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听了心里才觉得好受一些,在一个医务兵的搀扶下离开了。
“甘头,虞侯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呢,我还没见过虞侯呢。”
甘先循声望去,两个瘦高的年轻人正期待地看着他。
这俩是带着四十多人主动来投靠的三水县青壮。
前者叫李阿财,被义字营俘虏过,在大星澳岛进过学习班,能读会写,颇有管理和指挥才能。
后者叫李阿龙,甘先心里一颤,这家伙看着瘦不拉几的,可是个杀人魔王。
就这么几天,便有十几个匪徒死在他手中了,今天还完成了一挑五且斩首匪首的壮举。
“虞侯早就听说你们的功劳了,这两天处理完事情就会见你们。”
甘先哈哈笑着走了过去,说着狠狠在阿龙肩上锤了一下。
“你小子悠着点,杀敌立功是好样的,但也要保护好自己。”
阿龙咧嘴一笑,“不会,有虞侯保佑我呢,我还没跟着虞侯公侯万代,怎么都不会死的。”
甘先摸了摸鼻子,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味呢,你小子说的是虞侯还是关二爷啊!
不过也好,把虞侯当成关二爷信奉也没啥错,能提升战斗力就是好的。
一阵微风吹来,战场已打扫得差不多了,甘先看着眼前的阿财和阿龙,心情大好。
虞侯的队伍才开张,就有猛将来投,这可是好兆头。
现在看来,整个广州府水陆绿营都已经腐烂,满城的驻防旗兵也在红毛之变中损失惨重。
而虞侯的民团是广州府最强的,只要成功击退英夷....
甘先心头一动,此前一个他不敢想的念头,似乎并不太远了。
第126章 真正的狗官
当甘先率队击破大眼真部乱贼的时候,洪仁义其实就在不远处。
“傅兄,你看我这民团如何,可比得上朝廷经制之军?”
“接战勇猛,行有章法,上下一心,令行禁止,朝廷之军,远不如洪老弟之团勇。”
傅兄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好半天神色才恢复如常。
“如此傅兄总该是放心了,洪社首绝对有能力驱逐英夷,保护一方平安的。”芮夫人的侄子芮庆在旁边附和着说道。
原来这次出动甘先所部,是洪仁义精心安排的一次武力展示,目的就是为这位傅兄展示八公社民团的战力。
毕竟要逼退英国人进入广州城的狂妄打算,没有一支可用之军,是不行的。
“自古强兵必足衣足食,足器足饷,操练数年方可得一悍卒,洪社首靡费巨万,以白身练如此大兵,其志不小啊!”
傅兄沉默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听着像是在夸赞,实则有些诛心。
洪仁义听完深深叹息,做出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傅兄久在北地,看来是不知我们这些粤人的苦难了。
若是令尊藩司傅大人在此,当明白我为什么要练出一支如此之军了。”
原来洪仁义身边的傅兄不是别人,正是新任广东布政使傅绳勋次子傅沅。
洪仁义得到八公社的增援后,就一直在东平公所所在地太和圩操练兵马。
原本的计划是,一得到广东巡抚黄恩彤的首肯,就出兵剿灭趁乱劫掠的乱贼,然后进入广州城布防,击退英国人企图强占河南地的军事行动。
但洪仁义不可能把事情的成败,放到黄恩彤一个满清官僚是否首肯之上。
虽然南海知县史朴觉得可以利用黄恩彤跟广州知府刘浔的矛盾,但洪仁义非常不信任黄恩彤。
原因很简单,黄恩彤此人正是三年前签订清英南京条约的三个朝廷大员之一。
不提南京条约如何的丧权辱国,单单从黄恩彤能跟耆英和伊里布这俩野猪皮家族成员并列,一起去签订条约,就能知道这位是个什么人。
洪仁义要是心大到信任这样的腌臜货,那他趁早别干这秘密反清的活了。
于是在等黄恩彤的同时,洪仁义派芮庆回去跟芮夫人商量,看看能不能从广东的大员中,再挑一人来合作。
芮夫人虽然对权力的认知有些后世女频的美,没意识到权力不是来自官职而是来自暴力。
但除了这个缺点以外,在其他方面芮夫人还是非常有眼光和行动力的。
因此没过多久,芮夫人就为洪仁义跟广东布政使傅绳勋搭上了线。
此人这些年一直在各省布政使的任上调来调去,就是无法突破从布政使到巡抚这一道坎。
这相当于什么呢,差不多就等于后世一直无法从大校晋升为少将。
突破了就是一省封疆,往上走轻轻松松,突破不了一辈子就只是个佐贰官,不能真正掌握一回全权。
所以傅绳勋是有渴望的,他希望能办成阻止英国人入城这事,作为自己的功绩,往上冲一冲。
同时,作为一个正常的汉族官员,傅绳勋深刻知道让英国人进入广州会造成什么样的严重后果。
因此愿意在不太波及自身的情况下,帮广东百姓一把。
“家父自然是高屋建瓴,颇有远见,但在下也不是对粤省情况一无所知。
三年前家父任两广盐运使时,曾在潮州城力阻洋人入城,是以傅某对此还是有所了解的,当时也多亏芮夫人从中斡旋。”
傅沅缓缓地说道,洪仁义也才知道为什么芮夫人能跟布政使傅绳勋搭上线,原来两人在之前就有过合作。
“我也明白,洪社首让我来一观军威,是为了让家父知道社首的实力与信心,但在下却想多问一句。”
傅沅说着,目光直视洪仁义,仿佛要从洪仁义的脸上找到答案一般。
“请傅兄直言。”洪仁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洪社首练就如此之军,又广交豪杰,真的就是为了保卫乡梓吗?”
这倒也不怪他,这位山东汉子实在没见过这么彪悍的乡绅和这么彪悍的民团。
这一套配置,很难让人不想歪。
“傅兄,请恕在下直言。”洪仁义也毫不客气地直视傅沅,既然这位说话喜欢直指人心,洪仁义也准备来一次直指人心的回答。
“即便傅兄是比较懂洋人的了,但对洋人的认识依然不够,我这民团虽然勇猛,但跟英夷大兵比起来还差得远。
且五年前发起红毛之变的英夷远征军实际上不过是英圭黎国内的二流之师,真正的精兵根本没派过来。
傅兄,泰西欧罗巴洲早就崛起了!
二十八年前,弗兰西国英雄天子拿破仑远征鄂罗斯国,便出动大军六十余万,各类新式火炮千余门。
战争失败后,鄂罗斯国为追击弗兰西国,一次性便出动铁骑三万,轻骑十余万。”
“时代不同了,傅兄,红毛之变前,我们要面对的,不过是西北的回部,西南的缅人,这些人至多最强也不过是准噶尔汗国和贡榜王国之类。
虽然也给咱们造成了很多麻烦,但依旧只是身体表面的癣疥之疾,无法伤及根本。
可海外夷人绝不一样,他们船坚炮利,来去如风,此处不可,立时就能换一地方进攻。
这万里海疆处处是漏洞,朝廷根本无法防御,唯一的选择就是割地赔款、妥协退让。”
“而这地从何来,款从何来?”洪仁义看着傅沅,脸上满布苦涩,“想来不用我多说,傅兄该知道从何而来吧。”
不等傅沅回答,洪仁义继续接着说道:“所以我要练大兵,练强兵。
不为别的,只为朝廷出卖我们这些人的时候,能有一点反抗的资本。
不是反抗朝廷,而是如同今日这样,抵御英夷的步步紧逼而已。”
洪仁义满脸沉痛,他趁着傅沅目瞪口呆,艰难消化他的话时继续说道:“傅兄,与泰西诸国比起来,我们反而弱的更像是朝不保夕的蛮夷。
所以傅兄问我练如此大军要干什么,我只能回答傅兄,这点民团保卫乡梓恐怕远远不够。”
傅沅真正被震惊到了,他在心里实际上还是以为英国人也就是如同西夏那种小而强的国家。
固然一时能打得我大清跪地求饶,如同好水川之战西夏大破北宋般,但最终肯定还是不能敌我地大物博之大清的。
可是这会,他从洪仁义这里得到的答案是,对面不是西夏,而是已经灭了金国和大理的蒙古帝国。
“傅兄,在下可以证明,洪社首的话没有半分夸张,此事在魏源魏汉士的海国图志中亦有记载。
我们粤人苦啊,内有朝廷不爱,外有洋人垂涎,没有洪社首,不练出一点可战的民团,这千万生灵将要如何活命呢!”芮庆也继续在一边敲边鼓。
傅沅沉默不语,他设身处地到洪仁义这想了想,如果洋人确实如此强大,那除了练出一支大兵在朝廷和泰西夷人之间走钢丝以外,确实无其他之法可解。
“洪兄可有把握?”沉默良久,傅沅最后问了这么一句话。
洪仁义立刻抓住了这句话背后代表的意义,布政使傅绳勋应该已经是下定决心了,只是害怕洪仁义有趁机夺取广州的心思,有些迟疑而已。
“傅兄,兵凶战危谁能说有把握呢,我只能说,如果我们配合无间,成功的概率就更大。”
洪仁义一副为傅沅考虑的样子,“广东这地方已经成了朝廷与洋人冲突的最前线,如果有把握能离开,还是应当尽快离开。
去一个内陆省份做巡抚,不,就是继续去做布政使,也远比留在广东要好。”
傅沅心头一动,洪仁义这话,正是他父亲让他来见洪仁义的原因。
傅绳勋在三年前就任两广盐运使的时候,广东各种矛盾还没到这么激烈的地步。
所以当他知道广东布政使出缺的时候,想着同样是做布政使,至少在广东各方面都要宽裕一些,不贪污一年也有几万两的养廉银和各种孝敬。
结果来了一看,这他妈是直接坐到了火山口上,因此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路。
傅沅想来想去,自己这边选择不多,要上位还是得赌一把,不过也不能让这洪仁义有左右横跳的机会。
万一他跟自己这边说好了,最后又看黄恩彤势大,把自己卖了那就不妙了。
于是傅沅从怀中掏出两封信,这是临行时父亲傅绳勋交给他的,让他在确定洪仁义有对抗英夷的实力后,交给对方。
‘言战与守者,均未与该夷接仗,不能悉其伎俩,不知该夷之船坚炮烈,断难力敌,亦无术破。以肉身御大铳,虽钢筋铁肋,立成齑粉。’
这是黄恩彤写给两广总督耆英的公文,认为面对英国人的进逼,只有退让,决不能反抗。
因为反抗必然打不过,不如退让以求和,争取少损失一些。
也就是俗称的投降输一半。
‘粤省之人,素来结对横行,骄悍难制,尤以洪某为甚。
昔所谓抗夷之公社,皆窃国家之权柄以为私,其勾连上下,裹挟左右,遇事即呼啸而起,欲以白身而制官衙。吾恐粤患未已,不再外而在内也。’
这是黄恩彤召集布政使、按察使与各分巡道、守道之道台议事时所说的话,直接就把洪仁义给定性了。
洪仁义这下是真的红温了,他想过黄恩彤可能不敢对抗英国人,但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窝里横。
看样子,这位黄巡抚还准备在与英国人达成协议后,来对付自己。
“我为社稷、百姓,不顾个人安危,倾家荡产只为保护一方平安,朝廷岂能如此对我!”
洪仁义借机勃然大怒,一拳砸在身边一棵小树上,“草民多谢傅藩司与傅公子点醒,请傅公子放心,我洪仁义只为保护乡梓,不为其他,甘心情愿为傅藩司效劳。”
傅沅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洪仁义对他的称呼从傅兄改为傅公子,显然就是放弃之前的高姿态,服软了。
只有洪仁义服软了,他才能放心跟洪仁义打配合。
“我即刻返回省城,洪老弟等我消息。”觉得自己小小拿捏了一下洪仁义,堵住了此人两头横跳的空间,傅沅立刻告辞回去给父亲布政使傅绳勋汇报了。
等到傅沅走远,洪仁义也立刻返回公所。
他要进行动员了,哪怕布政使傅绳勋还是不敢迈出这一步,洪仁义也要强行发动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