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不由得一愣,仔细一想,不免微微点头,示意秦义继续。
“便以我军中之事为例。我为统帅,我的职责并非亲自去计算每日粮草消耗几何,那不是我的‘职’;也非去监督每一柄环首刀淬火几次。我的‘职’在于研判军情,定夺方略,权衡进退。
在于择贤任能,择那能确保粮草按时、足量、安全运抵军前之人;择那能督造坚甲利刃之人;择那能严格操练士卒,令行禁止、阵法娴熟之人;更要择那能临阵决机、陷阵冲锋之人。
若我事必躬亲,去管粮草账目,去监督兵器打造,那么谁去纵观全局,应对敌方变幻?结果必然是顾此失彼,终日忙碌,却于大局无益,甚至可能因小失大。
便如蔡公府上,您学问通天,乃当世大儒。您可会亲自下厨?可会拿起扫帚,洒扫这前庭后院?可会每日盘算,去市集与商贩讨价还价,采买薪柴米油?”
蔡邕一怔,随即失笑:“自然不会!庖厨有厨役,洒扫有仆役,采买有管家。若这些琐事皆需老夫亲力亲为,又何来时光注疏经文,教导学生?”
“正是此理!”秦义抚掌。
“您府上之所以井井有条,非因您事事躬亲,恰是因为您用对了人,让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您只需定期考察,赏罚分明即可。
若有一日厨役做出的饭菜难以下咽,或管家中饱私囊,您需要做的,并非自己系上围裙去炒菜,或是亲自拿着账本去采买,而是选一个更好的厨役,换一个更称职的管家。此方为上位者之道。
治军、治国,其理相通,不过规模放大而已。一军之主,一国之事,所需人才之多,事务之杂,远胜一家之宅。
若主帅、人主,皆以‘躬亲’为能,则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把自己累垮。真正的高明,在于构建一个体系,一个能让贤能之士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的体系。
《道德经》有云,‘太上,不知有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最高明的统治者,下属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事情便办成了,百姓都认为‘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做的’。”
这才是用人的最高境界!
只需定好规矩,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就可以了!
蔡邕神色变得极为专注,甚至带着几分肃然。
许久,他长吁了一口气,叹道:“文略一席话,恍如拨云见日。老夫终日埋首经卷,竟未能参透这择贤之妙。
以往只道勤勉躬亲便是美德,却未曾想,此或为舍本逐末,乃至阻贤塞能之举。如你所言,为上将者,乃至为君者,其要不在‘躬亲’,而在‘择贤’。”
一旁的蔡琰,也是暗暗称赞,秦义看似年纪轻轻,实乃胸有丘壑,见识超卓。他这‘疏懒’,并非真的懒散,而是有大智慧的用人之道。
秦义走到袁芳身边,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笑道:“元芳,没给先生添麻烦吧?”
“袁芳聪慧好学,何来麻烦之说。”蔡邕笑道,随即又随意的问道:“近日我发现不少运粮车离开洛阳,军中可有动向?”
秦义闻言,点了点头:“正要告知先生!我军整顿已毕,粮草渐足,不日我便欲挥师西进,兵发关中。”
蔡邕点头道:“董卓虽诛,李傕、张济等辈依旧盘踞关中,肆虐三辅,为祸不小。若不剿除,关中将永无宁日。”
蔡琰缓步走了出来。她身着素雅的月白深衣,云鬓轻绾,容颜清丽,眉宇间却总笼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愁,宛如一幅淡墨山水,惹人怜惜。
“秦将军。”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秦义亦拱手还礼:“蔡姑娘。”
袁芳也乖巧地叫了声:“蔡姐姐。”
几人正在闲谈,忽见府中一名心腹老仆,面色惶急,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径直闯入,甚至忘了平日里的礼数,直奔蔡邕身边,俯身在他耳畔急速低语了几句。
只见蔡邕脸上的温和与沉凝瞬间僵住,声音都有些变调:“此言当真?!何时的事?”
老仆沉重地点点头:“刚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卫家……已开始布置灵堂了。”
“唉!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蔡邕颓然叹息了一声,脸上写满了痛惜与感慨,“本以为调养些时日或能好转,不料想……还是没能挺住。”
“蔡公,发生了何事?”秦义见状,好奇地问道。
“是河东卫家……方才来人报丧,卫仲道病逝了。”
这个消息,秦义并不觉得意外,当初他刚到洛阳,就遇到了来提亲的卫仲道,秦义心中不忍,对蔡琰稍加提醒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至少蔡琰现在不用为卫仲道守寡了!
蔡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晃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她没有嫁入卫家,没有成为卫家的女人。如今卫仲道一死,她与河东卫家彻底地、干净地结束了。
她不必再背负着“卫家未亡人”或者“克夫”之类的污名。
她仍然是蔡琰,蔡伯喈的女儿!
她偷偷地、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秦义。那个身影挺拔、眉宇间总是带着决断和力量的男人。
若非他提醒,她或许早已嫁入卫家,一想到刚刚过门,就要守寡,心底便升起一股寒意。
…………
转过天来,秦义出席了朝会,天子高坐主位,却没有任何的存在感,王允站在文官之首,吕布则位于武将之首。
对朝会,吕布一点都不感兴趣,各地乱七八糟的事情,光是听一听,就让他觉得头大。
“豫州刺史孔伷,三日前病逝于任上。”王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经尚书台初议,拟由光禄大夫赵谦接任此职。”
阶下顿时响起一片窸窣之声。几个老臣微微颔首,显然对此人选颇为认可。
赵谦乃名门之后,为人持重,在朝中素有名望。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定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王允长子王盖疾步入殿,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南阳袁术遣人送来奏表!”
王允眉头微蹙,示意内侍将奏表呈上。当他拆开火漆封印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袁术表奏孙坚为豫州刺史。”王允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朝文武哗然。
“孙坚?”太傅马日磾率先出声,“可是那个在讨董途中擅杀荆州刺史王睿的孙文台?”
“何止王睿!”黄婉面容冷峻,“途经南阳时,他还杀了太守张咨!如此目无王法之人,袁术竟敢表奏为封疆大吏!”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老臣们个个义愤填膺,细数孙坚罪状。然而在一片讨伐声中,也有几个年轻官员窃窃私语,认为孙坚讨董有功,当今天下正值用人之际。
秦义在一旁冷眼旁观,其实,如果不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孙坚和曹操毫无疑问,会是讨董表现最积极,最出彩的两个人。
但现在,他们身上的亮光,却全被秦义给抹掉了。
“秦将军有何高见?”王允看向秦义,问道。
“孙坚杀王睿,诛张咨,种种恶行,足以看出,此人目无朝廷,目无法纪,若将豫州交于他,无异于纵火焚林,更何况,要任命谁,朝廷自有章程,何须他袁术指手画脚。”
秦义这番话掷地有声,杨彪、赵温等人纷纷附和。王允沉吟片刻,终于拍案定夺:
“豫州刺史一职,仍由赵谦出任。即刻拟旨,着赵谦三日内启程赴任。”
然而才短短不到几日,一个清晨。王允正在批阅奏报,忽闻门外一阵骚动。抬头望去,只见赵谦风尘仆仆地闯入,冠带歪斜,袍服上还沾着泥渍。
“司徒!”赵谦扑跪在地,声音嘶哑,“下官...下官未能尽职!”
原来赵谦刚到豫州地界,就遭遇一队兵马。赵谦的随从被尽数扣押,只有他单骑脱身,星夜奔回洛阳。
第139章 秦义咱惹不起
次日早朝,当王允将此事告知众人后,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岂有此理!”太尉杨彪愤然出声,“袁术此举,与谋反何异!”
这下,所有人看向秦义,都赞许他的先见之明。
早在盟军离开虎牢关之前,秦义就精准预言了二袁的野心,还劝说提前下手。
王允气得不轻,当即就要下令予以征讨:“袁术如此骄横,朝廷还没有准奏,就强行让孙坚占了豫州,若不加以惩戒,只怕各路诸侯竞相效仿,朝廷威严何存?”
秦义却摇头劝阻,“孙坚骁勇,非易于之辈。依我看,司徒倒也不必急于发兵,袁术野心昭彰,孙坚不过是他的一个打手罢了。”
“难道任由他们自行其是,白白占了豫州?”王允反驳,额上青筋突起,杨彪、黄婉、何颙等人也纷纷看向秦义,感到不解。
秦义摇头:“不是不予理会,而是不一定非要我们出手。”
“这是何意?”
秦义微微一笑,“若朝廷出兵,孙坚必然全力应对;若朝廷不发兵,袁术必然会有下一步的动作。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作为穿越者,秦义知道一些走向。
袁术不会满足于现状,他很快就会怂恿孙坚帮他攻打襄阳。而那位“江东猛虎”,不出所料,将会在岘山遭遇伏击,中箭身亡。
现在对豫州用兵,说不定反而救了孙坚!这种亏本的事,秦义才懒得去做。
朝堂上一片哗然,甚至有人指责秦义怯懦,不敢对孙坚用兵。
至于吕布,倒是站出来支持秦义。
兵权握在吕布的手里,只要他不同意出兵,王允也没有办法。
暂时把袁术和孙坚的事情放到一旁,秦义看向天子,高声道:
“陛下,臣有二策献于陛下。”
明知道天子是摆设,可唯独秦义给予了小皇帝应有的尊重。
刘协坐了大半天,都没人理他,当即忙往前倾了倾身,“爱卿所奏何事?”
王允不由得眉头一皱,秦义和天子走的亲近,这让他很是无奈。
“其一,当此乱世,人才为国家之本。臣请陛下广发招贤令,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为朝廷招募英才,以备乱世之需。”
还没等说第二条,朝堂上已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马上就有人出言打断了他。
赵谦率先发难,“秦将军,此言,未免小题大做了。国贼董卓,已然伏诛。陛下重归宝座,神器再正乾坤。四海虽未全然靖平,亦不过是疥癣之疾,何来乱世之说?
至于选拔人才,朝廷自有规制,孝廉察举,乃祖宗成法,岂可轻言变更?
不拘一格?若格律尽失,纲常何在?只怕贤才未至,反倒引得投机钻营之徒蜂拥而至,坏了朝廷的体统!”
赵谦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一片低沉的附和之声。
司空赵温也颤巍巍地出列,“光禄勋所言极是。秦将军年少,锐意进取固是好事,然则治国如烹小鲜,不可鲁莽。招贤纳士,自当遵循旧制。”
赵谦又补充道:“秦将军张口乱世,闭口人才,莫非是觉得满朝衮衮诸公,皆非英才?不足以辅佐陛下安定天下了?”这话说的极为刁毒,轻轻一句,便将秦义推到了整个朝堂的对立面。
赵谦是王允一派,他表现如此积极,秦义一点都不意外。
刹那间,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义身上。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形不算魁梧,甚至有些单薄,在那一片大臣的不善目光包围下,倒显得有几分孤立。
就连天子刘协都紧张的替秦义捏了一把汗。
然而,这种场面,秦义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抹笑意。
秦义忽然拍手,大声道:“好一个疥癣之疾!好一个自有规制!”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董卓之死,果真换来海晏河清了吗?诸位真是好记性啊!就在刚刚!就在这大殿之上,南阳袁术,就敢公然纵容孙坚,强占了豫州!
幽州公孙瓒,也已悍然提兵南下,妄图瓜分冀州,这岂是人臣之道?
去岁!东郡太守桥瑁,是怎么死的?
刘岱明明是要抢夺他的粮草,却随便诬陷他与董卓私通,便可擅杀朝廷两千石大员!事后可曾有一句辩解奏报朝廷?没有!
人想杀就杀,地盘想占就占,这些不久前还打着为了大义,为了社稷,兴兵讨董的诸侯们。
他们现在无视朝廷,无视法纪,正在互相攻伐,正在肆无忌惮的拥兵割据。
这一桩桩,一件件,赤裸裸的正在上演,这难道不是乱世?这难道是你们口中的疥癣之疾?!”
秦义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每一个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连那缭绕的青烟似乎都被他的气势震慑,凝固不动。
随后,他走向赵谦,“光禄勋大人,你刚刚才被孙坚给驱赶了回来,险些把命丢掉?怎么?这难道还不够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