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义和荀攸继续聊着,不远处就是伤兵营,不时的传出阵阵惨叫声,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华佗发明出了麻沸散没有,反正军中没有。
可想而知,将士们一旦负伤,在处理伤势的时候,便只能咬牙硬挺。
秦义又道:“刚刚我对袁绍的看法,乃是一家之言,公达也别太当真,袁绍如今不是关东联军的盟主吗?在天下人眼里,他可是拯救汉室的希望啊。”
一想到袁绍那些人整日待在虎牢关外,每日只知置酒清谈,除了空耗时日和钱粮,毫无作为,荀攸便重重的叹了口气。
“袁本初虽为盟主,然其所作所为,实难当天下厚望。”
秦义忽然向前倾身,目光直视着荀攸,“我建议烧掉缴获的粮草,很多人觉得可惜,可这为我们减轻负担的同时,也重创西凉兵的士气。可是袁绍他们,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喂,出兵已有半年,白白的浪费了那么多钱粮,却反倒让他们平白得了天大的名声,这是何其讽刺的事情啊。”
荀攸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我承认,你说的不无道理。照此看来,你对袁家似乎不怎么认可。要知道,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秦义摇头,“你错了,袁绍代表不了袁家,袁术也代表不了。袁隗袁基他们,才能真正的代表袁家。可惜啊,忠义者丧命,伪善者反倒受尽天下人的尊崇!”
说到这里,秦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敬意:“我很早就提醒过袁隗,可袁太傅明明有机会送走自己的亲孙儿,可他一个也没有送走。最小的死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反倒把侄孙托付给了我。”
“还有袁基袁太仆,明明是和我们一样,都是文弱之人,可面对老贼,却毫无惧色。临死前,还配合袁太傅完美的演了一出苦肉计,让董卓毫不犹豫的杀掉了樊稠。”
荀攸静静地听着,脸上也多了许多敬意,他知道秦义所言非虚。袁隗、袁基在面对董卓屠刀时的表现,确实配得上袁家四世三公的清誉。
那种临危不惧、守节不移的气度,远非袁绍、袁术兄弟所能及。
“袁本初好谋无断,色厉内荏,外表宽厚内心猜忌。如今虽为盟主,却不能善用其权,整日与诸侯饮宴作乐。若真有匡扶汉室之志,何至于屯兵虎牢关外,踌躇不进?”
“袁家满门被杀之时,他在饮酒纵乐;袁家尸骨抛至荒夜被野狗啃咬之时,他在饮酒纵乐;董卓西逃之际,他还在饮酒纵乐。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我倒要看一看,等董卓被我们除掉后,他们如何收场?”
正说着,袁芳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下一任袁家的继承人,我已经找到了,他就在我身边!”秦义的声音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荀攸看了袁芳一眼,随即又看向秦义,心里大觉震撼。
明明现在袁绍号令群雄,可秦义却说出袁芳才是袁家下一任的继承人。
就算袁绍让人失望,可他的名声,他的威望,他的号召力,岂是一个十岁的孩童能够相比的?
可秦义却从容坦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他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实现!
天亮后,秦义和荀攸刚刚用完饭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打破了营中的宁静。
只见一骑如离弦之箭,从前方弥漫的薄雾和烟尘中狂飙而来,马上的骑士几乎伏在了马背上,鞭子雨点般落下,催动着坐骑。
离近了,秦义认出是曹性!并州军仅次于吕布的神射手!
转瞬间,快马已奔至近前。曹性猛地一勒缰绳。
他甚至来不及等马匹前蹄完全落地,便滚鞍而下,也顾不得行礼,便匆匆说道:
“秦主簿!前路被挡住了!我军先锋数次尝试突进,都被硬生生顶了回来,死伤不小!主公焦躁万分,命你即刻过去议事!”
“什么?”秦义和荀攸几乎是同时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挡住?被谁挡住?”秦义追问,声音陡然拔高。
“西凉兵早已丧胆,一触即溃,何人能在此刻组织起有效防御?”
曹性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汗水,“是镇军中郎将段煨!他亲率了一万本部精锐,沿着山路,凭借地势,扎下了连营,防线密不透风!我们一时间根本冲不过去,您去了一看便知!”
“段煨?!”荀攸眼中精光一闪,那丝疑虑似乎找到了答案,“他竟然在此处?还带着整整一万人马?”
提到段煨,或许知道的人不多,但他的同宗中却出了一个无人不知的大人物。
那便是鼎鼎大名的段颎,凉州三明之一!
秦义不敢怠慢,立即让人牵来坐骑,和荀攸一同赶了过去。
既然是谋士,出现问题,就必须马上为大军排忧解难。
和吕布汇合后,果然发现大军被挡住了,魏续刚从前面灰头土脸的撤下来,身后还跟着不少哼哼唧唧的伤兵。
“主公!敌军占据绝对地利,营寨坚固,弓弩强劲,我军骑兵在此狭窄地带无法展开冲锋,仰攻硬冲,徒增伤亡耳!”魏续喘着粗气说道。
张辽也补充道:“段煨此人用兵向来沉稳,此营寨看似简单,却暗合兵法,扼守要冲,深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妙。强行攻坚,恐非上策。”
吕布看到秦义,顿时眉头有些舒展,立刻指着前方的营寨说道:“文略!你来得正好!看看!段煨竟敢挡我去路!你可有办法破了他这龟壳?!”
秦义匆匆下马,顾不得和众人打招呼,便马上朝前面走去。
只见前方地势陡然险峻,两山夹峙之间,形成一道不足百步宽的天然隘口。而此刻,这道隘口被一大片杀气腾腾的营盘彻底封死!
那营盘依山势而建,密密麻麻,彻底把路给封死了,而且,在两旁的山坡上还布满了弓弩手,层层叠叠,构筑起了阶梯式的纵深防御。
绝不是只突破一点,就能破解,这防守区域实在太大了。
荀攸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早就听闻段煨善于排兵布阵,今日一观,果然不简单,若是强攻,伤亡只怕难以估量。”
前面的山坡上一张张强弓硬弩已然张开,冰冷的箭镞正瞄向这边,还有一些士卒正在搬运滚木和巨石,他们并不是要从高处抛掷此物,而是要把路彻底封死。
狭长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上百匹战马和数百具并州士兵的尸体,有些人身上插满了羽箭,如同刺猬。
吕布大步跟了过来,“文略,仅在此处,我军伤亡就不下五百人,而这才仅仅刚开始,真要强攻,不搭上几千人,绝难冲过去。”
搭上几千人?那可不行!
吕布此番出兵,一共才带了一万人,刨除押送战俘和财物的,可战之兵不过八千人,现在死伤也不小了,满打满算,还有六千人可以正常参战。
秦义查看一番后,果断开口,“君侯,马上停止进攻,派人传话,我要见段煨一面,最好能化干戈为玉帛,让他把路让开。”
“这能行吗?那段煨和董卓,可都是同出西凉啊。”
秦义的目光投向远处高高飘起的“段”字大旗,目光坚定:“正因为同出西凉,而非董卓嫡系,方有转圜之机。段煨此人,与郭汜、李傕那般只知烧杀掳掠的豺狼不同。试试,总好过让将士们白白填此沟壑。若不成,再战不迟。”
吕布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也罢!就依你之言!”他召来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下去。
不多时,对方营垒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军校策马驰出,扬声回应:“段将军有请秦主簿阵前说话!”
秦义整理了一下衣冠,不疾不徐地朝前面走去。吕布目送着他单薄的背影,手心不禁捏了一把汗。
两军阵前,中央留下一片空旷地带。段煨并未出营,而是登上了一处高坡,他身形挺拔,目露精光,身旁簇拥着数十名持盾握刀的亲卫,戒备森严。
离近了后,秦义停下脚步,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在下秦义,拜见段将军!”
吕家庄按地理划分,算起来,秦义也是个河南人。
段煨的声音从上传来,沉稳中带着审视:“秦主簿,阵前邀见,有何指教?若是劝降,免开尊口。”话语间,西凉口音浓重,自带一股剽悍之气。
秦义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将军快人快语,秦某佩服。然则,秦某此来,非是为劝说将军,而是为了救将军!”
第107章 劝说段煨
“救我?”段煨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嘲讽和不屑。
秦义耐心解释,神色平静,“眼前胜负,对我们来说,不过一时之困,将军当以天下大局为重,以天下大义为重。董卓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其败亡之局,早已注定,非人力可挽!”
他稍作停顿,伸手一指,“将军请看这崤函之地!东面,有我家君侯,西面,是左将军皇甫嵩,董卓早已是瓮中之鳖,被牢牢夹在这狭长山道之中,进退失据,粮草所剩不多!西凉兵兵马虽众,然军心离散,将无战意,士无斗志!请问将军,如此局面,董卓还能支撑几时?非是秦某妄言,其已是穷途末路,亡期不远矣!!”
段煨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下,董卓的处境,他心里很清楚。
秦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敬重:“将军!秦某虽不才,亦久闻将军威名。将军乃凉州豪杰,与董卓虽是同乡,然品行操守,却是云泥之别!将军的表字乃是忠明!单是这表字,便值得在下深鞠一躬。将军与已故太尉、凉州三明之首的段纪明将军,乃是同宗!”
提到段颎,段煨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
段颎,作为东汉末年镇压羌乱、威震西陲的名将,是无数凉州武人的偶像和骄傲,更是段氏一族的荣光。
秦义拱了拱手,称赞道:“段纪明将军一生,为国征战,平定羌乱,护卫西陲,功在社稷,他若在天有灵,见同宗后起之秀如将军者,是会希望将军助纣为虐,还是希望将军能明辨是非,忠心社稷,护佑天子与黎民?!”
“董卓之罪,罄竹难书!他鸩杀太后,屠戮公卿,祸乱宫闱,纵兵劫掠,其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他早已不是汉臣,而是国贼!天下忠义之士,皆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谈到董卓的罪行,秦义从不谈及“废立”之事,反倒是袁绍那些人死抓住不放。
因为,刘协已经继位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继续揪着废立不放,就等于在说刘协不是正统。
难道要把刘协踢下去?
可刘辩早就死了,继续否定刘协的合法性,毫无意义!
随后,秦义回身,向本阵方向做了一个手势。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上前。
秦义对着段煨,介绍道:“段将军,他便是已故太仆袁基的独子袁芳!袁家四世三公,于社稷有大功!可那董卓,只因袁本初、袁公路起兵讨逆,便悍然将留在洛阳的袁氏满门上百口人抄斩!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无一放过!尸骨还被抛于荒野,当在下收敛时,凄惨之状实在令人心惊,不少人已经面目全非,甚至尸骨无存!此等惨绝人寰之事,只有禽兽才能做出!”
袁芳想起家族惨状,忍不住又哭了,瘦小的身子显得那么凄然。
将袁家尸骨抛至荒野,任由野兽撕咬啃食,这彻底颠覆了段煨的三观,让他震惊不已。
“袁太傅临死前,将此独苗托付在下。董卓毫无人性,早已是天怒人怨!将军今日即便挡住了我们,也不过是让他得以苟延残喘数日!但董卓犯下的罪行,天理难容!谁也救不了他!!”
“将军今日若执意相助国贼,不仅是在与天下所有忠义之人为敌,更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子!也让自己陷于不忠不义之地!也让天子与百官继续陷入险地。董卓若得喘息,今后只会变本加厉,祸害更烈!将军难道真要为了那一点同乡香火之情,便赔上自身清誉,赔上麾下将士的性命,还有将军的宗族,也要一起为国贼殉葬吗?!这值得吗?”
秦义这番话,慷慨激昂,字字铿锵,无不戳中段煨的软肋。
段煨的身影久久不动。他仿佛看到了族兄段颎征战沙场的英姿,听到了父亲赐他表字时的期望。
他其实压根就不是董卓的嫡系,对董卓的诸多做法,也难以认同,之所以依附于董卓,和徐荣的处境差不多,都是迫于无奈,为了自保!
秦义见其动容,又道:“我知将军心怀忠义,我等除贼救驾,亦为忠义而来,试想,我等忠义之人,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斗个两败俱伤,反倒让那不忠不义的董卓继续逍遥快活,继续嚣张跋扈,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让亲者痛仇者快?”
终于,段煨沉重地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等再睁开时,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果断而清晰地传遍四方:
“收起弓弩!把路让开!”
吕布这边无不面露狂喜之色,而段煨的部下,虽有些迟疑,但不少人也松了一口气。
和吕布拼命,正如秦义所说,注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
潼津,战鼓声如闷雷滚动,震得黄土坡上的枯草瑟瑟发抖。
董卓亲率大军连番猛攻,关墙下尸骸堆积如山,守军的箭矢渐渐稀疏。
“再加把劲!老夫必破此关!”
董卓立马高坡,肥硕的身躯裹在衣服里,像一座移动的山丘。
李肃赶忙奉承,“牛辅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董璜和他已经汇合,正在加紧猛攻,皇甫嵩只剩区区几千残兵,撑不了太久,破关也就这一两日了。”
董卓抚着胡须,仰面大笑,“去长安之前,老夫一定要亲手砍下皇甫嵩的首级,以泄吾心头之恨!”
他对皇甫嵩的怨恨,由来已久,可不仅仅是因为皇甫嵩把他挡在了这里,而是,一直以来,皇甫嵩都是让他只能仰望的存在。
唯有亲手杀了他,心魔才能彻底根除!
皇甫嵩站在关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扫视着对面连绵不绝的敌兵。
西面,牛辅与董璜已经汇合;东面,董卓亲率的三万大军。六万西凉兵将潼津夹在中间,仿佛一只巨钳,正在不断收紧。
“将军,清点完毕。”
偏将张恪拖着受伤的右腿走到近前,“算上轻伤的,还能作战的,还有四千八百余人。”
七千守军,仅仅一日血战,便折损两千有余。皇甫嵩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仍紧盯着东面董卓大营的动静。
“箭矢还剩多少?”良久,他再次开口。
“不足五千支,滚木礌石昨夜就已用尽。”
仿佛回应他们的对话,西面突然战鼓雷动。牛辅的新一轮攻势又开始了。
“弩手上墙!”皇甫嵩令下,声音陡然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