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要跟了他,哪怕就是做妾,未来也一定比嫁给居心叵测人做正妻要好。”
听着母亲温和的话语,其实伍琼萝自己心里也觉得这个安排很不错。
顿时,本来就没多少主见,性格有些软弱的她惊奇的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抵触,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伤心。
自己的女儿,芮夫人那是拿捏的稳稳当当的,她一看伍琼萝妥协了,立刻便站起身来,脸色恢复一贯带着毋庸置疑的严肃。
“本来我有些担心你,但现在看来,你还是有些决心的,此外你擅长的明算与账册之术,正是那洪仁义需要的。”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拒绝了。”
。。。。
时间倒回去几个月,乙巳年春节(1845)
山西,汾州府,汾阳县。
汾阳知县王韶光打开儿子王诏从数千里外广东送来的家书,眼前不由得一黑。
他看着身边的老仆,一脸的难以置信,“我辛辛苦苦给他留下的部曲数十人,他竟然不启用?”
“少爷说,吕瑶光他们年纪轻轻,又无功绩,骤然提拔恐引其他人不满,更容易让二老爷他们抓住把柄。”
王韶光闻言,气的下巴一阵抖动,胡子乱翘,“竖子,这些部曲父兄折于三元里抗击英夷,与我东平公社同生共死,是我们王家最能放心的存在,怎么能以年纪轻轻就不启用呢!”
“好嘛,胜和盛暴悍难制,他担心控制不住,干脆就不用,这是猪脑子吗?
他就不能想想,要是胜和盛真的那么暴悍难制,我怎会放心留给他!”
“完了,完了!”看完儿子王诏的离谱兼抽象操作,王韶光郁闷至极。
可他又不敢在县衙大声吵嚷,以免被有心人听去,只能不停低吼。
“东平公社保不住了。”王韶光心如死灰,他随后紧张地看向老仆,“阿诏不会有危险吧,王韶潜他们既然如此果断,连我也不惧,决心一定不小。”
既然儿子王诏步步走错完全控制不住形势,那担心公社都是多余的了,千万不要搞到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是。
可还不等老仆回答,王韶光又心疼起了东平公社,这是他一生的心血啊!
“三十年辛苦,一朝尽丧,我本欲建公社多庇护一些乡亲,可现在公社没了,他们要怎么办啊?”
“海贸失去近半,广肇两府养不活那数百万人了,不知道多少土人、客人要死在官府与洋人手里,这都是我的过错啊!”
第97章 同心相知
老仆谨记着洪仁义的吩咐,一直等到王韶光有些六神无主的时候才递上另一封书信。
他有些憨憨地说道:“老爷你放心,其实少爷一点事没有,正在家里安心备考呢,反倒是二老爷和赵社董,他们已经在水底喂王八去了。”
“嗯???”
王韶光差点被这变故闪了腰,他立刻接过第二封书信看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又喜又惊又怕。
喜的是公社保住了,儿子也没事。
惊的是洪仁义竟然如此契合他想象中王诏该有的样子,很多手段跟他的想法如出一辙,什么时候这孩子这么厉害了。
怕的是,这个孩子胆子太大,手段太狠了。
王韶潜和赵社董都是公社元老,且一个是他堂兄,一个是他昔日心腹,结果就这么毫不客气的杀了,还是杀全家。
王韶光隐隐有些担心,担心洪仁义是一个暴戾凶残之辈,因为他依稀记得洪仁义读书不多,性格也有些偏狭,这种人掌握大权后是很危险的。
“智计百出,心狠手辣,是做大事的料。”王韶光叹息了一声,他非常担心,但又不得不承认洪仁义做的很棒,也算是帮了他,帮了儿子王诏的大忙了。
“他父亲是官禄布村的洪镜琛,战场上也算是救过我一命,这孩子当初的老师也还是我帮着找的。
不想我竟然看走了眼,实实没注意到他竟然有这手段和能力。”
王韶光这会颇有些后悔,要是自己早发现这孩子的与众不同,就可以让他早点辅佐王诏,自己也早点好好教育下,扭转一下性格。
现在恐怕就是自己回去,也不一定能稳压洪仁义一头了,不知道这孩子会把东社带向何方。
不过王韶光转念又是一想,伍浩官都被朝廷逼死了,他也上了朝廷重点关注名单,估计不在北方做官做到七老八十,是不会放他回去的。
现在想的再多都无济于事,只要洪仁义能保住他的妻儿老小,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这时候,老仆又递上了一封书信。
王韶光都被逗乐了,他没有打开书信,而是先瞪了老仆一眼。
“你这狗东西还挺听话,那洪仁义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听他的?”
王韶光现在已经有些回过味来了,这书信一封一封恰到好处的拿出来,就是为了牵扯他的情绪。
先让他绝望,再给他希望,一点点递进,一点点让他自己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直至把洪仁义已经将东平公社夺权带来的冲击减到最小。
这显然是精心安排,不是眼前老仆能做到的。
老仆闻言噗通一声给跪下了,“我的命是老爷救的,但洪文书也是大大的好人,他对阿四有恩,他帮阿四找到了家人,找到了根!”
原来这老仆阿四是王韶光在路边救下的流民,不知何处来,不知姓甚名谁。
但到了洪仁义手里,他通过阿四的口音和年轻时模糊的回忆,锁定了大概的区域。
再让遍布全粤的天地会兄弟帮忙寻找,不过两个月就把阿四的家人给找到了。
“我老母今年七十一了,我都没想到他还活着,我大哥没了,但侄儿侄女还有四五个。
洪文书帮着我把他们从韶关府接到了公社,每月给白米六十斤让我奉养老母,给我侄儿们都安排了工作。
阿四不敢背叛老爷,但也要报答洪文书的大恩大德,所以就听他来给老爷送信了。”
阿四当年从韶关顺着北江来广州做工,离开家乡的时候才十岁,因为没读过书,只记得自己老家乡村的名字,但根本说不清那是哪里。
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那个人力物力来找到家人,因此三十年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亲人还在不在,直到遇到了洪仁义。
王韶光震惊得脸色骤变,人怎么可以细致到这个程度!
给阿四找家人这事,王韶光也能做到,但他压根就没想到这方面,直接把脑子有时候不太灵便的阿四当成全家都不在了的流民。
“这是我这做兄长的错,当年把你带在身边的时候你说不清从哪来,我还以为你家只有你一个,是以三十年了,也没帮你找过家人。”
“没想到你这岁数了老母尚在,真是个有福的人。”
“起来吧,这是再生之恩,你确实要报答。”
王韶光无话可说,第一次觉得洪仁义很可能在某些方面超过了他,随后这位处于震惊中的客家擎天白玉柱,打开了老仆阿四给他的第三封信。
“建社董会集思广益,控制利益各方,建文书房隔绝内外,这甚至都不是前明的内阁制了,而是上古的虚君实相制。”
王韶光愣住了,洪仁义竟然不是他以为的暴戾之辈,而是非常有智慧的。
这套虚君实相制度,给了王家体面,照顾了各方利益,又确立了洪仁义对公社的掌握,正适合他离开后,儿子王诏又软弱的情况。
“后生可畏!”王韶光忍不住叹息一声,随后发出了曹孟德式的感叹。
“生子当如孙仲谋啊!”
然后,王韶光突然联想到了‘若刘景升子豕犬尔’这句话,正好他有两个儿子王诏、王诰。
一个软弱的可怕,一个傻的可憎,还他妈正好一个是结发所生,一个是继室所出。
性格像就算了,连出身都这么像,简直完美对应了刘琦和刘琮。
一时间,连王韶光这种不怎么迷信的,都觉得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随后老仆递上了第四封和第五封信。
第四封是王诏写的,说洪仁义确实很尊重他,对他和王家也很照顾,并且详细向父亲王韶光倾诉了自己的想法。
他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掌舵人,因为王诏对于保卫权力感到力不从心,也对权力没有那么渴求。
他回到家中勤学苦读准备科举,闲暇时跟三五好友出游玩乐后,更觉得人生处处是春天。
是以王诏请求父亲原谅他,同时认洪仁义为契仔,将公社全部托付给洪仁义。
第五封则是洪仁义亲自写给王韶光的,通篇没有提公社如何,而是着重于广州府以及整个广东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发生的剧变。
王韶光是1842年初被调往北方做官的,是以对广州在战后的变化并不是特别清楚。
他看着洪仁义发来的数据,这才知道广东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超过六成纺织工厂破产,永利行卢家、东兴行谢家、天宝行梁家都已行将就木。
其余各行各业也遭重创,然自西、北、东三江流入广州者,月以万计。
侄儿估算,此时以珠江入海口流域为主的广肇两府以及半个惠州府,生民多达千万计。
岭南三面环山,大多土地崎岖不平,产粮地只有珠江入海口,且已开发殆尽,不可能快速扩大产量。
此等情况下,自身年产粮仅能覆盖四成,其余皆要从安南红河平原、九龙江平原以及暹罗大王河(昭披耶河/湄南河)平原输入。
以南洋千里之遥,运米本无多少利润,此前之所以有利可图,实因多有海船来广州贸易,顺带南洋米之利润可抵税金。
然今广州海贸减少,上海取代羊城已成趋势。
我自有海船又多损毁于红毛之变,洋船趋利必不肯再多携带南洋米,甚至不会选择在广州靠岸。
伯父,侄在羊城外目睹此情,不由得心急如焚,似乎已见他日之末世景象。
广州府本就土客矛盾突出,一旦没了足够的粮食,不知道内部纷争要到何种惨烈地步。
更可虑者乃是官府,旗人并不关心汉人死活,且就算他们关心,以上下官吏之能,他们也无法完成此等任务。
我想大灾降临之时,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挑起土客矛盾,让我们汉人自相残杀,等广肇惠三府百姓伏尸数百万之后,祸方可止。”
王韶光一字一句地看完,透过文字他就几乎能看到洪仁义心急如焚的身影。
而他则理解了洪仁义不提东平公社的意思,这是在向他表明,夺取东平公社之权,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看到了恐怖的未来,想要多活几个人而已。
“这孩子仁义啊!”王韶光感慨地点了点头,他思考了一会,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昔日罗芳伯建兰芳公司,所欲者,正为庇护过番客户,使其免于土酋之奴役,红毛之迫害,同族之内斗也。
彼时我与汝父等,御英夷、斗赃官、破贼寇,刀山火海皆不惧,亦为庇护嘉应州之乡党。
使我等客户,冤有处可伸,苦有处可诉,饥能得一餐饭,渴能得一瓢饮。
吾非公社之君,尔亦非公社之臣,总理者,总率其众而行天理者也,能者上不能者下。
今观来信,志存高远,心知良善,大行仁义,不愧汝父血洒三元里,吾心甚慰。
吾北上已数年,不知道广肇惠三府竟至于斯,值此时刻,若有人能担此千斤重担,是吾之幸事,亦是公社之幸事。
存天理而活万千口人者,何必求契爷契仔之属,公社法理不在血脉传续,而在人心背向。
且我与汝父同心同德,早为兄弟,汝便是吾之至亲侄儿,吾亦是汝之血亲叔伯,公社之事汝可放手去做!”
王韶光写完,把信拿给老仆阿四,“持此信去告诉洪仁义,他可放手去做,公社上下谁敢不服,任由他处置。
也一并告诉公社上下,自此以后,洪仁义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老爷,如此一来,公社就真的要姓洪了!”老仆阿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韶光。
“这是老爷刀山火海闯出来的基业,怎么可以直接让给外姓呢!”
王韶光哂笑一声,“你以为东平公社总理是个好差事吗?
没有那个能力的上去搞不好连命都保不住,有那个能力的基本都能看清未来,绝不会去做这个总理。”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洪仁义愿意肩负千斤重担,我不赶紧给他全权,难道留着等这重担把我压得断子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