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驻防将军和水师赖军门那些人,又是只进不出的貔貅,想来青龙帮早就开始吃窝边草了。”
“你分析的有道理。”潘仕成表扬了儿媳一句,但随即摇了摇头,“但青龙帮吃窝边草的时间并不长,还不足以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且对于和祥公社的百姓来说,青龙帮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便他们乐意看到郭阿水等人倒霉,也不代表他们愿意看着青龙帮瓦解。
此外,就算和祥公社的丁壮不能被动员起来,青龙帮也至少还有几百核心帮众,不可能这么快就完全丧尽。”
曾玉珍点了点头,“父亲所言不错,青龙帮之所以败的这么快,乃是因为洪顺堂出了高招。
他们拿下郭阿水之后,立刻将青龙帮在三水的所有财货,都分给了和祥公社的百姓。
据说洪顺堂真正带走的,只有银库中三四千两白银而已,其余各类物资,一分未动,甚至包括三千多石上好的白米,都分给了百姓。
这些百姓感恩于洪顺堂,不但不与他们敌对,还主动将隐藏起来的青龙帮帮众给指认了出来。”
“善财难舍,潘某倒是小看陈开这小子了,阿珍你记住,人但凡能过钱财这一关,哪怕只是小小迈过的,必然会有所成就。”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曾玉珍赶紧点头附和,给足了潘仕成情绪价值后才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三水县城防营的乌把总亲自来告诉我,说洪顺堂中有一支精兵。
其以泰西英圭黎大兵之法练就,可以做到敌近五十步而从容放铳,白刃相搏时亦勇不可当,其中至少有数员猛将可以一敌十。
更兼纪律严明,行如风站如松,仅仅六七十人面对十数倍之敌,还敢埋伏左右待正面击退后夹击。
显然掌兵者极为自信,士兵也深信自己能所向无敌。”
说到这,儿媳曾玉珍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乌把总说,青龙帮之所以被灭,皆是因此。
因为当时城防绿营、鹿洞巡检司加上青龙帮帮众,足足有八百多人。
如果不是在和祥堡东门被击败,等他们顺利到达青龙帮总堂,再把和祥公社的百姓鼓动起来,洪顺堂必败无疑。”
潘仕成悚然一惊,他知道儿媳脸上的疑惑从何而来了,这位巨贾从座椅上站起来不停来回踱步。
“奇怪,真是奇怪,陈开这小子我是关注过的,他没有这个能力啊!
他要有这个能力,别说我潘仕成,伍秉鉴那老狐狸慧眼如炬,他会看不到咱们广府人中有此等人才?”
“兴许是当时陈开太小,毕竟今年也才二十四。”许久没说话的儿子潘钱伯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潘仕成思考半响,还是摇了摇头,“陈开这小子十六岁就在洪顺堂闯出了名号,十八岁顺德龙江林家那些水鬼们就开始下注押他。
而伍秉鉴扶持升平学社何玉成的时候,何玉成也只有十八九岁,当时伍秉鉴就敢一次性给他上万两白银,帮何玉成组建民团维护治安。
且那些年,浩官身心俱惫,深感于未来前途渺茫,只要听到少年才俊就去支持,花钱如流水。
加上他跟洪顺堂关系匪浅,不至于因为陈开年少,就放弃对他的赞助。”
“那或许是伍浩官已经资助了,只是咱们不知道。”潘钱伯继续说道。
这次潘仕成赞同的点了点头,“这倒是有可能,伍浩官心思缜密,有可能故意留了一手。”
“不过女儿却觉得,极大可能跟此人有关。”曾玉珍提起毛笔,在纸上秀气的写下了洪仁义三个字。
第85章 洪哥仁且义
“洪仁义!”
潘仕成站起身来,脸上有了点笑意,“这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父亲或许听过一个名字,朱虞侯!”曾玉珍接着提醒道。
“唔...”潘仕成沉吟片刻,“确实听说过一二,说是此人神通广大,忠孝两全,仁义无双。
不过这种传言大多都是市井坊间的小人为了声望自我吹捧出来的,很多事情不过是捕风捉影,不足为信。”
潘仕成跟伍家一样,在图谋失败后,外面的触手被斩断大半,获取消息已经远不如之前那么灵敏了。
曾玉珍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这就是她在潘家最大的倚仗。
潘家现在正在装乖宝宝,外面也有人盯着他们是不是真的听话。
特别是在五年前,主持销烟的两广总督林则徐将潘仕成在外面的眼线几乎连根拔起,导致潘仕成几乎成了‘睁眼瞎’。
这也是潘仕成比伍绍荣和吴健彰要焦躁得多的原因。
不过潘家人虽然成了睁眼瞎,但曾玉珍没有。
她父亲曾望颜是广东名宦,从二品大员,是少有的广东籍高官。
他兄长是癸卯年(1843)广东乡试正榜五经魁之四,组建有香江诗社针砭时弊,在读书人中有很大的能量。
这种背景,本乡本土的谁敢尾随窥视她曾大小姐,真有那胆大的,给你安个图谋不轨或者采花贼的名头,直接就打死扔珠江里面了。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曾玉珍这个曾家大小姐在潘家被监视后,一跃成为了潘仕成的眼睛。
“父亲,此人的事迹可不假。”曾玉珍淡淡一笑,手指在她亲手写下的洪仁义三字上敲了敲。
“说他孝,乃是其外出之前,将祖产过给了家中困难的伯父,助力伯父养病。
说他忠,是因为此人帮东平公社解决了大问题,说他力挽狂澜也不为过。
且力挽狂澜后,并没有志得意满、骄狂难制,而是设计了一套内阁制,稳住了内部,也没有过分夺取王家的权力。
说他仁,是因为他主政东平公社后,各种杂税减少了五成,逢年过节还给老弱孤寡幼发米发粮。
说他义,乃是此次进攻青龙帮跟他并无关系,他却因为喊了陈开一声大哥,就亲自冲到第一线,承担了最艰巨的任务。
击败乌把总他们数百人的,应该不是洪顺堂的徒子徒孙,而是东平公社的精兵。”
潘仕成这下不淡定了,他回味了一下儿媳的话,如果一个人真可以做到这些,说声忠孝仁义绝不为过。
“你为何确定乌把总就是被这些人击败的?”潘仕成沉声问道,有了四年前刻骨铭心的失败后,潘仕成潘老爷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什么也比不上枪杆子,有枪杆子你才有上牌桌的资格,不然满清当你是肥猪,洋人当你是鞑靼奴隶。
是以,他现在对能握住枪杆子的人,特别感兴趣。
“因为有人在战斗中大喊沙河甘先,乌把总还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韦绍光的徒弟之一,名唤林伯善。”曾玉珍把洪仁义了解的这么清楚,自然有把握。
潘仕成来回走了好几步,又突然看着曾玉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此人,又如此了解此人的?”
曾玉珍迎上公爹的目光,非常沉静地回答道:“自然是用父亲的忠孝仁义四字识人之术,正好此人又自号忠孝仁义,女儿立刻就注意到了他。”
看着儿媳坦然的目光,潘仕成长叹一声念叨了一句‘忠孝仁义’,思绪回到了他最风光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天真的以为讨好了北京城的皇帝,潘家就能永远富贵下去,甚至还有可能抬旗成为旗人。
所以他花重金研制水雷奉献上去,又花大价钱获得参与北京顺天府乡试的资格,成为副榜贡生。
然后再次捐助白银五万两协助官府在顺天府赈灾,因此获得御赐举人身份,特授刑部侍郎衔。
那时候他志得意满,以为从京城回到广东之后,一定能成为广东第一人,所以他一边经营产业,一边招募人才。
这忠孝仁义四字识人之术,望闻问切四字擢拔之法,正是他那时候的总结。
潘仕成轻轻捂住自己的脸,这位心思缜密、性格多疑的巨贾回想着原本的一切,仿佛看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光阴如白驹过隙,人不得不服老啊!”半晌后,这些年一直处于非常压抑状态,甚至对人生都失去希望的潘仕成长叹一声。
“阿珍,你再辛苦一下,整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关于这位自号忠孝仁义朱虞侯的所有资料。”
“我们要……”曾玉珍迟疑地问道。
潘仕成点点头又摇摇头,“潘家不能坐以待毙,但现在也时候未到,说其他的还为时尚早,把人摸清楚后再进行下一步吧。”
“那女儿明日回一趟娘家吧,这洪仁义的三哥洪仁坤乃是我大哥诗社的成员,可以让大哥出面,详细了解一下。”
此时,正在广州东关美国浸信会传教士罗孝全那个小礼拜堂学习基督教知识的洪大教主做梦也不曾想到。
当年他拼命巴结曾大公子想要进入香江诗社,曾大公子对他不大理睬。
而现在他不想进香江诗社,下定决心搞拜上帝教了,曾大公子反而会找上门来。
烈焰升腾,鼓声阵阵。
击灭青龙帮的船队浩浩荡荡,没有走后世珠海一带的西江入海,而是来到了狭义的珠江入海口,也就是从广州入海的珠江段。
船队一路向下,直接怼到了虎门。
这里是广东水师提督的驻地,现任水师提督赖恩爵看着外面战船千艘,赶紧让士兵紧闭寨门,并派人向两广总督耆英告急。
而那张广东巡抚黄恩彤行给他的公文,直接就被赖恩爵给扔了。
他现在哪还敢出兵剿贼,贼不把他剿了就算是行大运了。
“我们等赖军门半个时辰,如果他还是不出来,就让人进去拜一下码头。”陈开站在船头大声下令。
当然,这个拜码头不是要冲进去跟赖恩爵的广东水师硬碰硬,而是给赖恩爵一个台阶下。
毕竟现在还没到造反的时候,打击打击广东水师的威风就得了。
先把他们搞臭,就方便以后去水师里面发展洪门信徒,最后连人带船都给拿来。
水师大营中,赖恩爵闭目不语,就跟没听见外面山呼海啸般奚落一样。
这位几年前也算是一条好汉,甚至能算是英雄。
因为1839年击沉英军一艘双桅帆船的九龙海战就是赖恩爵打的,他因此还获得了巴图鲁的称号。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边倒的大败,连对他有恩的老上司关天培都战死在虎门,这给赖恩爵造成极大的心理打击和创伤。
自此以后,那位水师中的英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过一天是一天,凡事不求有功但求能狠狠捞一把的腐朽将官。
自从他上任以来,一年多的时间广东水师就呈现出了自由落体式的腐败和衰落。
当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后还有些血性的官兵纷纷被排挤了出去,余者跟赖恩爵一起,吃空饷、卖军械、卖弹药,只要你出得起钱,水师战舰都能卖给你。
甚至要是你买不起战舰,还可以租用水师的战舰去做走私。
仅仅一年时间,水师战船从超过一百五十艘,锐减到只有三十余艘不敢随便发卖的大船。
官兵从鼎盛时期的一万四千余人,锐减到不足五千,其余全部吃了空饷。
可以说,当两广总督耆英、广东巡抚黄恩彤等其他人还以为广东水师可战时,他们实际上已经连大一点的海盗都打不过了。
“听说陈开身边的谋主朱虞侯是客户出身,本军门也是客户,哪位有路子可以通到朱虞侯身边,请出去说合一二。”
“只要他们不想造反,不轻举妄动,我赖恩爵也绝不会出兵打他们,大家本乡本土,何必闹得刀兵相见呢。”
赖恩爵是大鹏城人(深圳龙岗区大鹏镇)出身行伍世家,先祖是雍正年间从嘉应州南阳寨迁来的,确实是客家人,跟洪仁义他们家先祖几乎是一个时候到的珠三角。
“军门,让在下去吧。”副将洪名香主动请缨,赖恩爵不知道朱虞侯姓洪,是官禄布村洪家人,但洪副将知道。
因为洪名香虽然不是客家人,但他们汕头南澳岛这一支洪姓跟官禄布洪家,都是南宋名臣洪皓的后人。
洪皓的一个曾孙在泉州做过官,这一支洪就从福建汀州迁去了泉州。
几百年下来,长房成了客家人,迁走的这一支成了闽南人。
双方并不算亲近,联系也不紧密,但总算是同宗,香火情还是在的。
“只是,咱们跟洪顺堂言和了,驻防将军那里怎么办?”洪名香有些不安地问道。
“怎么办?”
“凉拌!”
赖恩爵冷哼一声,“老子守着入海口卖点通行口令,租点官船稳妥的多,他非要拉老子入伙。
向陛下夸海口的又不是我,难道还要我赖恩爵不要性命替他堵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