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义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面走去,贾诩和杨修急忙跟上。
安置张衡的地方,是城内一处较为僻静干燥的厢房,门外守着十几个面容悲戚的军士,看装束并非秦义的兵,而是张衡的部下,此刻他们全都眼眶通红,见秦义到来,慌忙行礼。
秦义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张衡原本躺在床上,在看到秦义身影的刹那,眼睛骤然亮了许多。
“太……尉……”
张衡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他想挣扎着起身,哪怕只是想要抬起头,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已是奢望。
“躺着,别动。”秦义快步走到榻边,俯下身,握住了他的手。
“末将……卑贱之人……劳烦太尉亲临……
“莫说这些,你是功臣,此战破城最大的功臣,也是我秦义的恩人。”
“恩人?”这两个字,让张衡又吃惊,又感动。
感受到秦义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张衡眼中那点光晃动了一下,似乎有水汽弥漫,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太尉……俺……俺不行了,能见太尉一面……死也闭眼了。只是……心里……还挂着两件事……”
“你说。”秦义握紧了他的手,认真地听着。
“第一件……是跟着俺……一起开城门的弟兄们,活下来的……还有十二个……都是……好汉子,信得过。求太尉……看顾他们一二……莫要……莫要因他们是降卒,就……就……”
后面的话,他气力不济,难以继续,但眼中的恳求与担忧浓得化不开。
秦义立刻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此事你尽可放心。那十二位义士,皆是有功之人。凡此次献城有功者,一律论功行赏,擢升重用,我秦义军中,只论功过才能,不问出身前嫌。他们的前程,我会亲自过问。”
“第二件……是……是俺的家里人。俺家在……徐州……下邳乡下……还有个浑家……和一个……十岁的娃儿,叫狗儿……大名张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对家人的愧疚,“俺对不起他们…他们孤儿寡母……以后……可怎么活……”
这是最朴素、最锥心的托付,是一个男人对家庭最后的、也是全部的责任与牵挂。
杨修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揣测着秦义会如何回应。
只见秦义握着张衡的手,语速加快的说道:
“张衡,你放心。”
“你的部下,我必妥善照料。”
“那些为开城而战死的弟兄,他们的家人,我亦会一一抚恤,给予田产钱粮,确保他们今后衣食无忧,无人敢欺。
“至于你的儿子……”
“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秦义的义子。”
“我会派人即刻前往下邳,将他们母子接来。你的妻子,我必以礼相待,让她衣食无忧。你的儿子,我会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让他读书明理,习文练武,培养他长大成人,成为栋梁之材。”
“你的血脉,不会因你今日之义举而凋零,反而会因之荣耀,因之昌盛。”
话音落地,厢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衡瞪大那双濒死的眼睛,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震惊以及排山倒海般的感激,将他彻底淹没。
“太……太尉……这……这如何使得……使不得啊!俺……俺张衡只是一个粗人,穷苦出身,侥幸立了点微功……何德何能……如何能……如何能让太尉收……收犬子为义子……这……这折煞他了……也折煞俺了……”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身份鸿沟,让他本能地感到惶恐。
当朝太尉,位极人臣,掌控天下兵权,是何等尊贵的人物!
而自己,不过是淮南军中的一个底层校尉,走了大运才做了件正确的事。
自己的儿子,一个乡下泥腿子的孩子,怎么能……怎么能成为太尉的义子?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秦义用力握住他的手,目光沉静而真诚。
“张衡,我言出必行!功不论出身,义不分贵贱。你不仅是我的功臣,更是这淮南无数免于涂炭生灵的恩人。你的儿子,理应得到最好的照料和前程。我说他是我的义子,从此,他就是我的义子!”
秦义的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铿锵有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秦义在此对你承诺,绝不食言!”
张衡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他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点了点头,说道:“俺张衡……来世……定要追随太尉……”
最终,张衡靠在秦义的肩头,闭上了眼睛,他走的很安详,再也没有任何的牵挂。
就凭秦义的承诺,便已经足够了。
杨修就站在一旁,全程秦义说的话,他一字不落的全都听到了。
他实在无法想象,
秦义竟然毫不犹豫地,收了一个刚刚投降、出身卑微、连面都未见过的降将之子为义子!
甚至张衡严格来说,算不上一个降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校尉。
秦义和他的孩子压根就没有见过,他甚至没有询问那孩子品性如何,样貌怎样,仿佛那些都不重要,就这样,他便收作了义子。
杨修深受震撼,这种事,他实在无法想象。
贾诩却比杨修看得透彻,秦义的举动,可不仅仅只是为了安抚张衡,让他走的安心,走的没有牵挂。
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汉军大营,继而传遍各地,传遍天下。
秦义是要告诉所有人,跟着我,有功必赏,有义必报。
哪怕张衡身份卑微,可越是这样,越有助于秦义笼络人心。
那些降兵,那些淮南的百姓,乃至天下的百姓,都会通过这件事,对秦义刮目相看,深深折服。
秦义抚养袁家的遗孤袁芳,又帮着朝廷平乱除贼,四处讨逆,这本就帮他赢得了巨大的名望,再加上这件事,那秦义必然会更加受人拥戴。
“吕安。”
“末将在。”门外的吕安立刻应声。
“厚葬张衡,以将军之礼。”秦义站起身来吩咐道:“明日,你亲自挑选一队得力可靠之人,持我手令与安家钱帛,前去接张衡妻儿来寿春。一路务必确保安全,礼遇有加。”
“另,传令军中,厚恤此次献城战死之士家属,标准从优。幸存十二人,皆录其功,明日带至行辕,我亲自接见安置。”
“再,以我名义,发文至张衡家乡所在郡县,褒扬其功,优抚其族。”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了,将方才的承诺迅速落实为具体的行动。
……
袁术的队伍,格外扎眼,又格外凄凉。
在赵云和太史慈不分昼夜的袭扰、截杀下,这支队伍迅速崩溃、瓦解,人越来越少。
有的投降了,有的被杀了,有的则是主动脱离了队伍。
只剩下不足三百人,且人人带伤,马匹瘦骨嶙峋,口鼻喷着带血沫的白气。
刘勋拒而不纳,自从离开皖城后,袁术又去潜山投奔雷簿、陈兰,也遭了钉子。
现在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一行人缺吃少穿,疲惫到了极点,也恐惧到了极点。
“就在此…暂歇片刻…”
袁术实在走不动了,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桥蕤和两名亲卫手忙脚乱地将他搀扶住,才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
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水…蜜水…给朕…取蜜水来…”他口渴难耐,实在受不了了。
周围的亲卫面面相觑,无人应声,脸上只有麻木和绝望。
桥蕤蹲下身,看着袁术那副沉浸在幻觉中的枯槁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公…没有蜜水了…这荒郊野外什么都没有。”
阎象摇头,绝望地说道:“主公,此地实在寻不到啊!将士们…将士们也多是滴水未进…”
不知不觉,大家对袁术的称呼,都不再喊“陛下”了。
第258章 杨修无法拒绝
这种处境下,也就袁术还时不时的会自称一声“朕”,傻子都知道,他大祸临头,死期不远了。
“朕要喝蜜水…”嘴里一声声的呢喃着,重复着。
在寿春的时候,蜜水他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桥蕤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样子,知道这位昔日的主公心神已濒临崩溃。他叹了一声,对旁边一名亲卫吩咐道:“去,把那匹跛了腿的马杀了,接些血来,给主公…润润喉咙。”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默默抽出刀,朝那匹都快走不动的马走了过去。
很快,半皮囊温热、腥气扑鼻的马血被送到了袁术面前。
“主公,没有蜜水…只有血水,您…您将就喝一口,挡挡饥渴。”
袁术看着那暗红色、黏稠的液体,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腥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还没等他抱怨,突然,桥蕤就警觉的看向远处,因为他听到了密集的马蹄声。
“不好,追兵又来了。”
马蹄声整齐浩大,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碾压之势。
袁术的部众顿时一阵慌乱,可大家都累坏了,且饥渴难耐,有的人实在动不了,干脆不想再跑了,总之,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一队骑兵便来到了近前。
当先两面大旗,一面“汉”字大旗和一面“赵”字将旗,来的正是赵云。
到了近前,赵云一摆手,将这片区域,所有人在内,全部围在了中央。
残存的袁军亲卫们有的勉强拿起了兵器,脸上却满是绝望,这种时候,抵抗已经毫无意义,想要逃走也是断无可能!
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乖乖别动。
袁术看到赵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赵云冷笑了一声,当即下令,“将他们全部生擒,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还真有几个人企图反抗,被夏侯兰和刘豹带人直接砍翻,这下彻底安静了,就连桥蕤这样的大将,也无奈的将兵器丢在了地上。
赵云刚将袁术抓住,忽然有人来报,“太尉带人来了,已距此不远。”
赵云控制住场面,耐心等候,见袁术气息奄奄,便只是让人看着,并没有给他捆上绳索。
因为就算没有绳子,他也跑不掉,也跑不动了。
秦义在贾诩、杨修以及一众剽悍亲卫的簇拥下,随后赶来,其实他早就离开寿春了。
到了近前,秦义目光迅速扫了一遍,很快,便落在了袁术的身上,不得不说,才几日不见,袁术瘦的都快脱相了。
杨修紧随在秦义侧后方,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像破布玩偶般的“仲氏皇帝”。
秦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凝聚在自己身上的、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袁术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秦义。
“太尉…秦太尉…”他苦笑了一声,竟彻底放下身段,开口求饶。
“饶命啊!我悔不当初,不该鬼迷心窍,僭越称帝…我该死…”
“只求您…留我一命!我发誓,从今往后,必痛改前非,誓死追随太尉,绝无二心!太尉…求您了!”
曾经的帝王威仪,四世三公的骄傲,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为了求生而丑态百出的躯壳。
秦义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僭越称帝,天地不容,人神共愤,谁也救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