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元军兵临惠州城下,文璧以不伤百姓一人为条件,开城投降了元军。
这导致了南宋海上行在门户洞开,不得不在崖山做最后一搏,结果就是陆秀夫负末帝投海,十万军民亦蹈海。
虽然当年文璧不投降,惠州只有千把守军也挡不住蒙古数万大军,但屈膝投降就是屈膝投降,这没得洗的。
也就是说文天祥是民族英雄,他胞弟文璧虽然称不上民族败类,但也确实不光彩。
这文家在嘉庆十二年修信国公文氏祠,主要就是想摆脱文璧投降带来的负面影响,有点想要给别人造成他们是文天祥后人的错觉。
因此当洪仁义隐隐带着公审汉奸的姿态前来,即便文家再不愿意,也不能拒绝。
不然就要被人说‘旧病复发’了。
“令弟兄们一字排开,切勿丢了我洪顺堂的颜面,今日谁敢胡搞,小心家法!”
到了信国公文氏祠之后,陈开立即对跟随来的洪顺堂诸人下了严令,已经有几分龙头的威势了。
“阿义,你精通此道,就由你来主持安排了。”
洪仁义也不是真的就擅长这些,但一来他组织能力强,二来他经常给人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因此在重大事情上,洪仁义常常成为众望所归的那个人。
接令之后,洪仁义立刻从来人中精选出洪顺堂头目五十人,西江船户代表三十人,各地乡贤十人,东江洪顺堂代表五人。
这些加上新安县百姓中有威望者十人,一同进入信国公祠,按声望地位排好了座次。
随后又从洪顺堂和义字营中挑选高大健壮弟兄一百人,身穿红衣,手提大刀站在从祠堂门口到内堂的路上。
至于其他百姓,则在外面围着观看就是,毕竟信国公祠并不大,不可能把新安县城来的几千人都容纳下。
做完了这些之后,所有能进内堂的人都去指定地方象征性沐浴净身,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再依次进入大殿祭拜文天祥。
等到所有人坐定,祠堂外传来一阵牲畜惨叫,洪顺堂当场宰杀了十数头牲口,以猪牛羊三牲行太牢礼祭祀文天祥。
洪仁义与莫征、张贤齐等人起草了一份祭文天祥的祭文,由洪仁义诵读。
洪仁义早就谋划着这一切,因此准备非常充足,他一登场,周围人都一阵哗然。
原来洪仁义并不做时下打扮,而是穿了一套粤剧的戏服。
当然,也不完全是戏服,而是他改造过,曾在伍家万松园表演帝女花时,饰演驸马者穿的那套似是而非的蟒袍。
洪仁义将恶心的辫子用麻绳缠在头上,再小心地戴上一顶乌纱折上巾,大步从内堂走到正殿的院子中,以求让更多人看见他。
“喔靓仔喔!”
“真好看,这是龙袍吗?”
“靓啊,比琼花会馆最靓仔的武生还靓喔!”
人群中的史大全紧紧盯着那个站在高台的人。
不,他盯着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他身上穿的衣服。
史大全人生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华丽、漂亮的衣服。
诚然,在此之前他羡慕过伯父史朴的官服,幻想过自己也能拥有一套。
但这种羡慕,实际上是对官员身份,对权力的羡慕,不是对衣服本身的欣赏。
而现在,史大全第一次对一套袍服产生了极大的渴望,他静静地站着,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般。
“好,好,好!”有人在人群中猛烈地鼓掌,“我祖东莞守备叶公如日就曾被御赐过这袍服,不想今日还能在此复见汉家衣裳!”
“哎呀,原来这是前明的赐服呀!”
“我说看着这么顺眼呢,原来是咱汉人自己的衣裳。”
“那是叶安济叶举人吧,他们家可是忠良之后。”
道滘叶氏世代习武,叶安济这个举人也是武举人。
此公民族意识非常强烈,十多年前就是他主持修建了道滘大坟,坟中安葬的都是当年随张家玉死战的英烈遗骨。
洪仁义也听到了议论,他站在高台,对着叶安济一揖到地,“原来是忠烈之后,该当受我一拜。”
“惭愧,惭愧!”叶安济没有多说,他其实有一点点后悔刚才的冲动,毕竟现在还是满清当政。
可受了洪仁义一礼之后,他心中感慨不已,千言万语,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但这些化作一声惭愧,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洪仁义冲着叶安济理解地点了点头,见所有人都汇聚过来之后,他团团一揖,开始唱念祭文。
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洪仁义还特意选用粤语,没有用官话。
‘维乙巳年春分,岭南后进,谨以心香一炷,泪酒三觞,哭祭于大汉文忠烈公神位前:
呜呼!
崖山怒涛,犹带孤臣碧血;燕地孤岭,长眠故国丹心。
忆公少年及第,本可簪笏明堂。然胡尘蔽野之日,毁家纾难举万金,决然举义旗于赣水。
虽将不过三五,兵仅有八千,然上下同欲,有死而已。
胡虏巨万,兽蹄凶焰,非独一人可当。
....
公岂不知大厦将倾?盖因华夏衣冠不可辱于膻腥!
.....
今某焚香岭表,遥望山河,见商船尽悬异帜,夷炮横锁珠江。
五百年轮回,竟似重演!
某等身披辫发,心藏汉仪,每读公《正气歌》,未尝不椎心泣血!
呜呼忠烈公!
胡元已朽,新寇裂我海疆;
冠裳虽易,正气岂分古今?
愿忠烈公垂怜,赐我长帆,引迷途之苍生;更借未销剑气,斩滔天之鲸浪!’
诵读完毕,洪仁义高举祭文,泪流满面,周围则一片鸦雀无声,能听懂的只觉锥心刺骨,听不懂的也觉莫名悲伤。
“文忠烈公见证,某等不愿公侯万代,只愿汉家长存!”
洪仁义将祭文交给陈开,陈开郑重地将祭文投之火盆,神位之前立下重誓。
随即三牲送到,陈开和洪仁义带头跪了下去,后面的洪顺堂门徒,义字营兄弟,还有围观的新安县百姓,都齐齐跪了下去。
史大全也跟人群一起下跪,满清即便对北方控制再严密,也不可能掩盖住岳武穆、文忠烈这样人的事迹。
实际上,史大全来到控制宽松南方之后,第一个生起的疑问,就是满清那套说法好像跟岳武穆、文忠烈所作所为相反。
如果满清入关是正确的,那岳武穆、文忠烈岂不至少也是不识天时的蠢人?
他随着百姓跪下,又听见周围到处有人在嘀咕‘这才是我们汉人的豪杰’等等,心中不由得鼓荡不已。
抬头瞥见新月初升,一抹月光倾泻而下,照在这黑暗大地,格外显眼。
信国公祠外,知县黄光周、教谕、主簿等人听到知县幕僚打探来的祭文,不由得呆住了。
别人听不太懂这祭文是在说什么,他们可太懂了。
什么叫‘胡元已朽,新寇裂我海疆;冠裳虽易,正气岂分古今?’
这已朽的胡元是指谁,新寇是指谁,大家心里还没数么,难道真是指洋人?
正气岂分古今,那正气歌是为了打谁而作,难道又是洋人?
洋人可没从北来,可没要夺取这如画江山。
黄光周黄知县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只觉得万分倒霉。
他前年考中进士,去年大挑,直接就来了这新安县。
黄知县以为是朝廷器重前途无量,心中无限欢喜,结果没到一年就撞上了这件事。
教谕和主簿也直呼倒霉,在其他朝代这种祭文根本不算啥,大明时期民间还经常有狂生说要当皇帝呢,也没谁当回事。
可是在我大清,这玩意就是大事了。
不但是大事,还是非常凶险的事。
不报的话后面追查起来,是能掉脑袋的。
甚至报了也不行,还要看你处理的果断不果断,从重不从重,如果没做到这两点,一样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抄送一份,上报府衙吧。”沉默良久,黄知县惨哼一声。
不上报,他扛不起这个责任。
上报,就是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知府,以后定然要被狠狠地穿小鞋。
主簿、教谕齐齐叹了口气,特别是教谕,他这么个芝麻绿豆都不如的官,又没啥权力,怎么就摊上这事了,早知道不跟着来了。
当然,也有人起了别样心思,一个站在黄知县身边的户房书办三角眼连连闪动。
告发反贼,好像也是大功一件吧!
第88章 汉奸的下场
“带郭阿水!”
“带郭阿水!”
一声怒吼接着一声,每个身穿红衣,手持大刀的洪顺堂壮汉都用愤怒的目光看着被带入文天祥祠的郭阿水。
郭阿水鼻青脸肿,极度虚弱,人是被拖着进入祠堂的,然后又吧唧一声被扔在了地上。
“郭阿水,你可知罪?”陈开端坐正堂,位在文天祥神像左侧。
洪仁义则在他左边稍下的位置,其余入选者分列左右,位置比洪仁义更低一些。
“卖油仔,你还跟老子打上官腔了,少他妈装模作样的,今日落到你手里,是英雄的就给个痛快。”
郭阿水瘫在地上,一脸的绝望灰色,但嘴巴还是挺硬的。
陈开幼年跟表哥冯滚到佛山求生活的时候曾在油坊打工,因此有个卖油仔的外号。
“英雄?”陈开一口口水吐在地上,“呸!你他妈一个背信忘义,毫无廉耻的东西也配提英雄二字,还想速死,美得你。
我来问你,你在西江上设卡盘剥百姓,戕害无辜,出卖弟兄给官府,罔顾道义做朝廷爪牙,可是事实?”
“嘴长在你身上,随你怎么说就是。”郭阿水被暴晒了大半天,又被锁着走了四十多公里路,一口饭没吃,仅仅喝了点水,早就没了力气。
此时他也知道自己百分百死定了,因此并未过多狡辩,一副认命的姿态。
这让想过过青天大老爷瘾的陈开极为不爽,他还想郭阿水死活不认,然后他大吼一声给我打,把郭阿水打的皮开肉绽呢。
“叼你老母的,你倒是嘴硬几句啊!”陈开恼火的看着郭阿水,转头又问洪仁义,“朱虞侯,这罪犯已经招认,下面如何处理?”
洪仁义嘿嘿一笑,“既然认了那就好啊,按咱们江湖规矩,郭阿水杀害我洪顺堂龙头李公,戕害百姓数百人,还数典忘祖做了清廷的鹰犬,那就把他剖腹剜心祭奠死难者!”
“朱虞侯,我草拟吗呀!”本来瘫在地上的郭阿水一下就蹦起来了。
他招认的这么痛快,就是不想给陈开整他的机会,只想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