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汉1844 第2节

  “什么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老族长怒目圆睁,“这就是一直在咱洪家祠堂中供奉的!”

  洪全目送三姑婆远走时,屋内的争吵已经白热化。

  老族长两腿如同铁柱,两手好比铁钳,他拿着木盒子不放,洪秀全一时间也毫无办法。

  别看老族长年纪比洪、冯二人大得多,但身体素质好像还要更胜一筹,往哪里一杵,颇有几分万夫莫开的气势,年轻时肯定是练过的。

  也对,道光末年的珠三角地区,土客矛盾,人地矛盾已经到了总爆发的边缘,洪氏一个近十年才南迁的客家人能在省城外围站稳脚跟,没两把刷子是不可能的。

  “一盏茶前,大伯红口白牙还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会就不承认了?”

  洪秀全就是为这个来的,自然不肯相让。

  此物若是到了他手里,包装一下就是皇上帝赐物,更好用来传教。

  当然,他也看出手中这似玉非玉的玩意非常不凡,别说现在还没参透用途,就光凭这质感,就值一大笔钱,他现在传教,正是缺钱的时候。

  “大伯,侄儿七年前就心生异梦,去岁又得天书点拨,今便有天赐宝物现,可见皇上帝确是世间唯一真神,也确实在眷顾我洪氏一族。

  如今天下洋人势大,皆因他们笃信皇上帝,而我中土之人丢弃日久不得眷顾,方才为奴为婢。

  若是我们能重拾皇上帝信仰,得皇上帝眷顾,区区功名,些许良田何足挂齿。

  现洪氏一族大机缘就在眼前,何故食古不化,处处阻拦!”

  好嘛,机缘都出来了。

  洪全看了看争执的双方,赶紧上前打断,你俩再吵下去,都要进入修仙世界了。

  “大伯,三哥,都别争了,这是我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天赐之物,不过是王大爷从西洋人那里弄来的小玩意,交给我保管的。”

  洪全面无表情,把手按在了老族长,也是大伯洪镜辉和三哥洪秀全的手上。

  老登、中登立刻回头,用护食的眼神警告他这小凳。

  “怎么,大伯,三哥,王老爷家的东西你们也要抢,最近就没听到一点点什么传闻?”

  电光火石间,洪全将这具身体的经历在脑海里快速再过了一遍,立刻找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手机必须要抓到手里,他总感觉自己这趟穿越,跟这个应该脱不了关系。

  谁知道这里边有没有记载什么在此时来说惊世骇俗的东西,没准就是自己在这个时空崛起的本钱。

  而听到王老爷三个字,老族长和洪秀全明显就开始有些退缩了。

  因为洪全的口中的王老爷,可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此人名唤王韶光,与洪家一样都是从嘉应州(梅县)南下的客家人,少时家贫随同乡学理发为生,后来跟随讼师学诉状,其勤学苦练,天赋极高,很快变成为行业翘楚。

  此后王韶光又回乡捐监成为监生,获得了官方身份,继而做石材生意,大发其财,声名远播。

  更兼此人急公好义,处事公允,谁见了都要尊重几分。

  正好此时客家人为求生大规模从赣南、粤北往珠三角迁移,他们受官府和广府人欺压生活艰难,有仇无法报,有怨无处伸。

  同为客家人王韶光见状,多次主动为乡党排忧解难,因此深得广州府左近客家人爱戴。

  1840年鸦片战争时期,英军到广州附近骚扰,王韶光义愤之下策动三元里一百零三乡组建民团奋起反抗,痛击英军,至此威名赫赫。

  时至今日,王家已经掌握小半个三元里所在的慕德里司,并以白云山以东地区建东平公社。

  社中有民团三支,极限状态能出动上万丁壮,还有自己的军械厂,是广州周围最大的坐地虎。

  虽然清廷畏惧王韶光的影响,不惜额外拨出官位将其远调山西为官,意图拆分东平社的力量,但王家势力已成,连广州的将军和总督也不敢轻言动摇。

  这样的人物,哪怕是拔根毫毛,也够压制老族长和洪秀全了。

  而老族长听完后,忽然像是想了什么似的,脸色由愤怒转为凝重。

  他不自然的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随后定定看着洪全片刻,终于拿开了放在手机上的粗糙大手。

  “王老爷是咱们来省城求活路土人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无有他老人家,我们这些人早被官府和广府人吃干抹净了。

  既然是他的赏赐,那你就当好好保管,不可再出纰漏。

  阿全,你要记住,不管如何,王老爷对咱是有大恩的,我们洪忠宣公的子孙就是死,也不能出卖自己的恩公,别给你爹丢人!”老族长意有所指的说道,眼中全是惋惜。

  而洪秀全洪大教主这下也不争了,虽然心里觉得这白如玉的玩意确实稀罕,但看着实在没有什么神通。

  如果是王家赏给阿全弟的西洋玩意,他非要说是天赐之物也没人信啊。

  何况能赏给阿全的,也不一定多值钱,可能就如同那自发火轮船般,是自己没见过但西洋多如牛毛的玩意吧。

  那就不争了,免得惹来王家不高兴。

  “既是王大爷看赏,阿全弟你就收下好好办事吧,若有不谐,咱们土人路子多的是,省城待不下去那就沿西江而上。”

  土人正是此时客家人的自称,当然本地的广府人也自称土人,双方都在强调自己的本乡本土属性,在抢话语权。

  洪家从嘉应州前来省城没有多少年,还有大量口音相同的乡党四散在两广,尤其以逆西江而上的广西梧州、浔州最多。

  客家人极为抱团,天然有对抗官府的冲动,确实要是犯了事什么的,往广西一跑就行。

  苦是苦了点,危险也是有点,但不至于马上就要命。

  只是....这下轮到洪全莫名其妙了,他轻轻捶了两下脑袋,实在想不起来王家遇到了什么困难。

  而且看起来好像还挺严重,以至于老族长让他不可出卖王老爷,三哥洪秀全暗示他必要时可以往广西跑。

  难道,跟这具身体的前主失了神魂,有什么关系?

第3章 我是谁,谁是我

  所谓的赤坭烧肉,就是产自赤坭镇市集的著名烧肉。

  此镇市位在洪家的官禄布村西南十五公里左右,因地皮裸露呈红褐色而得名。

  赤坭烧肉远近闻名,到了后世也是花都区的招牌美食。

  而咸水角,更是广东著名的代表性小吃,以猪肉、虾米、韭菜、冬菇等为馅,下油锅炸至金黄盛出,介于炸汤圆和煎饺之间。

  洪全亲自给三姑婆切好烧肉,咔哧咔哧的酥脆声音,让人食指大开,另外还有一大包咸水角摆在桌子当中,散发着黄澄澄诱人光芒。

  三姑婆此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捏着衣角,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坐着,不像是长辈,反而像是个正在等待长辈分食的小辈。

  洪全在心里叹了口气,客家人素来以吃苦耐劳著称,他们善于耕种,重视教育,坚韧不拔,内部更是团结无比。

  但同样也重男轻女、思想保守,夫为妻纲简直就是铁律,甚至女性还会有被要求夫死从子,也就是丈夫死了事事要听成年儿子的规矩。

  对于女性来说,生在此时客家人的家庭中,大多都只能当个物件,为了生存,族中所有的资源都必须优先供给男人。

  当然,也正是这种风气和习俗,保证了客家人能在最艰苦环境中活下来并发展壮大。

  洪全弄好了烧肉,沾了一点酱料后夹到三姑婆的碗里,昏暗的油灯下,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眼中似乎有泪水在闪动。

  她没有自己先吃,而是把碗推给了身边七八岁的小孙女,随之立即响起了狼吞虎咽的呜呜声,小家伙一年到头就没吃过几次肉。

  “肉切完了,别浪费!”三姑婆说着,弯腰拾起脚边一截小树枝,压灭了油灯。

  一切归于黑暗,她也终于吃到了一口酥脆的烧肉。

  “好吃哦,好吃哦!”三姑婆梦呓般喃喃自语,“阿全哦,谢谢你哦,你三伯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请我吃过烧肉了哦。”

  三伯公是洪权的祖父的堂弟,三姑婆的亲哥哥。

  而眼前的三姑婆也是个可怜人,她早年嫁给外村李家,本来生活不太宽裕但也夫妻和睦。

  但四年前,家里染上疫疾,三姑婆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没了,只剩下了这个小孙女。

  夫家那边觉得他们家不吉利,不肯养着三姑婆,又想谋夺三姑婆家的家产吃绝户,便不断撺掇她回洪家。

  洪家自然不肯接受,哪有出门几十年的姑娘回来吃娘家的道理。

  双方推来挡去,为此不知道械斗了多少场,各社乡耆老都来调解过,但李家上了头,声称要是把三姑婆送回去就直接饿死他们祖孙。

  最后是老族长洪镜辉看不下去了,终究是自己堂姑,忍着李家给的恶心,把三姑婆接了回来。

  但也就是接回来了,待遇什么的不要多想,给口吃的而已。

  是以在官禄布村,三姑婆就如同一个多余的,这里是她的家,但又不是她的家。

  “阿全,你以后肯定是个能成大事的,姑婆看的出来,你是个有礼的人。”

  三姑婆非常满意烧肉,黑夜中她看着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洪全,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有肉怎么可以无酒,阿全,不介意加一双筷子吧!”

  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没等洪全去开门,冯云山推门进来了,他左手提着火把,右手拎着酒坛子。

  “三姨婆,看,我爹酿的糯米酒,你最喜欢的那种。”冯云山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三姑婆顿时眼睛都射出光来了。

  洪全还是不太了解这个时代,在后世,酒这玩意甚至让人讨厌,但在这时候,酒是所有穷苦百姓在苦难的黑夜中,让他们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的强化剂。

  看到冯云山进来,洪全赶紧站起来给他拉椅子,邀请这位表哥坐下。

  对于洪秀全,洪全其实没特别大的兴趣,因为这个人并不复杂。

  但眼前这位可以说太平天国真正奠基者,然后又迅速牺牲的南王,洪全可就太感兴趣了。

  “阿全你果然不一样了,竟然还知道给我拉椅子,以前要你学着斯文点,你都是要不耐烦的。”冯云山哈哈笑着坐下,随后便开始给三姑婆斟酒。

  “你这全字给了兄长,以后别人怎么唤你名呢,以前你总是不耐烦别人叫你仁义,现在总是没得选了吧。”

  上午在祠堂,洪全当众叫洪教主为洪秀全,正好洪教主又想要这个全字,自然马上据为己有,那么洪全就必须要改个名字才行了。

  “仁义....,洪仁义?”洪全模糊发现,这个名字好像还真是自己的。

  沟槽的,都穿越来新三还在追我,仁之剑和义之剑是吧。

  洪全刚想调侃两字,但随着他念叨了洪仁义这个名字几句后,脑海中储存的记忆终于一下全部被打开了。

  原来他并不是洪秀全的亲弟弟,他父亲洪镜琛,是洪秀全父亲洪镜杨的堂弟,因家中地少,遂成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道光二十一年,即1840年鸦片战争时期,洪镜琛正好贩货到三元里附近,当即挑着担子响应客家大豪王韶光号召,一起驱逐英夷,保卫桑梓。

  大雨中,一支英军小队闯到了王韶光所在左近,洪镜琛与乡民一起蜂拥保护王韶光并击退英军,但自身却被火枪打伤大腿,抬回家不到十天就因伤口感染去世。

  洪全的母亲早在他几岁时就去世,此时没了父亲,立时变成为了孤儿,无人照看。

  于是族中议定,以洪秀全父亲,也就是洪全的伯父洪镜杨用三两银子买下洪全父亲的货郎担子,并将洪全家几分水田,一亩多旱地交给洪镜杨家耕种,洪镜杨则保证洪全的衣食。

  “二舅一家,有些事情做的确实不太好,但他们承担着洪氏振兴的重任,生活所迫不得已,你别忘心里去。”冯云山看到洪全脸色不太好,立刻有些难受的的解释道。

  说着,他摸出了一个荷包,放到洪全眼前,“这里有五两银子,是表哥我这些年的积蓄,就当是我替二舅一家给你道歉了。

  世道艰难,我们土人尤其如此,洪家这种小门小户中兄弟若不齐心,迟早被人分食。”

  看到五两银子,洪全立刻就明白冯云山在解释什么了。

  当初族中议定让堂二伯洪镜杨拿走他父亲那点可怜的资产,本就是为了补贴一下洪镜杨家。

  正如冯云山所说,洪秀全是官禄布村洪家唯一像样点的读书种子,全族上百号人都在等着洪秀全大功告成的那一天。

  这种情况下,用洪镜琛的那点小资产去补贴一下洪镜杨家,在后世来说很过分,但在此时是非常常见,甚至是合理的。

  想到这,洪全摆了摆手,“这钱不该表哥来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了宗族,些许钱粮算的什么。

  我只是有些不忿二伯态度而已,记恨是谈不上的。”

  1840年,当年十二岁的少年骤然失去了父亲,一下子变成了孤儿,心里充满怨恨加上没有安全感,让他恨上了洪镜杨一家。

  他不能理解什么是父亲被英夷打死了,只觉得好像是伯父和族中夺去了他的父亲,夺去了他的家。

  是以在那之后,洪全极少在洪镜杨家中居住,甚至就连按族中排序起的洪仁义这个名字都不想用,而是一直以小名阿全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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