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木宏吊着胳膊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左肩的铜甲已经卸了，里面裹着厚厚的兽皮绷带，整个人歪歪斜斜的。
“这地方能守住？”
陆尧没有正面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火光，落在黑暗中铸敲过的那面山壁上。
“守住，只是最低要求。”
第338章 盐湖营地
篝火烧到半夜，陆尧把最后一笔落在木板上。
木板竖起来面朝众人，炭线勾出的盐湖旧址被重新切割成五个区块——南面开口处一道三米高的城墙横贯全图，墙体中段标着“门”，两翼各竖一个小方块，写着“塔”。
城门前方画了一道横杠，旁边的字是“沟”。东西高地上各一个圆圈，里面是“石”。
木宏吊着左臂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这是盐湖营地？”
他的目光从城墙扫到箭塔再扫到壕沟，嘴角抽了一下。
“这看起来，比咱们那里的防御还要强啊。”
陆尧没否认。
“炎负责墙体硬化，枝切割塑形，铜做箭塔里的弩机固定架。”
他的炭笔在木板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工期十二天。”
“前六天，主要运输，将大量的材料，运输到盐湖营地。”
“后六天，全力建设。”
木宏的眉头拧起来。
“石堡那边——”
“族长带常备军回去守着，蓝，雪的感知网不断。”
陆尧刚要收起木板，铸在旁边说了些什么。
锤翻译得很快：“不用等石料运来，这里山上的石料就可以用。”
铸拄着骨杖站起来，朝东北方向的山体裂缝走过去。锤跟在后面，陆尧给盐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跟了上去。
铸停在裂缝前，骨杖抬起来，在岩壁上敲了三下。
第一下，闷。
第二下，脆。
第三下，介于两者之间。
他转头对锤说了一句矮人语，手指点在第二下敲击的位置。锤蹲下去看了看纹路，站起来朝身后吹了一声短哨。
十二名矮人围过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
铸用骨杖在岩面上划了一条线，锤把石锤递给最前面那个，拍了拍他的肩。
石锤和骨凿交替落下，声音短促而有节奏。
半个时辰。
第一块条石从山壁上剥离，沿着铸画的那条线，齐齐整整地落在地上。断面平滑，棱角分明，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枝走过来，蹲在条石旁边看了三息。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断面，指腹慢慢划过去。
没有毛刺，没有碎裂纹，甚至没有需要他用神力修整的地方。
他用神力切出来的，都没这么齐。
枝收回手，站起来。嘴张了一下，没说出什么。
木宏在旁边杵着铜矛，嘴也动了一下。
也没说。
第二天清晨，矮人采石队进入东侧山体。
铸没有待在工地上。
他拄着骨杖，沿着南面开口两侧的山壁走了一整圈，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骨杖在岩面上敲一下，歪头听回音。
走到南面开口的西侧高地时，他停住了。
独眼眯起来，盯着两侧山壁之间的夹角看了很久。
他用骨杖在地上画了两条线——从两侧山顶汇聚到城门前方，交叉点落在城门正前方大约八十步的位置。
锤蹲在旁边看完，翻译给盐听：“如果在这两处山顶各修一个石台，堆上滚木和碎石，从上往下砸——覆盖范围能吃掉城门前八十步内的全部通道。”
盐的眼睛动了一下。
但铸的骨杖紧接着转向北面。
他走到北面那段山壁前，杖尖抵住岩面，连续敲了七下。
每一下的回音都不一样。
第三下是空的。第五下也是。第七下的回音拖了很长，像石头掉进井里。
铸转头对锤说了一长串矮人语。语速很快，中间停了两次。
锤的表情从专注变成紧张。
他翻译的时候，嗓子压得很低：“北面山壁内部不是实心的。至少两层空腔。最薄的地方……”他比了个手势，两掌之间不到两尺的距离。“如果在上面堆重物，山壁自己会塌。落石没砸到敌人——先把城墙埋了。”
所有人看向北面那段山壁。
从外面看，灰白色的岩面厚实敦重，和东西两侧没有任何区别。
陆尧走过去，右掌贴上岩面。
精神力渗进去。
空腔的轮廓在感知中浮现——铸说得一点不差。两层中空，最薄处的岩壁已经有了细微的应力裂纹。
他收回手，看向铸。
铸没等他开口。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对锤说了三句话。
锤翻译：“不在北面堆重物。空腔里灌碎石和黏土，做填充加固。外壁让炎硬化封死。落石机关只设在东西两侧。”
陆尧当场拍板。
“就这么办。”
下午，盐带十二名盐湖旧人清理南面开口的地基。
铲子一锹一锹地翻开冻土，碎石和泥块堆在两侧。
第三锹。
一名年轻战士的铲刃磕在什么东西上，声音不对。
不是石头碰石头的闷响，是一种更厚实的、带着震颤的钝音。
他蹲下来扒土。
冻土一块一块剥落，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棱角。
再扒。
半人高的石碑从泥土里显露出来。碑面刻着一簇棱角分明的结晶体——盐晶。
石碑断成了两截。
断面上有火烧的焦黑痕迹，从裂口蔓延到碑身，覆盖了半个图案。
十二个人全停了手。
没有人说话。
铲子杵在土里，风从南面灌进来，把翻出的碎土吹得往北跑。
盐走过来。
他蹲下去，右手伸进坑里，把石碑的上半截捞出来，又伸手，把下半截捞出来。
两截石碑搁在膝盖前面的冻土上。
他把它们拼在一起。
断面严丝合缝。
盐的手指停在图腾上。
两息。
然后他站起来，弯腰，把石碑抱起来。
两截加在一起很沉，他的手臂绷直了，脚步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走到部落中央，蹲下去，把石碑放好。
没有人接话，十二个盐湖旧人看着他，有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人哭。
盐已经转过身，弯腰捡起铲子。
“继续挖。”
……
之后的四天，盐湖旧址变成了一个昼夜不停运转的工地。
六十余名矮人分三组轮班采石。
铸按石料纹理分出三级——最硬的砌墙基，中等的垒墙身，最软的碾碎填缝。
枝的神力变成了“精修”，专门负责把矮人劈好的条石表面磨平。
而炎则负责反复加固已经建好的建筑。
木宏单手指挥预备军挖壕沟。
壕沟宽两米，深一米半，底部插满削尖的铁木桩，他只能用右手比划，急起来直跳脚。
壕沟贯通那天，木宏站在沟边往下看，踢了一块石头。
铁木桩把石头弹了一下，嵌进桩与桩的缝隙里。
“行，掉下去不死也站不起来。”
两座箭塔拔地而起，各高四米，矗立在城门两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