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收回来。
没有惊讶,没有震慑。
然后他看向石台后面的陆尧。
锤跟在他身后半步。
老矮人没有回头。
他拄着骨杖,站在议事厅正中,一只脚承重,另一只脚虚虚点在地面上。
站着。
“矮人族长老,铸,见人类首领。”
锤的声音有些哑,翻译得一个字一个字的。
陆尧坐在石台后面,起身向前。
……
沉默。
火盆里的炭偶尔炸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陆尧伸出手,和铸握了握,
两个人默契的没有说话。
木宏站在右侧第一个位置,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左脚的重心悄悄换到了右脚上,又换回来。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铸先开了口。
矮人语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像石头从斜坡上滚下去。
锤在旁边接住,翻译得很慢。
有些词他找不到人类的说法,卡了两次。
锤把最后一句译完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他说,他知道你一直在看我们死。”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木宏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偏头看了陆尧一眼。
“他说,他不怪。”
锤咽了一下。
“换了他,也会这么做。”
陆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来。
铸没有停。
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
锤翻译。
“来到这第四天,第一个人发病。矿工。手臂先紫,然后是脖子。”
“第五天,把发病的人隔到洞穴深处。用石头砌的墙。”
“第十天,有人想砸墙跑出来。拦住了。”
“第十一天,第一个孩子死了。”
锤的声音断了一下。
铸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责备。
是一个老人看一个少年的眼神——你得撑住,因为后面还有。
锤咬着牙,继续。
“死在他母亲怀里。”
“母亲没有哭。因为她也已经发病了。”
木宏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了,盯着墙上的火把。
“第四十天,有三个人拿尖石凿洞穴后壁,想挖通山体逃出去。被其他人拉回来。不是因为他们做得不对——是因为外面比里面更冷。跑出去死得更快。”
铸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像在念一份清单。
谁死了,怎么死的,第几天,在哪个角落。
陆尧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
铸讲完之后,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块巴掌大的薄石板。
两面都刻满了矮人的符号,密密麻麻,每一个符号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是用刻刀一笔一笔量着刻的。
锤蹲下来看了一眼石板,抬起头。
“这是我们族群所有活着的人的名字。”
“一百三十四个。”
铸用骨杖的尖端点了点石板。
骨头碰石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然后他开口。
锤翻译。
“这些名字,再过五天,会少一半。”
“再过十天——”
锤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出声。
铸等了他两息。
“一个都不剩。”
石板搁在地上,火盆的光照上去,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像刻在墓碑上的东西。
铸抬起头。
独眼直视陆尧。
锤的翻译只剩最后四个字。
“你要什么?”
……
安静。
木宏不再换脚了。
他站得很直,目光落在那块石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尧开口了。
“你的人里,会炼铁锻造的,有多少个?”
锤飞快地翻译过去。
铸愣了一瞬。
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个赌徒翻开底牌之前的那种绷紧。
他回答了。
锤译过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骄傲。
“矮人,每一个矮人,从能拿住锤子的那天起,就在学怎么找矿、怎么炼、怎么锻。”
“人人都会。”
陆尧点了点头。
“矿脉的位置,你能多画几个出来吗?”
铸没有回答。
他把骨杖的末端往地面上重重一顿。
“嘭。”
沉闷的一声,像锤子落在砧板上。
锤翻译:
“先说条件。”
陆尧看着他。
这个跛脚的、独眼的、带着一百三十四条正在倒计时的命走进来的老头,在自己全族灭绝的倒计时里,在十个全副武装的重甲战士中间——
陆尧淡淡点头。
“三个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我会提供足够的魔晶治病。”
锤张了张嘴,开始翻译。
陆尧没等他译完。
“一个不留。全部救。”
锤的翻译追上来的瞬间,铸的独眼猛地睁大了。
骨杖的尖端在地面上滑了一下——他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