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让人十分意外的,来找他的不是别人,竟然是状元公林召棠和老进士罗文俊这两人。
“你不用等了,看到我们两人来找你,其他人定然是不敢来的。”
罗文俊带着一身的酒气,但明显并未醉酒。
“你小子倒是很能抓住机会,老夫触景生情,你就立刻打蛇随棍上,搞得好像老子跟你有勾结一样。”
罗文俊颇为不满,瞪了洪仁义一眼。
“萝村先生,如果晚辈也是真情流露呢?”洪仁义给两人上了一碗茶,把罗文俊的调侃,直接给堵了回去。
“你这人,哎呀!”
“这聊天怎么能这么聊呢?”
“一下就把话给堵死了。”
罗文俊没想到洪仁义不复之前谈话很有节奏,生硬的来了这么一句。
他看了一眼林召棠,知道这话一出,林召棠就更不会支持洪仁义了。
“我知道萝村先生回护之意,可是更大的危险却在一步步逼近。
朝廷不会如同制台耆英那般无知与软弱,就算皇帝不懂,但其他人肯定懂。
英圭黎国也不会甘心吞下如此苦果,大兵西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不管如何转圜,最多就能拖延一二时间,无法彻底阻止。”
洪仁义看着二人,“我本不想说有些话,我只想护卫乡梓,保护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但如果总是有一个随时出卖我的朝廷在上面压着,终有一日,我等死无葬身之地是小,道统断绝那就是大事了。”
“唉!”罗文俊长叹一声,他摇了摇头,“我沉疴泛起,时日无多,这世道我也看不透,不知道何人才能助你了。”
罗文俊说着不知道何人,但却把目光看向了状元公林召棠。
林召棠则避开了罗文俊的目光,眼神牢牢盯着洪仁义,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我会上书朝廷,申请解散广肇十六县民团。
也会为你洪仁义、罗阿旺等人请功,请朝廷授予你们绿营将官实职。”
说罢,林召棠就直接离开了。
罗文俊疑惑不解,下午他们俩商议的不是这样啊!
这一老一少,今天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第161章 没胆下注但有胆捣乱
罗文俊觉得很痛苦,因为他看不懂状元公林召棠这样做是为什么。
对于一个强迫症患者来说,这种折磨无疑是非常让人难受的。
然后他回到了家,看到了那个抱着书本死读的儿子,心里就更难受了。
罗文俊有三个儿子,但长子早夭,次子也在二十多岁时去世,眼前膝下,就只有第三子罗廷琛字莲溪尚在。
罗廷琛没有听到父亲的脚步,依旧在昏黄的灯光下苦读不辍。
本来一般父亲看到这幅场景应该是非常高兴的,但罗文俊却尤其难受。
他本人科举非常顺利,高中道光二年壬午科探花(1822),是整个南海县在清代科举考得最好的一位。
可是三子罗廷琛读书用功,擅诗文,好工笔,花鸟画更是一绝,却偏偏在科举经义上没有多少天赋。
他这探花郎亲自辅导,罗廷琛却总是不开窍,勉强考了个秀才后就再无寸进。
“父亲何时回来的,澳门之行可还顺利,您风寒伤及心肺,回来了就多休养些日子吧,千万不要再四处奔波惹得沉疴泛起。”
就在罗文俊有点难受的时候,儿子罗廷琛终于发现父亲回来了,赶紧过来拜见。
罗文俊心里一暖,他这儿子虽然科举上不大灵光,但在孝顺这一条上没得说。
“澳门已经被民团拿下,我还跟状元公在澳督的府衙中喝了一顿酒,些许病痛不算什么。”
说着,罗文俊拿出一瓶上品杜松子酒递给儿子,“你就喜好此物,我也给你带了一瓶。”
不料罗廷琛看了一眼后,艰难地摇了摇头,“多谢父亲挂念,但儿刚刚下了决心,不举孝廉,便再也不饮酒。”
罗文俊心里一酸,微微把脸别过去。
一个学不进去经义的人去强行啃八股文,那种感觉有多难受,他是知道的。
若是个不肯学的倒还好,父子俩打打闹闹也就过去了。
可他这儿子十分执拗,越是苦学却越是学不出来,然后又越是心怀内疚去苦学。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罗文俊低声念叨了两句,他摇了摇头,“儿啊,我真希望你是个无心无肺的,那该多好。”
此时此刻,罗文俊终于懂得苏轼那一句‘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病到公卿。’的心情了。
罗文俊做过工部左侍郎,任过四省提学和数省乡试考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对此事无可奈何。
且他为官清廉,告病还乡时只有几箱衣物,罗家在南海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家中只有几十亩水田,能养得起几个脱产的读书人而已。
罗文俊做官的时候没想过捞钱,但现在他却想狠狠捞些钱。
不,不应该叫捞钱,而是要捞点....好处。
比如给儿子罗廷琛留下一个让他不必内疚地去卷科举,可以优哉游哉诗酒书画过日子的‘权力’。
要不然这么下去,他搞不好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父亲,您又要去哪?”看到刚回家的父亲又要出门,罗廷琛极为诧异。
罗文俊摆了摆手,“刚刚想起来,状元公找我有点事。”
“您的身体,这么来回奔波怎么受得了啊!”罗廷琛远远大喊了起来。
罗文俊则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而当罗文俊骑着一头小驴子赶到他与林召棠分开的那个茶棚时,却发现林召棠压根就没走,见到他来也没有多惊讶。
“爱封兄早知道我会回来是吧?”罗文俊叹息一声,走过去问道。
两人关系其实很好,一个是壬午科(1822)进士,一个是癸未科(1823)进士。
实际上如果不是壬午年开了恩科,极大可能是同一科中进士。
两人是同乡,脾气又差不多,更对教书育人颇有心得和坚持,不成好友那才是怪事。
“罗萝村啊,你罗家人是有十个脑袋吗,怎么什么事越危险,你就越要参与呢?”
林召棠都无奈了,他不清楚罗家的情况,对于罗文俊似乎总对洪仁义另眼相看,很有些不理解。
“黄培芳去年就跟我商议过,我观察了此人一年,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这别的我不敢看太远,但我们广东人确实需要有人来负起内抗朝廷、外御洋人的重担了。”
罗文俊跟一直支持洪仁义的黄中书黄培芳关系也不错,两人的思想也比较接近。
如果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罗文俊在的话,他应该也会成为升平总社的创建者之一。
而状元公林召棠是粤西高州人,那地方现在可谓穷乡僻壤,洋人就算要侵略,一时半会也轮不着。
因此林召棠不像罗文俊和黄培芳这两个广州人,有这种大难即将临头的感觉。
所以对于洪仁义的出现,他没多少惊喜,反而有点担忧。
“我这还不是为你不值,别人我不清楚,你是个书呆子状元还是一个能吏,我还不知道吗?
你为什么甘愿回乡在书院一呆就是二十多年,难道这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我罗文俊一身疾病,还能活个十年就算是阎王爷留情了,可是你,你林爱封,还有大把时间啊!”
林召棠很想洒脱地表示,他没有那些想法。
但面对着几十年的好朋友,这话却说不出口。
他确实对于仕途是非常不甘心的,但他狠狠得罪了穆彰阿,此生只能窝在家乡,根本没法起复,不甘心也没办法。
“百姓冲击官衙,事情闹得这么大,转头过来就是十六县民团成立,扫清税卡,痛击洋人。
这一件件一桩桩都摆在眼前,只要有心人研究一下,甚至都不用到广东来调查,就能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洪仁义此时确实很成功,可是他下面的兵将,哪怕就是罗阿旺这等大将也并未对朝廷死心。
你说如果此时朝廷下令,授罗阿旺一个游击、副将之类,他能忍住诱惑,不背叛洪仁义吗?”
罗文俊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爱封兄是要以退为进,来试探朝廷的反应吗?”
“我确实是有这个意思。”林召棠点了点头,“现在要确定的就是朝廷到底对广东是个什么看法。”
说着,林召棠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罗文俊,“以及看看朝廷中,有没有跟我们想法差不多的人。”
“想法差不多的人?”罗文俊也神色复杂了起来。
“不说满汉之别,就是野心勃勃之辈,朝廷中也不少吧。”林召棠冷哼一声。
“天下的官帽子,十几万京城旗人就吃了五成,各地旗人还要再吃两成,最后剩下三成才是我们这些汉人的。”
“江南地区,上百年文字狱下来,怀念故国的风气依然在不断增长,你以为他们怀念的是朱家的大明朝吗?”
“不,他们怀念的是曾经士大夫治天下的日子!”
罗文俊终于搞懂林召棠大张旗鼓给向朝廷报喜,是要搞什么了。
“我明白了,爱封兄说的这些人起来搞事的胆子没有,因为大家都家大业大的,手里又没有兵。
但借着这件事,推波助澜,暗中给点方便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而且很大。
你的这封报捷奏章,实际上就是把广东情况清清楚楚地展示给天下所有人看。
让他们看清广东发生了什么,那么有心人,自然就会不着痕迹地暗中助推。”
“没错!”林召棠冷笑了起来,“穆彰阿当年就因为我给不出两千两贿赂,就故意羞辱我,让他的家人把我晾在府门外两个时辰。
又指使吏员不给我报销从陕甘回京师的路费,让我只能以状元身份找人借贷,一路上颜面丢尽!”
说到这个,林召棠气得脸都变形了,脸色红得跟关二爷一般。
看来穆彰阿对他的羞辱,确实让林召棠受创颇深。
“如果我们这事报上去,朝廷下令酬功,让洪仁义去京城坐监,给罗阿旺等人四五六七品的实职武官。
那这个朝廷就还稳当,不管是旗人高层还是汉人高官,都还想着维护这个朝廷。”
“如果朝廷下令解散民团,让广州将军严加管束,甚至进一步逮拿,那泰瞻兄,你我就可以准备了。”
说着,林召棠笑了一笑,“但我认为不可能会下令逮拿洪仁义。
太多人为了利益,一定会骗道光,会让道光以为这民团就是咱们这些乡绅搞出来的,洪仁义是咱们的子侄辈,此事跟四年前的三元里相差无几。”
罗文俊得到了答案,心里舒坦多了,“既然你是为了洪仁义好,为什么不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呢?”
林召棠闻言奇怪地看着罗文俊,“泰瞻兄,你还真把洪仁义当自己家子侄呢?
我们要试探一下这个朝廷如何,自然也要试探一下洪仁义如何。
他未来要干那么大的事,如果连我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在帮他都看不清楚,难道我还要下注他?
退一万步说,我林召棠是广东唯一活着的状元,弟子遍布全粤,就算我真是要把他按下去,那作为一个要干大事的人,不该继续面不改色讨好我,以求我回心转意吗?”
罗文俊恍然大悟,“确实如此,爱封兄你放心,我不会去提醒洪仁义的,这一关确实得他自己过。”
“不过咱们都已经没官身,是不能直接给皇帝上书的。所以泰瞻兄咱们还得约个时间去找一找苏德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