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师兄多谢了,黄师兄送了我一头整猪,咱们一人一扇,晚些就送过来。”
温师兄肤色黧黑,但手脚因为长时间泡水有些发白,他听到洪仁义要送他猪肉赶紧摆了摆手。
“师兄弟之间,休要说这些,再说你送我猪肉,很容易让人察觉。
师父当年不列我入门墙,就是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你快走吧,越早离开越好!”
洪仁义点了点头,知道温师兄说的没错,这条线确实不宜暴露。
“嘿,那个士人郎,我哥说你做饭最是好吃,连省城的大厨都比不上呢。”
洪仁义正要走,那个曾在西江中挽着他胳膊的疍家女突然从船舱探出头喊道。
洪仁义冲着她粲然一笑,“有那么一天,我请你去省城,亲自做一顿饭给你吃。”
“骗人,你们这些士人根本就不让我们水上人进省城。”疍家女气呼呼的把头缩回了船舱。
“那你可要记着,不要忘了!”
未几,细细的声音还是从船舱中传了出来。
“绝不骗人,疍家也会有堂堂正正上岸的那一天。”洪仁义哈哈笑着挥了挥手走远。
温师兄看着洪仁义远去的背影,脸上表情很复杂。
疍家人不能上岸是他们族群最大的伤痛,历来有人要闹事,总会拿这个来勾引他们,但从来没人兑现。
哪怕是当年的两广总督林则徐也是如此,疍家人跟他枪林弹雨抵抗英夷,最后人一走,什么承诺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师弟,你果然是个干大事的!”回到丰宁寺,黄师兄就满脸喜气地大步走了过来。
“那奸人周平日里耀武扬威,还说他侄子手下十条八条人命,结果师弟你三五下就斩佢这对叔侄,够威水!”
黄世恒武力值还行,不过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手底下兄弟越来越多,早就不复十年前那么搏命的勇武了。
此刻看到洪仁义,立刻就觉得以后有了依靠。
两人没说几句,化名和尚能的莫征就快步走了进来。
“雷酸汞制作基本完成,弹壳我也找精工给你赶制好了,但剩下的步骤得你自己来。”
洪仁义大喜,正要随莫征去兵工厂,但莫征又拦住了他,“香主让我带你去,说一同去拜见龙头李公。”
天地会,很多人弄不太懂,总感觉非常复杂。
但这其实是被香港那票低能黑社会,以及他们投资的香港电影给忽悠了。
这些人给天地会搞出了一个陈近南作为创立者和总舵主,然后整出了一堆非常复杂的仪式,将天地会完全给遮蔽在了迷雾中。
但实际上,天地会这玩意你把他当成白莲教,当成不搞宗教而是搞民族主义的白莲教,立刻就能理解了。
天地会就跟白莲教一样,是一个箩筐。
历史上凡是玩互助邪教,一坐大就反抗政府的,不管他名字叫什么。
譬如什么红阳教,白阳教,罗教,混元教,八卦教,弥勒教什么的,统统都是白莲教。
天地会也一样,信天父地母,拜五祖,斩鸡头烧黄纸相约恢复明祚,搞反清复明的。
你别管他叫洪门、三点会、三合会、万云龙会,还是叫小刀会、百子会、袍哥会、边钱会,他们都是天地会。
其中,又以洪门最为特殊,他是所有天地会形式的会党中影响力最大、最广的存在,连后世的致公党,都是从洪门演变而来。
而洪门的这个洪字,就正是来自陈开所在的洪顺堂之洪,与什么洪熙官,三八二十一都没关系。
“鹿步圩官河泊所的攒典奸人周昨天上午被杀,阿义兄弟,这是不是你干的?”
陈开一见洪仁义,直接就发问,随即他又自嘲一笑,“哈哈哈哈,是哥哥我唐突了,这事不说。”
“奸人周八个月前出卖了我洪顺堂一位重要大佬,龙头李公正要我忠义堂扑杀此獠,那日哥哥离开,便为此事,想不到这快就有了好消息。”
第33章 反清复明,重拾山河
广州西南,佛山镇北李村。
村子不算太大,紧邻西江,村中居民几乎清一色姓李,自称祖先是陇西李氏后裔,唐末五代躲避兵乱南下,历经上千年的繁衍,属于老广中的老广。
洪仁义跟着陈开和莫征,乘坐一艘悬挂青天白日旗的大船,自黄埔而上,很快就到了北李村。
看着这面旗帜,洪仁义一阵恍惚。
这面旗帜跟国党早期的青天白日旗颇为相似,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青天白日旗中的白日没有射出十二道三角形的光芒。
洪仁义当然不知道,后世由兴中会成员陆皓东设计的早期青天白日旗,就是借鉴(抄袭)洪顺堂这面旗帜的。
大船到达北李村,立刻就有人来迎接,那场面就跟摆酒席一样,丝毫没有会党聚会的紧张与隐秘。
自然后世电影和书籍中天地会那些神叨叨的切口、神神秘秘的仪式与稀奇古怪的姿势,一样没有出来。
那些玩意都是后世不断加工出来自抬身价,吸引会众的。
此时人识字不多,仪式搞复杂了根本不利于传播,反而更方便官府搜捕。
因为你搞仪式就得有秘密巢穴,得留下文书资料,显然不如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方便。
当然,也不是一点仪式没有,可是洪仁义是陈开带来的,哪个不长眼的会还要搞什么认人仪式,那不是打陈开这个大堂主的脸嘛。
而在船上跟陈开详细交谈后,洪仁义也才终于弄懂天地会,具体来说是洪顺堂的运行逻辑。
洪顺堂不是一个堂口的称呼,而是差不多整个两广天地会的总称,是一个涵盖非常广的总堂,下面的堂口据说有上百个之多。
譬如陈开,就已经筹备成立了一个忠义堂。
此外,堂主和香主并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平行的两条线。
堂主是自开一堂,掌握具体势力的人。
香主则侧重传承、刑律、引荐等工作,有点像是宗教中大祭司的感觉。
这也跟天地会斗争环境恶劣有关,一般堂主在清廷抓捕杀害后,香主往往隐退,继续暗中发展会众,传续香火以图将来。
这也是被称为香主的原因。
此外堂主在很多时候并不一定是天地会的核心成员,因为天地会规定只要你能拉得出来几十上百条汉子,盟誓反清复明,你就能在香主帮助下开堂口。
反而是香主,虽然不常设,但绝不是一般人能担任的,是需要传承的,没有传承是得不到承认的。
比如1864年太平天国失败后,许多加入太平军的原天地会成员想要回归,但因为没有香主前去主持开堂口仪式,最终并没有得到承认。
这种模式在后世也有体现,那就是巴勒斯坦的哈马斯和黎巴嫩的真主党,他们差不多就是这种扁平化的组织模式,可见处于被残酷压迫中的民族也是有一定共性的。
“若让我选,更喜欢弟兄们称呼我为香主。”陈开笑呵呵地对洪仁义说道:“四娘的阿公便是香主,他老人家传了衣钵给我,我才能获得香主身份。”
洪仁义这下懂了,陈开之所以爬得这么快,也还有这份原因,他应该是洪顺堂中极少有能掌握几千上万人,又拥有香主身份的大佬,这甚至可以说突破了天地会规矩的。
宴席就摆在北李村的李家祠堂中,洪顺堂因为太大,许多堂口都是各自并立,因此从未出现过一个人能让大家心悦诚服拥戴的总舵主。
当然,地区性的带头大哥,还是有的。
比如在自三水以下的西江段,具体就是穿过此时广州府这一段的西江中,就有一个龙头大哥(带头大哥)。
“见过大佬,恭祝您老福寿安康。”洪仁义在陈开的引荐下,就在李家祠堂中拜见了广佛段西江,也称下江段的洪顺堂龙头,李永李公。
“老子果然老了,你小子都在祝我福寿安康了。”李龙头身材高大,面色红润,身体早已发福,看起来大约五十来岁。
他穿着团花绸缎长袍,绝不似一个黑社会老大,反而像是个老乡绅。
“这位便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官禄布村洪氏小郎吧,相貌堂堂、有勇有谋,我怎么看着就像是几年前的陈开呢,你们忠义堂果然是人才辈出啊!”
周围人听完纷纷哈哈大笑了起来,洪仁义只得一一上前见礼,叔伯辈多的让洪仁义压根记不住。
一圈引荐完毕,龙头又去接见什么稀客了。
洪仁义忍不住眉头有些微皱,怎么这龙头看着不像是一个黑社会大佬,更遑论一个拜五祖,立志反清的豪杰啊。
想着想着,洪仁义一抬头,就看见陈开正在盯着他,洪仁义瞬间变脸,换上了一副傻小子初见世面的傻笑。
陈开嘴巴微微一撇,白了他一眼,手指头冲着洪仁义点了点,示意他过去。
洪仁义跟过去之后,陈开把他带到了一个小屋子里面,“这北李村越来越鱼龙混杂了,阿义老弟你就在这里,不要轻易露面。”
洪仁义悚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飘了,清廷确实对地方控制很弱,但不代表他可以不把这一切当一回事。
至少他还要执行刺杀呢,万一这北李村有清廷的密探,或者单纯就是有人想要出卖他求一点赏银呢。
陈开安顿了洪仁义,立刻就要出门去招待,走都走到门口了,这位洪顺堂大佬又转过头,他看着洪仁义,神情很是复杂。
“龙头有句话没说错,我俩真的很像,看着你,就好像看着当年的我,我陈开走南闯北,只觉得阿义你是真有大义,有家国大义的!”
后面家国大义四个字,陈开特意加重了读音。
“或许,你我兄弟能成就一番大事,如此九泉之下,也可以昂首挺胸去见祖宗!”
洪仁义一开始就觉得陈开对自己特别亲近,他想了想两人的路子确实很像,都是孤儿,都是能力强得到了岳父家族投资。
特别是反清这一点,就如同陈开强烈感应到了洪仁义对此的坚定,洪仁义也一开始就感觉到了陈开那颗滚烫的心脏。
“在我心中,香主早就是我好大哥了。”洪仁义很有些感动,人家可是号称手下兄弟上万,实际上也至少能动员四五千人的江湖大佬,还能这么抬举他。
最重要的是,要是别人这么对他,洪仁义还有点担心,可是陈开,洪仁义一点都不担心。
这可是历史上天地会第一个起来动用大规模武装反清的总舵主,是广东天地会永远铭记的旗帜,除非道光现在把广东封给陈开,不然这反是绝对要造的。
既然怎么样都会反清,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陈开走过来,紧紧握住洪仁义的手。
“反清复明,重拾山河!”洪仁义也紧紧握住陈开的手。
两人相视大笑!
第34章 来自风起之地
“洪家兄弟可是在里面,苏门杨氏,前来拜会!”
就在洪仁义于屋内呆的有些无聊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女声,随即陈开的声音也响起。
“阿义,三娘子可是我们洪顺堂的巾帼英雄,快快出来迎接,不要失了礼数。”
洪仁义在屋内,听得苏门杨氏还没啥,这会听到陈开口称三娘子,又想到自己现在天地会的的地盘上,立刻想到了一个著名人物。
苏三娘!
哪怕不是这段历史的爱好者,但只要稍微看过太平天国时期的书籍或者影视,就一定会听过这个名字。
洪仁义赶紧把门打开,然后就咦了一声。
原来门外站着的苏三娘,正是那天差点被调戏的妇人,苏三娘身边那个敦实的男子,赫然便是那天赶车的丈夫。
“果然是你洪老弟,我还说天下怎么会这么多豪杰,原来是自家兄弟。”苏三娘没有说话,敦实男子倒是先开口。
洪仁义则赶紧把他们请进屋,陈开在旁边说道:“横州苏三哥是我们洪顺堂重情重义的好大哥,几个月前不幸被奸人所害,那周攒典正是帮凶之一。
三娘子这次来,正为手刃仇人,不想却目睹了一场壮举。”
听了陈开的解释,洪仁义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苏三娘本姓杨,丈夫姓苏,绰号苏三,乃是西江上游支流郁江中洪顺堂分堂的首领,平日里做点水上运输,也兼职搞搞打家劫舍。
一年前,苏三偶然劫了一批税银,各种物资加起来约有三千两上下,事情闹得不小,被广西按察使和南宁府两个衙门下令督办,因此不敢在广西出手这批东西。
正好苏三麾下有些广东人,于是便联络了广东这边的乡党来销赃,其中领头的正是周攒典。
那家伙当时还不是攒典,他眼馋这笔财货,又贪图官府奖赏,于是暗中报官,最后导致苏三在贵县瓦塘渡被官府堵住,冲突中不幸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