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临洮。”
老人费力的说着,可“回家”这两个字,此刻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董卓的心脏。
落叶归根,这个是一个临死之人最后的遗愿。
她盼着回家,回到故土!
回家?回临洮?
董卓一想到眼下的困境,一时心如刀绞,痛断肝肠。
被挡在潼津,前有皇甫嵩,后有吕布,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能脱离险地?
更何谈带着奄奄一息的老母亲,回到陇西故乡?
巨大的悲痛、无力、愧疚瞬间罩住了他。这个动辄诛人三族、视人命如草芥的魔王,此刻眼眶骤然通红,流下鳄鱼的眼泪。
“母亲!你放心,放心!我们马上就回家!很快就回!孩儿一定带你回家!回临洮!您再看看咱家的老槐树!您撑住,再等一等,就快了!就快了!”
他反复说着“就快了”、“马上就回家”,像是在安慰母亲,又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呢?
帐内,压抑的哭泣声再也无法抑制地响起。家眷们看着这令人心酸的一幕,无不掩面落泪。
他们不仅为老太太悲伤,也为自身未知的命运而恐惧。
董家的泼天富贵、无可比拟的权势,在这潼津的绝地、在这生离死别的时刻,显得如此虚幻和不堪一击。
往日在洛阳,董家人鸡犬升天,飞扬跋扈,即便是嗷嗷待哺的孩童,也获封了侯爵之位。
可是今后是死是活,他们都无法保证。
尤其是一直守在老祖母榻边的董白,年方及笄,她是最得董卓宠爱、无忧无虑的孙女,此刻也哭成了泪人。
曾经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与眼下被困绝境、亲人濒危的惨状交织在一起,让她和其他家人一样,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末路的悲凉!
董家的风光,或许真的到头了!
董卓对周围的哭声充耳不闻,他只是跪在那里,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一遍遍地、徒劳地重复着回家的承诺。
帐篷外,夏日的蝉鸣撕心裂肺,与伤兵的哀嚎、军官的呵斥、黄河水流的呜咽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残酷的末世交响。
帐内,生命正在无可挽回地流逝;帐外,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同样岌岌可危。
老母亲那句微弱的“想回家”,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董卓本就因战局不利而焦躁暴戾的心头。
董卓一直守在旁边,到了夜里,老夫人终究没有挺住,临死前,依旧拉着董卓的手,一遍遍的喊着:“回家!”
天亮后,董卓的脸上泪痕犹在,但表情已变得无比狰狞。
他走出大帐,对着迎上来的李儒等人,咬牙吩咐道:
“传令!集结所有精锐!击破皇甫嵩!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夫撕开一条血路!”
“诺!”
众将心头一凛,齐声应命,他们从董卓眼中看到了更胜从前的残暴与决绝。
…………
皇甫嵩刚从关头下来,正想稍微歇息一下,就在这时,有传令兵匆匆跑来,神色颇为慌张。
“将军!急报!牛辅率军已越过渭水,两万大军出现在我军背后!”
皇甫嵩眉头一皱,脸上却不露惊慌之色。
久经战事,他早已锤炼出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稳。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空气陡然凝重。
谋士梁衍快步上前,满脸忧虑的说道:“将军,情况危矣。牛辅这两万生力军怕是从河东刚调来的,我军即将腹背受敌,正面是董卓数万大军,背后又出现了牛辅所部。若不速速撤离,粮道和后路都要被敌人所断,后果不堪设想啊!”
诸将顿时一阵骚动,有人脸上已经露出惧色。
每一个人都明白,这等夹击之势,堪称绝境,根本无法破解!
皇甫嵩缓缓站了起来,帐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
梁衍再次开口:“将军!眼下我军兵力不足一万,如何抵挡两面夹攻?”
帐中一片寂静,只闻帐外呼啸风声。
诸将皆知梁衍言之有理,却无人敢率先附和。
皇甫嵩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诸位皆知,我儿坚寿是因何而死?我若就此离去,我儿岂不白白枉死。”
“而我与吕布相约夹攻董卓,诸位也都知晓,如今董卓被困绝境,我若退兵,岂不辜负了吕布,白白给了老贼喘息的机会?”
梁衍长叹一声:“将军忠义,天地可鉴。然为将者,当审时度势。今日若退,尚可保全实力,以待来日。若固执不退,恐全军覆没!”
皇甫嵩突然提高了声音:“先生此言差矣!董卓之所以敢肆无忌惮,正是因为有太多人‘审时度势’!若人人都权衡利弊,见危而退,还有谁愿意为汉室赴汤蹈火?”
“不瞒诸位,之前我也曾审时度势,险些向老贼屈服,可是现在,老夫不想再退了,也不能再退了!”
皇甫嵩说的是实情,如果不是秦义游说,只怕,他早已拱手交出兵权,响应征召,听从董卓的摆布了。
皇甫嵩伸手指向潼津对面,声音愈发激昂,“如今,天子就在对面,百官也在那里,离我们不过才数里之遥,大汉四百年江山的气运就在那里!我若是退去,董卓必然挟持天子前往长安,到那时,天子和百官继续任由老贼掌控,脱困遥遥无期。”
帐外风越发猛烈,吹得营帐呼呼作响,皇甫嵩身形屹立如山,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
第104章 京兆尹盖勋
谋士梁衍望着老将军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他知道皇甫嵩怀了死志,忍不住再次上前,声音有些哽咽:“将军,若是将士们得知腹背受敌,没有退路,军心必定溃散。我军不足万人,如何抵挡董卓和牛辅七八万大军的夹击?”
皇甫嵩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士气的确会受影响。”
是夜,西凉军的攻势暂歇,只有黄河的咆哮声在潼津回荡。皇甫嵩再次亲自来到了前线。
士兵们正在修补工事,连续数日激战,不少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见到老将军深夜前来,众人纷纷靠近,满是敬重的看向皇甫嵩。
皇甫嵩登上一处高坡,目光扫过这些跟随他转战千里的面孔。他们中有的是并州老兵,有的是关中子弟,也有其他地方的。
“将士们,今有一事相告,如今我们正面,是董卓的三四万大军;我们的背后,也出现了牛辅的两万兵马。”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不少人纷纷露出惊恐之色。
皇甫嵩声音陡然提高:“老夫誓除国贼、死守潼津!然若有人要离去,此刻便可退出,老夫绝不阻拦!吾侄皇甫郦,会趁西凉兵尚未合围,护你们离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潼津,只有黄河在黑暗中咆哮。
渐渐地,有人开始移动脚步。一个年轻士兵走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皇甫嵩始终很平静,还让传令兵将自己的命令传递给每一个人。
最后,足足有两千多人选择离开。阵地上只剩下不到七千人,却意外地显得更加肃杀整齐。
皇甫嵩信守承诺,立即派人从后方调回侄儿皇甫郦。
皇甫郦连番抵挡牛辅,杀的浑身是血,但胜在年轻,体力充沛,听到召唤,他快马加鞭,很快便来到了大营。
“叔父,快挡不住了,只怕再有半日,牛辅就完成合围了。”
一见到皇甫嵩,皇甫郦赶紧禀报。
皇甫嵩却摆了摆手,“此事暂且先放一放,叔父有要事交给你去办。”
当即,皇甫嵩便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侄儿。
“叔父!我不走!”年轻人斩钉截铁,“我要与您同生共死!”
皇甫嵩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他默默为侄儿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盔甲。这个动作让皇甫郦突然想起小时候,叔父每次出征前都会这样为他整理衣冠。
“将士们跟随我多年,别人护送,我不放心,你必须亲自护送他们,让他们平安离去。”
皇甫嵩的声音异常平静,“此外,叔父还有一事相托,唯有你,能够完成。”
皇甫郦还要争辩,却在看到叔父眼神的刹那哽住了。那眼神深处,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与托付。
“请叔父吩咐。”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皇甫嵩俯下身子,在侄儿耳边低语良久。随着话语继续,皇甫郦的脸色从悲愤转为震惊,最后化为沉重的坚毅。
“侄儿…领命!”皇甫郦重重叩首,抬起头时,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皇甫嵩亲自为他们送行,皇甫郦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叔父的身影挺拔如松,身后是滚滚黄河和七千誓死相随的汉军将士。
梁衍也要离开了,临别之即,他只觉得满脸羞惭,都没脸面对皇甫嵩,但是,还是强忍着看向老将军,他要记住老将军的样子,牢牢的记在心里。
这是他心里,永远的战神!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将军,保重!”为首的军士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
“将军,我们虽然离开了,但一定会把老将军的事迹传扬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老将军血战潼津,死守不退!”一名校尉拱手抱拳,眼眶有些湿润。
皇甫郦重重颔首,再次挥手,用目光逐一为他们送别。
有的人离开,并不是贪生怕死,只因舍不得家中的妻儿。
皇甫嵩冲他们挥了挥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皇甫郦猛抽马鞭,带着两千多名选择离开的士兵向西疾行。
他们离开不久,很快,董卓的攻势又开始了。
“众将士,随我迎敌!”皇甫嵩拔出长剑,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剩下的将士们迅速组成防守阵型。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们宁愿死,也要继续追随皇甫嵩,也只有皇甫嵩,值得他们舍命追随!
…………
皇甫郦勒住战马,刚刚又经历了一番厮杀。
他年轻的脸庞上混杂着烟尘、汗水和几点已然发暗的血渍,甲胄上新增的几道刀砍枪戳的痕迹。
带着两千多人突围,只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伤亡。
皇甫郦回头看向那些人,说道:“好了,现在你们安全了,速速离开吧。”
众人不依不舍的离开,梁衍没有离去。
深夜忙着突围,梁衍直到现在,才发现,皇甫郦的身边还跟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个人越看越熟悉,那两人身上还绑有绳索,被绑在了马背上。
离得近了,梁衍终于看清楚了,一个是李利,一个是李暹,正是李傕的两个侄儿。
“少将军,接下来……你要去哪里?”梁衍强压内心的好奇,问道。
皇甫郦又看向潼津的方向,看了许久,声音有些哽咽,“去见盖勋,盖将军。”
“我随你一同前往!”梁衍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李利和李暹竟被皇甫郦带了出来,这说明,老将军另有安排。
一行人快马加鞭,又过了半日,他们终于来到了盖勋的营寨。这里的景象,也非常惨烈。
营寨依山势而建,多处栅栏已然破损,用临时砍伐的树木和敌军遗弃的辎重车勉强堵塞着。
营内伤兵满营,痛苦的呻吟声与医官、辅兵匆忙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壁垒之外,大片土地已被鲜血染成暗褐色,尸体层层叠叠,显然盖勋和董璜也经历了反复的拉锯战。
见到盖勋时,这位以刚直忠义闻名天下的老将军,正站在一幅粗糙的牛皮地图前,眉头紧锁,原本矍铄的精神被深深的疲惫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