朱父子的关系稳如老狗(第五更)
朱元璋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但依然透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吧,那两个逆子,咱会收拾的。”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这点小动作,又哪能逃过朱元璋的眼睛?
老朱眼睛一瞪,方才那股暴怒的余威还挂在眉梢上:“你别想给这两个混账东西求情!你放心,咱不会杀了他们。
但如果不让他们好好吃一番苦头,他们就不知道怎么做好朱元璋的儿子!这事不用你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