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狠心一转剑柄,猛地拔出。杨定栽下马去,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周围的西凉兵全都惊呆了,目光茫然地看向李肃。战场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连冲锋在前的吕布都勒住了赤兔马,冷眼旁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李肃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深吸了一口气,义正言辞地高喊:“董卓无道,祸国殃民!吕将军乃是救驾除贼而来,我李肃愿弃暗投明,尔等可愿追随?”
一片死寂后,有人扔下了兵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投降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杨定都死了,傻子才会继续拼命。
李肃跳下马,颤抖着手割下杨定的首级,温热粘稠的触感让他几欲作呕。但他强忍住了,然后,提着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径直走向吕布。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李肃。
张辽、魏续等人也已聚拢过来,手中兵器都滴着血,刚刚一番厮杀,众人皆大有斩获。
“吕将军!”
李肃在十步外停住,高举杨定的首级,跪在了地上,“罪臣李肃,愿弃暗投明,助将军讨伐董卓,匡扶社稷!”
吕布没有立即回应。方天画戟的锋刃在火光把映照下闪着寒光,李肃能感觉到死神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
他深知吕布反复无常,稍有不慎,自己就会步杨定后尘。
“李肃,”终于,吕布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杀了杨定,就能赎清你的罪过吗?”
李肃头垂得更低:“不敢!肃深知罪孽深重,但求将军念在你我同乡之情的面上,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吕布冷笑一声,策马围着李肃缓缓绕了一圈,赤兔马的铁蹄几乎踏到李肃的衣角。
“同乡之情?当日你对我说,董卓乃是这天下一等一的英雄,枉我那么信任你,却受你诓骗,追随了一个祸国奸贼,幸好我及时醒悟。”
李肃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忙辩解道:“奉先贤弟明鉴!肃本布衣,蒙董卓提拔,不得已而为之。然肃现在也是追悔不及,董卓暴虐,命不久矣。今日得见贤弟天威,方知天命所在!望贤弟宽宏大量,饶我一命!”
吕布沉默片刻,画戟微微抬起。李肃这句“天命所在”,很对吕布的胃口。
吕布粗莽,他虽没有称帝的野心,但是,被人夸天命所在,心里倒也颇为受用。
李肃满含期望的看着他,心里紧张的不行,慌得一比。
小命就攥在吕布的手心里,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吕布勒住马,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李肃。火光跳跃在他冰冷的眼眸中,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思。
终于,他收回画戟:“起来吧。”
李肃如蒙大赦,终于松了一口气。
吕布语气稍缓:“念你尚有悔过之心,又与我同乡一场,暂且饶你性命。但你需记得,若再有二心,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谢将军不杀之恩!肃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将军!”
李肃连忙表忠心,尽管他知道这安全只是暂时的。
吕布微微点头,转向众将:“魏续留下收拢降兵,其他人随我继续进兵!”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李肃悄悄擦去额头的冷汗,看着吕布调转马头,猩红披风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潼津东侧董卓大营中,火把摇曳,映照着董卓一张狰狞的脸。
“烧了,全烧了!”
董卓咆哮着,心疼的都快哭了,连最后一点粮草都没了!”
李儒依旧保持着冷静,“相国,粮草已断,为今之计,我等唯有破釜沉舟,明日务必拿下潼津,舍此别无他法。”
董卓思索片刻,重重点头。
逼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得不拿出果断的魄力来。
当即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西方:“传令!天一亮,全军猛攻潼津!不惜一切代价!”
帐外,最后几颗星子还挂在天幕上,但东方已现出一线灰白。
战鼓擂响时,皇甫嵩正站在潼津关城的垛口后。老将军银发苍苍,甲胄上已经染满了鲜血,他的身上早已添了伤,但他的身躯依旧还是那么挺拔,眼神依旧还是那么犀利。
作为统帅,皇甫嵩很清楚,他不能倒下,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
“来了!董卓要总攻了!”
瞧见董卓在集结人马,皇甫嵩依旧还是那么沉稳,只不过,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身旁的副将也握紧了拳头:“不出将军所料,果然粮草昨夜被烧,老贼也要孤注一掷了。”
董卓在大旗下亲自督战,张济、张绣等人发起新一轮猛攻。而皇甫嵩这边,弓箭、滚木雷石都已经消耗一空,只能用血肉之躯来抵挡。
虽然面对东面的西凉兵,他们多少还占据一些居高临下的地势,但面对西面的牛辅和董璜,则优势全无,只能咬牙拼命。
皇甫嵩的身边,兵力已经锐减到不足两千人,这其中,不少人都负了重伤,能支撑到现在,全凭着一口气。
一口只要老将军还在,就绝不倒下的心气。
午时的日头,白得刺眼,悬在头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这片依旧在激烈厮杀的战场。
血腥气混着尘土和死亡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身上,几乎凝成实质。
皇甫嵩的将旗,此刻已残破不堪,斜插在尸堆之上,旗面被凝固的血污和焦痕糊住,偶尔被热风带起一角,也是有气无力。
此时,他麾下的将士,已不足千数!
被数倍于己的西凉军铁桶般围在核心,每一次盾牌的撞击、每一次长矛的突刺,都伴随着又一声濒死的哀鸣,圈子越缩越小,眼看就要被那黑色的潮水彻底吞没。
皇甫嵩本人甲胄崩裂,花白的胡须被血沫黏在一起,他喘着粗气,环视左右,目光所及,尽是西凉兵狰狞的面孔和如林的长刃。岌岌可危,千钧一发!
董卓愈发得意,“给我上,他们已经撑不住了,破关就在今日!”
张济催马举枪,往前猛冲,西面的牛辅也带人冲上了高坡,包围圈已经彻底缩紧,守军插翅难逃!
就在这濒临彻底崩断的一瞬,战场西侧,毫无征兆地响起一片滚雷般的闷响。
那声音迅速膨胀,带着一种蛮横的、撕裂一切的气势,席卷而来。
一面火红的将旗骤然冲破烟尘,旗面上张牙舞爪的“吕”字,如同魔神的眼睛,灼烧着所有人的视线。
“是吕布!”
“不好,吕布来了!”
并州军在吕布的率领下,就像一股赤色的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地楔入战场边缘。
当先一骑,如火如电,正是吕布吕奉先!
他胯下嘶风赤兔马,遍体赤红,如燃烈焰,手中那杆方天画戟划破空气,发出鬼泣般的尖啸。
吕布并不减速,直接带人冲杀,戟影翻飞之处,挡在正前方的西凉步卒如同被狂风撕裂的稻草人,残肢断臂混合着破裂的甲胄碎片冲天而起,硬生生被他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张辽等人紧随其后,汹涌而入。
并州军的突然出现,给董卓以及他的西凉兵带来了最极致的恐惧。
董卓正站在高坡上指挥围攻皇甫嵩,见到吕布后,整个人顿时一僵。
那双被肥肉挤压得细小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度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见到了最不可能出现的鬼魅。
换做以前,他动不动就会把“吾儿奉先”,挂在嘴边。
可是现在,吕布却是来要他命的!
第111章 皇甫嵩的最后一计
在一处营帐中,李利与李暹背靠背身体蜷缩着,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肉里,每一次挣扎只换来更刺骨的疼痛与绝望。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帐外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更漏,精准地敲击在他们几乎崩断的心弦上。
“完了,皇甫郦一定会杀了我们。”
李利害怕,声音都在发抖,他的下面早就湿了,吓尿了。
李暹也好不到哪里去,自从被皇甫郦带走后,他们就被关在了这里。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皇甫嵩正在和董卓拼命,皇甫郦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李暹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嘴里却连口水都少的可怜。
“皇甫嵩与相国势同水火,我等哪还有活路?怕不是要被活活饿死吧,这都两天了,一点吃食也不给我们。”
就在两人心灰意冷,几近麻木之际——
帐外原本规律巡弋的脚步声忽然乱了!先是一声短促的厉喝,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的打斗声。
“怎么回事?”李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好像是打起来了?!难道是叔父派人救我们来了?”李暹也挣扎着试图挺起身子,侧耳倾听。
李利摇了摇头,“叔父压根就不知道我们的下落。”
打斗声迅猛而激烈,兵刃碰撞声、怒吼声、倒地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显然并非寻常的营内骚动,更像是一场目标明确的突袭!而且,声音正快速向他们所在的营帐逼近!
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来人是敌是友?
求生的希望与对更大危险的恐惧交织扭结,让他们浑身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嘭!
帐帘突然被猛地扯开,一道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
来人一身汉军军卒的衣甲,刀上兀自还滴着血珠。火光映照下,他面色黝黑,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帐内,瞬间便锁定在捆作一团的李利二人身上。
不等二人发问,那汉子一个箭步上前,手中大刀寒光一闪,并非劈向二人,而是将他们身上绳索尽数斩断!
骤然获得自由,李利和李暹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僵在原地。
他们惊疑不定地瞪着眼前的陌生军汉,活动着僵硬的肢体,脸上充满了惊异和警惕。
“你…你是何人?为何要救我们?”李利率先回过神来,问道。
那武将冲两人一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小的张豹,原是皇甫嵩军中一名曲侯。”
皇甫郦的人?!李利和李暹闻言脸色骤变。
张豹似乎早料到他们的反应,语速极快地说道:“小的深知皇甫将军与相国作对,实乃螳臂当车,逆天而行。相国天命所归,威加海内,小的久仰之至,今日冒死救出两位将军,只盼他日能追随相国,搏个前程!还望两位将军念在今日微功,能为小的引荐一二!”
李利和李暹愣了一下,随即互相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了然与狂喜之色。
原来如此!竟是阵前倒戈,欲投明主!
在他们眼里,董卓便是天下第一的明主!
所有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在这绝望之境,还有什么比一个想要弃暗投明、并将他们视为晋身之阶的人更可信的呢?
“哈哈!好!好汉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利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拍着胸膛,兴奋的说道:“张豹!你放心!只要你能护得我二人周全,等返回长安,见到我叔父李傕将军,必定为你美言!不,何止美言,你便是首功一件!届时金银财帛、高官厚禄,绝少不了你的!”
李暹也连忙接口,“正是!似你这等壮士,正是相国所需!日后迎相国入主长安,你便是功臣!定然是高官得坐,骏马任骑!”
他们急于用最动听的许诺拴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生怕张豹反悔。
张豹脸上适时露出感激与激动之色,再次深深一揖:“多谢两位将军!大恩不言谢!此地不宜久留,巡营兵士虽被暂时解决,但很快便会惊动大队人马!请两位将军速随我离开!”
“对!对!快走!”李利李暹这才恍然惊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两人在张豹的搀扶下,踉跄着冲出营帐。
帐外,几名巡营士兵倒在地上,不远处人声嘈杂,似乎有人正朝这边赶来,显然刚才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