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办本属于何玉成那边的怀清学社,也是正宗老广并非客家人。
他之所以会来客家人为主的东平公社,完全是王诏求韦绍光挖过来的。
怀清学社的兵工厂都能造野战炮了,技术力量比东平公社高出太多,因此其他学社的兵工厂都喜欢去挖墙脚。
“马萨诸塞州在北亚美利坚州东部,应该是当年独立战争时期的新英格兰十三州之一,我记得他们首任大统领是唤作华盛顿。”洪仁义当然知道,回答了一点都不磕巴。
“好,果然有点见识,还知道弥利坚国乃是从英圭黎国分裂而来。
这泉田局便位于麻纱朱色州,乃是弥利坚国最大,也是技术最好的兵工厂。”
见洪仁义能答上来问题,李总办再也无复之前的冷面,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洪仁义一见这样,也彻底明白此人虽然性格古怪,但遇上有共同语言者,还是非常好沟通。
当下,洪仁义为了彻底结交李总办,有些卖弄的说道:“麻纱朱色州,泉田局,这是魏源魏先生所著海国图志音译的吧。
spring确实有泉水的意思,但译为春日更为合适,窃以为春田局比泉田局听起来更为美妙。
若译为春田局,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便会犹在眼前!”
洪仁义当然不知道春田兵工厂的春田二字,其实后来日本人翻译的,春田也不一定就比泉田好听,他不过是想以此卖弄,震慑李总办而已。
李总办果然被震慑到了,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洪仁义,破天荒的抖索着手,向他一拱。
“不知尊驾仙乡何处,家中哪位老大人跟魏大人相识?”
第14章 当李鬼遇到李逵
洪仁义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能想到的开眼看世界第一人,就是上了历史教科书的魏源。
而在洪仁义的认知中,能上历史教科书,还大书特书作为考点的,那肯定是历史上同时空中响当当的人物,著作也肯定火遍大江南北。
呃,也许这个认知没错。
但在1844年这个节点上,魏源有点特殊。
此前魏源虽然已经算得上是比较有名,在广州和江南都以半官方的身份参与过鸦片战争,但魏源本身的名望和地位,并不算很高。
甚至魏源目前才刚刚参加完会试,也就是考进士的考试,他高中二甲第十九名的皇榜都还得一个月后才会放呢。
相应的,那本中国人开眼看世界第一书《海国图志》,在去年年底才基本完稿付梓,且只有五十卷。
要到1847年才会增加到六十卷,1852年才形成一百卷的最终完整版。
也就是说,以此时的信息传播水平和出版速度、水平与价格,海国图志只有在极小范围内才开始流传。
别说李总办这种的,就是一般的官宦之家,也就是那种父祖辈没出过知府以上官员的家庭,都很难拥有一本。
更绝的是,洪仁义在那不由自主学着常凯申念叨‘勃勃生机’,更加重了这种误会。
原来魏源虽然是湖南邵阳人,可是在二十六岁时全家移居江苏扬州,此后俨然成为了一名江南士人,连死后都没归葬家乡,而是葬在杭州。
洪仁义那明显带着江浙口音的勃勃生机,正好让李总办误会了。
不过此时,最傻眼的不是李总办,而是韦绍光父女两个,因为他俩根本搞不懂李总办和洪仁义在说什么。
满清治下的百姓在教育方面能得到国家层面的支持,远不及此前历朝历代,百姓们在这方面的认知,表现得如同后世米利坚红脖子一般。
美利坚的红脖子享受着快乐教育,以至于稍微复杂一点的词都听不懂,跟他们谈话,需要把所有的词汇都换成最基础,仅能简单表达意思的那些才行。
这时候满清也一样,韦绍光父女都几乎没读过书,平常的对话他们没问题,但什么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就太超纲了。
震惊中,韦红妹眼神更加火热地看着洪仁义。
四年前她才十一岁时,洪师兄就是她的好哥哥,带着她上树逮鸟,下河摸鱼。
在一群比她大得多的师兄中,只有洪师兄与她年纪相仿,愿意陪着她疯闹,能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女孩子总是很早熟,原本的洪仁义还没感觉到什么,韦红妹却情窦已开。
即便父亲韦绍光不太看得上洪师兄,但红妹一直坚信那是父亲不了解洪师兄才产生的误会。
洪师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
现在果然如此,连二舅这样的怪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了。
不同于韦红妹的多情迷眼,韦绍光是震惊兼疑惑,他实在不明白洪仁义这些从哪学的,难道社学中叶夫子这么厉害,都学贯中西了?
可要是这样,叶夫子怎么会三十多了才堪堪考中一个秀才,此后再无寸进呢?
“姐夫你方才说他是你的徒弟,可知这位小郎君是何处人士?”李总办反应过来可能韦绍光是没听懂后,换了一个说法。
“什么小郎君,什么何处人士?”韦绍光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舅仔李总办非得问这个干什么。
“阿义是官禄布村洪氏的子弟,他父亲你知道的啊,就是红毛之变中痛打英夷头目,为铳所伤殒命的洪镜琛。”
“啊!”极度震惊中,李总办脱口而出,“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脑子一根筋,瞻前不顾后,往左失了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洪阿全?”
韦绍光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他也算是个老实汉子,一般从不在背后说人是非,实在是看不惯女儿把洪仁义当个宝,才在酒后吐槽过。
这下被人当面捅出来,直接就恼羞成怒了。
“口无遮拦的东西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韦绍光双拳紧握,杀气腾腾地看着李总办,仿佛只要李总办敢再乱说一句,立刻就得挨一顿好打。
“你怎地凭空污人清白,我是阿义师傅,最是疼爱他,怎会说那些话!”双眼冒火地韦绍光继续强行挽尊。
这下轮到李总办害怕了,看着已经暴走的姐夫,忽然想起了十来岁时被他一双铁拳镇压的恐惧。
不过自从学得技艺之后,李总办自觉是读书人,在心态上已经超过韦绍光多时,是以此刻哪怕有些害怕,但还是拉不下脸来说句求饶的话。
这可把韦红妹给急坏了,她看着老豆好像要去痛打老舅,又看见洪仁义脸绷得紧紧的,以为洪仁义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先去安慰谁,泪珠只在眼眶中打转。
就在此时,洪仁义突然看向韦红妹,腮帮子高高鼓起。
“呱呱!呱呱!”
两声蛤蟆叫,学的活灵活现。
“噗呲!”反差太大,韦红妹一时间没有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随即,这个已经十五岁,在此时来说完全可以嫁人的小姑娘明白过来了,她羞红了脸,恨恨地一跺脚。
“阿义哥,你欺负人!”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韦绍光也差点没绷住,他强忍着继续黑着脸,仿佛对空气说了句‘我去看看红妹’随后也赶紧跑了出去。
猴赛雷!
好掂!
李总办服了,他崇拜地看着洪仁义,这脑瓜子怎么长的,竟然能想出这样绝妙化解尴尬与矛盾的办法。
与眼前看起来乳臭尚干的洪仁义比起来,他这小三十年,就跟白活了一般。
沉默片刻,尴尬的李总办选择岔开话题,他抚摸着那台宝贵的,直接从米利坚马萨诸塞州春田兵工厂运来的水力镗床,带着无限的回忆说道:
“此水力镗床,乃是红毛之变前夕,时任两广总督的林公,花重金从米利坚国商人处购来。
原本是想自造燧石火铳抵御英夷大兵的,结果....,哎!”
李总办长叹一声,“一心保家卫国,一心为民,却落得流放伊犁的下场,数年心血完全白费。
当时魏源魏先生就在林公帐下为幕僚,奉命招揽人才研习西洋技艺。
我则跟你那三哥洪仁坤一般,屡试不第,被人嫌弃。
但天叫怜见,误打误撞中竟然侥幸选入,得魏先生当面授课,学得西洋算学、化学、地理、风俗、夷文等,方才有今日立足之本。”
洪仁义恍然大悟,原来是李鬼撞到李逵了。
他本想拿魏源和海国图志来自抬身价,结果却迎面撞到了魏源的半个弟子。
“海国图志此书的资料,我亦曾出力一二,魏师也曾允诺成书后教授我等,但人算不如天算,林公被问罪之后,魏师被勒令回乡,之前一切都无法兑现了。”
李总办神情变得极为萧索,他看着洪仁义,嘴角露出一丝我看穿了你的笑容,“说说看,你的夷文与见识是跟谁学的?”
“是东莞白沙寨的董宪超,还是新安沙头圩的张贤齐,亦或是番禺蕉门的莫征?
嗯,应当就是莫征了,他当年最得魏师看中,赞其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想来现在只有他还能得到刚付梓的海国图志了吧。”
李总办越说,酸味愈加浓郁,看起来他当年在魏源办的那个类似补习班里面,并不是怎么突出的一个。
不过很快,洪仁义的眼睛亮了。
听李总办这话,广州周围还存在一批被魏源教了好几年,粗通欧洲数学、化学和机械的人才,这可真是宝贝啊!
“红妹,你去找黄师兄弄点上好猪肉来,今天我给你们做蜜汁叉烧,再去叶师兄那里弄点最好的菜蔬。”
红妹果然没跑远,甚至就在门外偷听,小馋猫听到洪仁义又要做好吃的,忙不迭出声答应。
“师傅,把你珍藏的梧州蛤蚧酒也弄一坛来吧,我弄几个好菜,跟二舅好好喝一顿。”
舍不得孩子套不狼,洪仁义看得出来李总办其实有很多话想要倾诉,正好来点好酒好菜,一次性把他知道的掏空,方便以后逐步计划拉拢人才。
韦绍光也果然在听墙根,闷声闷气的在外面答应了。
第15章 难道现在就有革命党了?
此时交通基本靠走,是以要猪要菜不可能跟后世一般马上到,洪仁义就顺势呆在兵工厂里走走看看,等待食材上门。
而看到洪仁义这么不见外,连韦绍光父女都能使唤,又看到外甥女看着洪仁义那双眼放光的模样。
李总办也知道洪仁义基本就是他未来的外甥女婿了,态度不似之前那么冷淡。
两人攀谈了一会,李总办也算是敞开了胸怀,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洪仁义这才知道李总办性格如此古怪,实在是受到的打击有点太大。
四年前第一次鸦片战争时,他跟随魏源为抗击英军出力,是获得了半官方身份的。
两广总督林则徐甚至准备在击退英国人之后,就在广州大办洋务,要引进西洋的技术,特别是军事技术武装自身,保家卫国。
如果这一切顺利,李总办这些人就是未来开枝散叶的火苗,个个都有八九品官甚至更高的前途。
对于出身农家,科举一途还不如洪秀全洪大教主的李总办来说,这就是真正的一步登天了。
结果这一切,随着林则徐的被贬斥完全成了泡影。
李总办受此打击心如死灰,一度在江门蹈海自尽,被家人救回来之后,脾气也彻底变得极为古怪。
“世道不公,上有昏君,下有奸臣,我中华要遭劫难了。
因为旗人不会管咱们汉人死活的,他们只会继续出卖我们,向任何可以把他们打翻在地上的洋人出卖汉人,只为保住他们旗人的荣华富贵。”
洪仁义听到李总办的痛斥,嘴巴张得更大了,比韦绍光等人痛骂丢皇帝老母的臭嗨还要震撼。
因为这话不是骂人那么简单,而是到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阶段,一种看穿了未来历史走向的智慧。
这绝不是眼前这个李总办能总结并说出来的话,洪仁义在心里暗暗想到。
李总办看到洪仁义张大嘴巴的震惊模样则更加惊喜。
“你果然是译书馆的人教出来的,因为你听得懂这话代表了什么!”
“哈哈哈哈,莫征啊,莫征,当年你劝我不要蹈海,说未来一定有力挽狂澜的时候,原来是想传下火种啊!”
“我道不孤,多一个人明白,就多一个人痛苦,天下汉人这么多,当几万万人都感到痛苦后,总能找到一条出路。”
李总办哈哈大笑,对洪仁义说道:“我不耐烦跟人聚会宴饮,你给我来半斤半肥肉叉烧,一条清蒸老鼠鱼送到我房间,酒就不用了,魏师走后我便再也不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