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他派使者来做什么?”
刘勋闻言,眉头猛地一蹙,心中暗生警惕。
他与孙策都曾是袁术旧部,一南一北隔江相望,关系本就十分微妙。
“来人自称吕范,乃是孙策麾下重要谋士,携有重礼。”门吏补充道。
刘勋沉吟片刻,吩咐道:“请他到正厅相见。礼数周到些,且看他来意如何。”
片刻后,太守府正厅。刘勋已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长袍,端坐主位,尽力维持着一郡之长的威仪。
刘偕与刘晔陪坐下首。只见一名年约三旬、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身着青色文士袍的男子,在府吏引导下,从容步入厅中。他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抬着几只沉甸甸的礼箱。
“江东吕范,奉孙讨逆之命,拜见刘府君。”吕范上前,举止得体,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吕功曹远来辛苦,看座。”刘勋抬手示意,目光扫过那几只礼箱,心中疑窦未消。
吕范谢座,却不急于呈上礼单,而是先环视厅堂,微微一笑道:“久闻刘府君坐镇庐江,保境安民,威德著于江左。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我主孙讨逆亦常言,江淮豪杰,首推刘公。只恨地域悬隔,未得时常请教。”
一番客套话,给足了刘勋面子。
刘勋脸色稍霁,开口问道:“孙讨逆雄踞江东,虎视六郡,不知遣吕功曹前来,有何见教?”
吕范正色道:“岂敢言见教。我主虽在江东,然心系朝廷,亦常念旧谊。素知府君与先父文台将军,皆曾效力于袁公路麾下,算起来亦有香火之情。
我主以为,庐江、江东,唇齿相依,合则两利,分则俱损。故特遣范前来,申明盟好之意,愿与府君永结和睦,各守疆界,互不侵犯,互通有无,以保江左安宁。”
说着,吕范示意随从打开礼箱,顿时珠光宝气溢满厅堂,晃得人睁不开眼。
箱中皆是珍玩玉器,件件价值不菲。
刘勋看着那些财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但警惕之心并未放松。孙策会这么好心,主动送钱送物向自己示好?
“孙讨逆好意,刘某心领。庐江小郡,得与江东结盟,共保平安,自是幸事。只是不知……孙讨逆可还有其他吩咐?”
“不瞒府君,我主除了结盟之意外,亦对府君目下之困境,深感不平,愿助府君一臂之力。”
“哦?困境?不知吕功曹所指为何?”刘勋心中一紧,面上却故作不解。
“府君何必讳言?”吕范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近来江淮蝗患,庐江恐也难免。更兼海昏、上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宗帅,仗着地势险僻,对府君多有轻慢。
我主在江东亦有听闻,深为府君扼腕。想府君堂堂朝廷命官,汉室宗亲,岂能受制于区区山野豪帅?”
这话正戳中了刘勋的痛处。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重重冷哼一声:“不过是一群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蠹贼罢了!”
“正是!”
吕范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骤然激昂:“此等蠹贼,不除不足以立威!范在江东亦有耳闻,上缭之地土地肥沃、水道纵横,诸宗帅经营数十年,仓廪丰实,积粟如山。
彼辈坐拥巨量粮秣,却对府君哭穷推诿,实乃可恨可诛!府君何不趁此良机,亲提大军,西向伐之?以上缭之富,足可充实军资、解燃眉之急,更可震慑四方,彰显府君的雷霆手段!”
刘勋听得心中一动。上缭富庶,他自然知道。之前派人借粮受挫,他也不是没动过讨伐的念头。只是……“上缭地势险要,宗帅联军亦有数千之众,据险而守,急切难下。且我若倾力西征,后方空虚,万一……”
“府君所虑极是!”吕范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恳切。
“正因如此,我主才愿倾力助府君成此大功!只要府君决意讨伐上缭,我主即刻遣精兵数千,出柴桑以为外援,府君只需专心用兵于上缭,必可一举克之!届时,上缭所有粮秣财货,尽归府君所有,我江东分文不取,只求与府君永结盟好,和睦相处!”
“孙讨逆……果真如此仗义?”刘勋仍有一丝难以置信。
“我主英雄磊落,最是重诺,既与府君盟好,自当肝胆相照。”吕范肃然道,“此乃我主亲笔书信与盟约草案,请府君过目。”说着,他从怀中取出缣帛,双手呈上。
刘勋接过,快速看了一遍。信中文辞恳切,力陈同盟之利与讨伐上缭之必要,并加盖了孙策的讨逆将军印。
那鲜红的将军印,像一颗定心丸,让他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好!孙讨逆真乃当世豪杰!”刘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既然如此,此事便依孙讨逆之意!请吕功曹速回禀报,不日我便点齐兵马,西征上缭!届时,还望江东兵马如期策应,共成大事!”
“府君英明!”
吕范躬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计谋得逞的幽光,“范这便返回禀报我主,筹备出兵事宜。预祝府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刘勋与吕范相谈甚欢,甚至设宴款待。宴席上,刘勋志得意满,仿佛上缭的粮草已入囊中。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刘晔越想越觉得不对。
孙策是何许人?他倚仗父亲孙坚的旧部,短短数年间席卷江东,逼死刘繇、破严白虎、降王朗,锋芒毕露,其志向岂会止于江东一隅?
这般人物,怎会无缘无故出兵出力,去帮刘勋这个既无深交、甚至可算潜在对手的邻居,攻打一块富庶之地,再将所有战利品拱手相让,只为换一个‘盟好’的虚名?
事有反常必为妖。
于是,宴会后,他私下来见刘勋,“府君,孙策助我伐上缭之事,恐是诡计!彼欲调我主力西向,而后趁虚袭我根本!府君万不可中计!当谨守城池,另筹粮草为要!”
刘勋闻言,满脸不耐地摆摆手,“子扬你太多虑了!孙伯符少年英雄,素来重信守诺,岂会行此卑鄙伎俩?况且盟约在此,江东又愿出兵助我,岂会自毁盟约?上缭之粮,是解我燃眉之急的救命稻草,我意已决,休要再言!”
刘晔还想再劝,可刘勋酒意上涌,满脸怒容,根本不愿再听他多说一个字,直接拂袖而去。
刘晔望着刘勋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庐江的大祸,已经近在眼前了。
刘勋可以大意,可他是秦义的人,绝不能无动于衷。
第二日一早,刘晔便主动向刘勋请命,愿率本部兵马留守皖城,为大军镇守后方。
刘勋正愁无人看家,当即欣然应允。
第314章 孙策来袭
刘勋一意孤行,庐江精锐尽出。
刘晔将他送走后,越想心中越觉得不安,一想起秦义对自己的叮嘱,他猛地转身,迅速返回住处,写下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写给九江太守阎象。
第二封信,写给南郡太守关羽。
“刘安!刘平!”
两名一直候在门外的心腹家将应声而入。此二人乃刘晔族中子弟,自幼跟随,忠心不二,且身手矫健,熟悉江淮道路。
“你二人各持一信。”刘晔将书信分别交给他们。
“刘安,你持信,北上渡江,面呈九江阎象太守。务必亲手交付。刘平,你持此信,以最快速度赶往江陵,求见关羽将军。”
刘安、刘平齐声道:“必不辱命!”
“好!”刘晔重重点头,“即刻出发,去吧!”
送走信使,刘晔心中并未轻松,反而更添紧迫,他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守城事宜。
刘晔之所以如此积极,自然是因为向秦义效忠的原故,刘勋可以出事,但庐江绝不能有事,他必须为太尉、为朝廷守住这里。
时间在备战中一天天过去。秋风越来越冷,江上的雾气也日渐浓重。每一夜,刘晔都难以安枕,合眼便仿佛听到江东战鼓,看到漫山遍野的敌军。
刘勋出征后的第十日,噩耗便传来了,孙策让从弟孙贲、孙辅进驻彭泽,切断了刘勋的归路。
刘晔闻报,却并未慌乱。他立刻下令: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吊桥高悬!所有将士立即登城,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百姓归家,不得随意走动!
果然,刚接到噩耗的第二天,孙策的大军就出现了。
“敌袭!东南方向!出现了大量敌军!”
有人飞奔来报,刘晔迅速登上城楼,极目望去,尽管有雾,但那仿佛从雾气中不断涌出、蔓延开来的黑潮,依然让人头皮发麻。
旌旗如林,刀枪映着微弱的晨光,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中军一面巨大的“孙”字大纛,和“讨逆将军”的旗帜,在渐散的雾中依稀可辨。人数,绝对不下两万!是孙策的主力!
江东兵显然有备而来,阵型严整,推进迅速,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气势,直扑皖城!
城墙上,许多初次临战的新兵面色惨白,腿肚发软,就连一些老兵,也被这无边无际的敌潮和凛冽的杀气所震慑。
“公瑾,看来这皖城,倒还有几分骨气,未作鸟兽散。”孙策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很是不以为然。
周瑜微微蹙眉,目光仔细地扫过城上,“伯符,观其城头布置,井然有序,并非全然无备。刘勋虽庸,其留守之人,不可小觑。恐需费些周章。”
“无妨!”
孙策朗声一笑,豪气干云,“一座空城,兵力不足,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且看我如何拿下此城!”
“城内守军听着!速开城门归降!可保满城生灵免遭屠戮!若执迷不悟,抗拒天威,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下可是孙讨逆将军?”
孙策眉头一挑,没想到对方主将敢直接喊话,且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正是!尔乃何人?刘勋何在?何不开城迎我大军?”
“在下庐江别部司马刘晔,奉刘府君之命,留守此城。”刘晔声音提高,字字清晰。
“孙将军!你遣使伪称助我等讨伐上缭,骗走我府君大军,今竟亲提重兵,犯我疆界,袭我城池!此等背信弃义、无耻之尤之举,与禽兽何异?”
这番话犀利如刀,直接给孙策狠狠扣上了“背信弃义”的帽子。
“狂妄鼠辈!安敢辱我!”
孙策勃然大怒,古锭刀铿然出鞘半尺,寒光刺目,“刘勋不识时务,自取败亡!尔等蝼蚁,也敢螳臂当车?本将军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你一次机会!识相开城!否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孙伯符!休要惺惺作态!我刘晔虽官职卑微,亦知忠义廉耻!更知守土有责!尔要战,那便战!
皖城虽小,有死而已!想要此城,除非从我等尸身上踏过去!尔背信弃义之贼,有何面目在此狂吠!”
“你——!”
孙策盯着刘晔,咬牙切齿,气得七窍生烟。
周瑜急忙劝道:“伯符息怒!此人意在激怒于你,乱我军心!不必与他作口舌之争!”
“传令!攻城!给我踏平此城!生擒刘晔,城破之后,我要亲眼看这狂徒,碎尸万段!”
“咚!咚!!”
进攻的号角与战鼓,如同积郁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皖城攻防战,在孙策的盛怒与刘晔的决绝斥骂中,拉开了大幕。
城头的反击虽然不算密集,却异常顽强和有序。
刘晔的身影不断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段。他并非武力超群的猛将,但极擅指挥调度,总能及时将有限的预备队投向防线最吃紧处。
第一天,从清晨到日落,江东军发动了不下十次猛攻,东门、南门多处城墙染血,几度险些被突破,却又被守军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堵了回去。城下,江东军遗尸数百,伤者无算。
鸣金收兵时,孙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岂有此理!区区数千老弱,竟让我损兵折将,颜面何存!”
周瑜道:“伯符,那刘晔,绝非庸才。其守备有余,调度得法,更擅激扬士气。我军挟大胜之威、数倍之众骤临,守军本应胆寒,然其竟能凝聚不散,死战不退,此人大将之才也。我等……怕是低估他了。”
“大将之才?”
孙策冷哼一声,“明日我亲率解烦军登城,看他还如何抵挡!传令,连夜打造更多云梯、钩援,收集柴草,明日我要火攻!三日之内,必下皖城!”
然而,第二日的战事更加艰难。守军似乎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攻防,抵抗越发有章法。
孙策亲冒矢石,率解烦军猛攻东门,一度在城头站稳脚跟,刘晔竟亲自带队反冲,身被数创,死战不退,硬是将孙策逼退。
第二天又在激烈的鏖战和更大的伤亡中结束。皖城依然屹立,虽然伤痕累累,摇摇欲坠,却始终未倒。
孙策的急躁与愤怒与日俱增,他开始怀疑,这座城是不是被施了什么妖法,为何如此难啃?
周瑜的眉头也越锁越紧。刘晔的顽强超乎想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中愈发感到不安。
到了第三日午后,孙策正在督促进攻,忽有斥候飞马来报:“报!主公!北……北方有大军朝此而来!距此已不足三里!”
“什么?”孙策和周瑜同时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