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粒铅弹从皮特的头顶飞过,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扑倒在地上蠕动。
一阵烟尘冒起,几十个追出村子的丁壮一阵惨叫,有三四人被铅弹击中,其余人又慌忙退了回去。
皮特正想召集一堆人进村去将其他水手救出来,就听见对面也出现了十几个枪手。
一阵火光闪烁,轻型火绳枪特有的噼啪声由远及近传来。
虽然无人伤亡,但绿眼睛皮特不敢再进村,赶紧带着剩下的水手慌忙撤退。
“回去,把村里的鬼佬杀光,砍下人头去黄沙堡潘孝廉处领赏。
我鹿步司黄沙堡双岗村民团大破鬼佬,斩首一十六级,这是大捷啊!”
双岗村张大户手持鸟枪,意气风发,他看了看倒下的三个本村青壮。
“找郎中来医,医不好的话就也抬到黄沙堡去,洪团练的人来说过,战死者一个给三十两银子的抚恤。”
“真有三十两银子给,这可够买两亩好水田了?”
一个本来在地上哭嚎的丁壮一下就蹦了起来,显然对他胸腹被打穿的弟弟能值这么多钱感到非常意外。
此时珠三角的水田,特别是靠近水边的非常值钱,十五两一亩还不算顶好,但两亩地也足以让一家三口混个温饱了。
“阿强你放心,如果你真不行了,这两亩地族里公中给你守着,一定给你把儿子养大再将地交给他。”张大户以族长的身份给出了承诺。
躺在地上的阿强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候,族长比亲哥哥要靠谱得多。
珠江边,双岗村的民团虽然没有再追击,可是周围几个村堡的民团却听到交火声,快速包抄了过来。
这些民团熟悉地形,行动迅速,绿眼睛皮特带着火枪手打了一会狙击,成功又打死了六七人,但他不敢停留。
因为民团虽然武器不行,火绳枪都少有,但是人数众多,绿眼睛皮特很害怕被他们缠住,只能稍作击退之后,就赶紧跑路。
这策略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不认识路,而给他们带路的本地奸细在民团的强大威慑下,很快就悄悄跑路了。
失去了向导后,这伙还剩下一百人出头的水手们在狼狈逃窜中彼此走散。
绿眼睛皮特带着三十多人在芦苇荡和低矮的灌木丛中转来转去,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法克,这些鞑靼人太可恨了!”好不容易冲到江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浑身冰凉。
只见远处的珠江水道中被沉入了大量的船只,有些船只甚至大半都露出水面,而且从许多高高露出的桅杆来看,沉船的数量一定非常多。
“杀鬼佬啊!”
又是一声恐怖的大喊,紧接着就是‘哐哐’敲响的铜锣。
绿眼珠皮特浑身一颤,连敌人都没看见,便带着人拔腿就跑。
他们怕再次迷路,只敢沿着珠江不断往下狂奔。
就在快要被追上的时候,一艘葡萄牙沙船终于赶到,朝着人声鼎沸的岸边发了一炮,逼退了追击绿眼珠皮特的团勇。
“将军,这次跟以前绝对不一样了,那些赛里斯人的战斗欲望非常强烈,而上一次战争,他们很多人是置身之外的。”
闪电号上,绿眼睛皮特正在给联军指挥官斯特夫利准将报告着。
好家伙,原来此人竟然参加过五年前的第一次鸦片战争。
而他汇报上来的情报,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一个炸裂的知识是,那些总是试图在中国沿海传教的欧洲传教士,很可能比大多数中国人更清楚满清的本质。
容闳就读教会学校的第一任校长,著名传教士,汉学家郭士立,就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写过大英国檄。
其中便有‘况尔主亦系辽东海外女贞后裔,乘故明流寇倾覆社稷,甲申之难,尔坐享渔利,袭夺明朝天下贰百年,以华夏之淳风,尽染犬羊之羶俗。’等句。
这在当时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和冲击。
以至于在广东,为英军带路和运送物资,甚至协助作战者有数万人之多。
在江浙等地,则是英军还没上岸,清军就先杀当地百姓,原因就是恐其投靠英人为带路党。
绿眼睛皮特正是亲眼见证过那种‘盛况’的,所以才会说这次完全不一样。
但很可惜,随着郭士立等一批深知中国的传教士死去或者离开,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
更因为英军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看清了满清政府的本质,这让英国政府觉得威吓满清妥协,绝对比激发中国人的民族情绪更划算。
是以仅仅过了五年时间,搞这一套的欧洲人急速变少。
斯特夫利准将就是新策略的代表,他参加过滑铁卢战争后就一直在毛里求斯任职,担任路易港驻军司令,今年年初才调到香港。
他能明白鞑靼人与赛里斯人的区别,就已经不容易了,其余的,他根本搞不明白。
是以听了绿眼睛皮特的报告,这位本就对随军武装水手稀烂军纪不满的准将,竟然第一时间不是警惕,而是有些责怪皮特过于夸张,影响了军队的士气。
这时候,将绿眼睛皮特运送过来的葡萄牙陆军少校费尔南多也对斯特夫利准将说道:
“我们不需要击败大量的赛里斯人,只要这些愚蠢的海盗不继续去骚扰他们的村庄,抢劫他们本就少得可怜的财富,那些农夫便不会起来反抗。”
“指挥官阁下,沉船距离广州城只有不到十三英里,我们就算是上岸,也能在三到四个小时赶到城外。
只要拿下了广州城,俘虏那些鞑靼高官,就能迫使他们命令赛里斯人停止抵抗。”
费尔南多少校非常紧张,要是四国联军到了这里就打道回府,那他们葡萄牙人就惨了,一定会被本地土人狠狠报复的。
“都怪阿曼龙这个愚蠢的巴西人。”费尔南多少校不禁想到。
半个小时后,联军指挥官们乘坐小船赶到,斯特夫利准将非常直接地表示他将改变作战计划。
“我们先从这一片沙滩地登陆,然后攻陷位于西北边的堡垒,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乡镇,驻扎有隶属于官府的警察部队。”
斯特夫利准将选择登陆的沙滩地,位于后世黄埔区的夏港。
而他所说的巨大乡镇,正是鹿步巡检司的驻地南湾庙头村。
“从这里到广州城只有十五英里左右,对于主的勇士们来说,这样的距离并不长。
而且这也不是在满是密林的巴西,也不是在如同蛮荒的非洲,这是一块充满人类痕迹,早就被开发的土地,行军并不困难。”
“我想诸位一定不会拒绝眼前唾手可得的财富,我们可有数千火枪手,还有十门野战炮。”
没有葡萄牙人的反对斯特夫利准将也不会打道回府,他很清楚已经到了这里就千万不能放弃。
这可是作战,要是这次草草收场了,下一次想要把这么多人集合起来就更困难了。
而且为了这场说是战争,实际上是劫掠的行动,斯特夫利准将和戴维斯总督已经提前预支了一大笔钱给士兵,用来购买武器,激发他们的战斗意志。
如果不打,这笔超过两千英镑的支出就将由他们负担,完全可以让准将当场破产。
“我支持这次行动继续下去,为此美利坚的军队愿意更深入内陆,掩护联军的侧翼。”美利坚专使凯莱布.顾盛很快同意。
但他不安好心,说是掩护侧翼,实际上是坐山观虎斗。
英格兰人胜利,他就跟着挺进广州城。
赛里斯人胜利,他就拿了好处撤离。
“法兰西军队也愿意继续行动。”法国专使拉萼尼同意的原因更简单一点,那就是士兵已经被鼓动起来了。
那就要么让他们劫掠到大量的财物,要么就让他们知难而退。
除了这两种情况,任何草草收场都会遭到大量的反对和质疑。
而且,拉萼尼也想看看这些赛里斯民兵的战斗力如何,值不值得法兰西合作与投资。
第142章 菜鸡对阵傻福
四国联军登陆的地点,在后世广州黄埔区青港附近,狮子洋在其下游,上游就是珠江中心的大蚝沙岛,沉船便在这里。
不过这时候的青港地区并不是后世成熟的港口区,而是一片长满芦苇的沙滩地。
虽然登陆的时候沙滩地会让军队行动不便,但茫茫多的芦苇,也正好作为掩护,避免来自阻击方的枪炮射击。
洪仁义其实一直在关注着四国联军水师的情况,发现他们停下试图从此处登陆之后,便亲自率领忠义总团来到此处与本地的鹿步司民团汇合。
如今名义上归属洪仁义指挥的民团已经多达十余万,算得上是人多势众。
当然这些民团仅仅是名义上归属他指挥,实际上依然掌握在各个大大小小乡绅手中。
洪仁义能完全动用的,依然只有他自己建立的八公社五大民团。
“团练,这是鹿步司七社堡的谢孝廉,出身番禺县江高都大田村谢氏,谢孝廉曾祖乃是乾隆二十五年庚辰科的进士谢公敦源。”
芮庆仔细为洪仁义介绍着,他如今也是十六县民团的堪磨文书,负责承发、审核等工作,可谓是大权在握,非常风光。
江高大田村在很多老广心中有特殊地位,因为这是一个南宋初年北方汉人到达广州后的集散点。
相当于是岭南汉人心中的大槐树和孝感县。
所以在广东介绍某人说其家族出身江高大田村,就是在说他们家世居广东,子孙绵长。
而乾隆二十五年就是西元1760年,那位谢家老祖谢敦源中进士,距今已经是快一百年前的事了。
谢孝廉于是很有些赧然,“几十年来,谢氏四代人竟只出了一个举人,别说进士,参与会试者也没有,真是愧煞人也!”
洪仁义听出了两个信息,谢家这些年科举搞的不怎么样,但还能坐稳鹿步司第一大宗族的宝座,那肯定是其他方面很有实力,比如武力值高。
此外谢孝廉就是这八九十年中,谢家唯一的举人,在本乡本土的威望不可轻视,鹿步司民团肯定对他颇为服膺。
于是洪仁义很快堆起了满脸笑容,他摆了摆手,“谢兄何必介怀科举一途,时代在变,世事也在快速变化。
现在这官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中了进士,也得远行千里,水土不服去当个知县,哪有在本乡本土自在。
不才正在筹建广州府十四县乡贤会,待击退四国鬼佬后,还请谢兄前来参政议政。
咱们一起守护乡梓,福泽广州府八百万人,岂不美哉。”
谢孝廉其实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外出到连吃饭都不习惯的地方去当个县令,哪有在本乡当土霸王爽。
“洪团练说的是,鹿步司民团三千一百人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动!”
“芮堪磨,拨出五十条鸟枪予谢孝廉。”
“钟炮正,调我总团炮队于横滘河北岸列阵,以炮火掩护鹿步司民团。”
谢孝廉见洪仁义如此慷慨,欢喜地朝他拱了拱手,“多谢洪团练相助,且等我鹿步司民团的好消息吧!”
说着,谢孝廉就要下去准备,洪仁义却拉住了他的手,很是认真地说道:“鬼佬火炮犀利,谢兄千万不要大意,我有两点建议:
第一,不可冲击鬼佬列阵完成的火铳大兵。
第二,千万不要靠河太近,一定要防备鬼佬大船火炮轰击。”
谢孝廉毫不为意,“多谢洪团练提醒,我这就下去布置了。”
等到谢孝廉走开,一直在洪仁义身后没有做声的莫征、二舅李总办等一批文武围了上来。
“鹿步司民团这下要吃大亏了,谢孝廉恐怕没有把虞候的话听进去。”莫征颇为担忧地说道。
“肯定是要吃大亏的,但这一仗又必打不可,我也劝说不得,只可惜这么多忠勇儿郎了。”
洪仁义不无惋惜地说道,身后的文武也不再做声。
因为如果没有民团贸然出击被鬼佬痛打,怎么显得只有洪仁义才能力挽狂澜呢?
如果没有民团被狠狠击败,怎么能让鬼佬气焰嚣张地更加深入内地,方便把他们各个击破呢?
“说是十六县民团,但实际上好多人都把虞候的军令当做耳边风,让他们前来合围,命令下达五天了,前来汇合的民团不足三成。”
洪仁义堂姐夫,总团炮队队正钟祥很是不爽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