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所有的声音都属于狼嚎、蹄声和兽人的咆哮。
人的声音被压在最底下,闷在铜甲里,不敢出来。
离他最近的战士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木刺穿在小臂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城砖上,红点在月光下发黑。
那个战士的手抖了一下。
只一下,然后他把头转回去,重新趴在垛口后面。
炎已经跑过来了。他单膝跪下,一手按住伤员的肩膀把人摁坐在地上,另一手从腰间扯下一条兽皮绑带。
木刺没拔。拔了会大出血。他把绑带缠在伤口两端,绞紧,勒住。
动作很快。表情很平。
像捆一根松了的矛杆缠带。
“下去。找禾。”
伤员被两个人架着往城墙内侧的石阶走。他的右臂垂在身侧,木刺还插着,末端翘起来,走路时一颤一颤的。
城墙上没人看他。
所有人都趴在垛口后面,眼睛盯着外面。
第二滴血还没来。但每个人都知道,石矛不会只有一轮。
陆尧蹲在城门洞上方的垛口后面。
他的脑子在转。
投矛器的精度差,但覆盖面大。十二支矛散布在四十步宽的城墙上,平均每三步一支。只要持续投射,总有一支会找到缝隙。
问题不是石矛。
问题是弩手。
他扭头看城墙上的弩手。全部蹲伏在垛口内侧,弩上了弦,箭搭在槽里。但没有人敢起身射击。
垛口是弩手的射界。站起来才能瞄准。
站起来就是活靶。
“松。”
松爬过来。膝盖蹭着城砖,弩抱在胸前。
“蹲下之后,弩手能射到什么?”
松的嘴唇动了一下。答案他自己清楚——射不到任何东西。垛口的高度刚好挡住蹲伏的射线,弩箭会钉在自己的垛口上。
固定弩机更惨。底座焊死在垛口位,射角固定,只能平射或微俯。蹲下之后,弩机对着的是自家垛口的内壁。
六台弩机,一半火力,全废了。
陆尧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里,他听到了城墙外兽人绞绳索的声音。嘎——吱——。
下一轮要来了。
“东面两台固定弩机,拆了。搬上箭塔二层平台。”
松抬头看他。
箭塔比城墙高两丈。二层平台有射孔,角度朝下,正好可以俯射城外。
但是——
“搬的时候人全暴露在城墙上。”
“我知道。”
陆尧站起来。
“炎!”
炎在第三垛口后面回头。
“五个人。铜盾。在弩机上方搭遮蔽。跟着搬。”
炎没有犹豫。他从最近的四个战士里拉了三个,自己第四个,又一脚踢醒蹲在角落里发呆的一名预备军——那人被踢了之后眼珠转了一圈,扛起铜盾跟上了。
五面铜盾,两面朝上平举,三面朝外竖挡。人缩在盾下面弯腰走路,像五只背着壳的铁头。
弩机底座四个铁木销钉。松带人拔销钉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快没知觉了,铜扳手滑了两次。
第三个销钉拔到一半。
嘎——吱——的绞绳声停了。
陆尧趴在垛口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兽人投矛器的骨臂已经拉满了。
“快!”
松拔掉最后一颗销钉的同时,十二支石矛第二次升空。
这一轮不一样。
有人校正了角度。三支矛不再散布,而是集中砸向东段城墙中部——正是弩机搬运路线的正上方。
第一支矛砸在铜盾顶面上。
声音大得离谱。
铛的一声,像有人把铜锣扔进铁锅里。举盾的战士整条手臂被震麻了,盾面向外翻转。
石矛擦着盾沿飞过去,矛尾横扫,抽在他肩甲上。
人摔了。盾脱手,在城砖上转了两圈。
第二支矛从高处落下来,擦着弩机底座的边缘砸在城墙面上,碎石飞溅。
一块碎石砸在炎的后背上。
炎正弯着腰,双手撑住弩机底座的前端,把两百多斤的铁木弩机往箭塔方向推。
碎石砸中的位置在右肩胛骨下方。铜甲片被砸出一个拇指深的凹坑,甲片的边缘刺进了皮肉。
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下。
脚底在城砖上蹬了一步,稳住了。
弩机没停。
他把弩机推到箭塔基座旁边,直起腰。伸手到后背,手指摸到嵌在甲片缝里的碎石——指甲大小,棱角扎手。
抠出来。
扔下城墙。
转身,走回东墙段,双手按上铁木墙面。
掌心亮起土黄色的光。
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弩机被四个人抬上了箭塔二层平台。
松跪在弩机后面,把底座卡进预留的凹槽里。
射孔朝下,角度完美。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兽人阵列后方的投矛器木架暴露在视野里,像一排竖起来的骨架。
松上弦。
箭入槽。
他从射孔探出半个头,右眼贴着弩臂的准星线往下看。
最近的一台投矛器在东南方向偏左,距箭塔底座大约一百二十步。绞绳正在收紧,两个兽人弓着腰拉绳。
松的手指搭上扳机。
等了三息。
绳索绷到最紧的瞬间——绞绳的机构整个暴露在外面,绳结、横轴、骨臂根部,全在同一条线上。
扣下去。
弩弦崩弹的闷响在箭塔石壁里来回撞了两下,震得耳朵嗡嗡响。
铁木弩箭从二层射孔斜插下去,贯穿投矛器的绞绳。
绳断了。
骨臂失去张力,弹回原位,整个木架散了架。搁在凹槽里的石矛滑出来,砸在操作者脚边,那个兽人跳了一下。
城墙上传来一声低呼。
不是欢呼。没人有力气欢呼。就是一声“嗬”,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气。
陆尧没有出声。
他趴在垛口后面,盯着兽人阵列后方。
散架的投矛器后面,不是空地。
是更多的木架。至少八具,骨臂还没装上,零件摊在兽皮垫子上。有兽人正在组装,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备件。
陆尧的指甲嵌进了垛口砖缝里。
这不是临时拼凑。
它们带了备用零件。
十二台投矛器被毁了一台,后面还有八台在等着。
弩箭一千一百二十支,减去霜狼攻防阶段消耗的——大概还剩九百出头。
每台投矛器需要至少两箭才能确保摧毁。
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不是从三层传下来的——他已经到了城墙上,脸色白得没有血色,额角的血管还在跳。
“它们在上弦。”
陆尧转头。
蓝闭着眼,方向朝着兽人阵列的两翼。
“两侧,各二十多个。体型小,不是牛头人那种。矮,四肢长,蹲在盾后面。手里……”
他的眉心皱紧了。
“有东西绷着。张力很大。像弩弦拉满的感觉,但更短,更紧。”
陆尧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