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来看过,说是“背疽”(ju)。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外敷内服。药喝了十几副,疮却不见好,反而肿起一个鸡蛋大小的硬块,顶端发黑,按之剧痛。
“此乃郁结之症。”
老医官话说得委婉,“使君心气不舒,肝火郁结,外感湿毒,故发为疽。须……须宽心静养。”
宽心?如何宽心?
刘表挥退医官,独自解开衣襟,侧身对着铜镜。镜中,那个紫黑肿胀的疮丑陋地趴在他右肩胛下,像一只毒虫,正一点点吸食他的精血。
他猛然间想起了刘焉,同样也得了背疽,最终溃烂不治而亡,而刘焉的病情,竟然很早之前,就被秦义料中了。
而自己竟然也染了背疽,而这一切,刘表也认为和秦义有关。
蔡氏进来时,刘表刚服了止痛的汤药,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夫君,夜深了。”她将参汤放在案上,挨着榻边坐下,身上传来淡淡的兰膏香气。
刘表睁开眼,看见她年轻姣好的侧脸,在烛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曾几何时,他最喜欢她这模样。
不像原配那般刻板守礼,总有几分鲜活的媚态。可是现在,一看到蔡氏,刘表心里就非常的厌恶。
他不是厌恶蔡氏,而是厌恶他自己。
因为他不仅老了,还病了!
蔡氏并不是来和他欢好的,而是来查看他的病情,待了一会,便退了出去。关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委屈,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轻蔑?
刘表躺在榻上,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云纹。背上的疮又在突突地跳痛,可那痛比起心里的荒凉,简直不值一提。
朝廷声讨,张羡反叛,四郡皆反,这些是外患。可连床帏之间,这最后一点证明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男人的能力,他也失去了。
刘表忽然想起《礼记》里的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难道自己真成了阻隔天命、该被扫进历史堆的“贼”了么?
蔡氏从刘表那里回来后,马上让人把给刘表看病的医官找来了。
“说,使君究竟所患何疾?”
医官低着头,恭敬地回道:“回夫人,使君所患,恐非寻常疖肿,乃是背疽。”
“哦?此病是否严重?能否根治?”
“这……若是安心静养,或可舒缓一些,至于根治……”医官说到这里,话便停住了,露出极度为难的神情。
蔡氏自然明白了,她轻轻摆了摆手,让医官离开了。
然后她站起身,低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侍女:“去请德珪将军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侍女应声而去。
蔡氏重新坐回镜前,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长发。她的动作很稳,一下,又一下,木梳划过青丝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在等待,也在思考。
镜中的自己,妩媚风情,美艳照人,可是,如此貌美娇艳的她,却已经孤守空房许久了。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侍女的声音:“夫人,德珪将军到了。”
“进来。”
门开了,一个身形魁梧、披着轻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蔡瑁,她的弟弟,只比她小几岁,负责统领荆州水军。
“阿姐。”蔡瑁抱拳行礼,声音粗重,“这么急唤我,所为何事?”
“把门关上。”
蔡瑁转身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使君的病,你看过了?”
“傍晚时去请过安,主公精神萎顿,卧榻不起。医官说……”蔡瑁顿了顿,“说是背疽。”
“张羡在南四郡造反,声势浩大,荆州人心惶惶,恰恰在这个时候,使君突然染病,患的还是背疽……”
蔡氏没有说下去,但蔡瑁已经明白了。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
蔡氏看向蔡瑁,那双明媚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了许多。
“德珪,我们该谈谈了。”她说,“谈谈荆州,谈谈蔡家,谈谈我们的将来。”
“阿姐想谈什么?”
“使君已经年近六旬,这次患病,即便能愈,身体也大不如前。你说,这荆州,接下来会怎样?”
“这……也许主公还能痊愈吧。”
蔡氏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这里只有你我姐弟二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你是统兵之人,应当知道,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为家族计,我们也该想想最坏的情况。”
“德珪,你有没有想过,张羡为什么敢反?”
蔡瑁一怔。
“张羡不是莽夫。”蔡氏转过身,目光如炬,“他在荆州为官多年,深知使君的威望,也清楚我荆州的实力。若没有把握,他怎敢轻易造反?”
“阿姐是说……”
“朝廷。”蔡氏吐出两个字。
“秦义奉诏讨逆,而我们只提供了五千老弱,却被秦义退了回来,紧接着,洛阳便龙颜大怒,天子发了檄文斥责声讨使君,不难看出,秦义在朝中的份量。他虽然现在无暇分心,但荆州,显然已经引起了他的不满,而天子自然坚定的支持他,恐怕张羡的反叛,或多或少,都有秦义在授意。”
“这……”听了姐姐这番分析,蔡瑁顿时心头一沉。
“若果真如此,岂不大事不妙?一旦秦义灭掉袁术,那荆州岂不要大祸临头了?”
蔡氏点了点头,“显而易见,在张羡和使君两人选的话,秦义是不会站在使君这一边的。”
她转过身,盯着蔡瑁:“接下来,我们必须做三件事。”
“哪三件?”蔡瑁忙问。
自己这个姐姐一向很有主见,从小到大,都让蔡瑁发自内心的敬重。
“第一,稳住荆州内部,使君患病的消息,必须封锁。从今天起,除了你我、医官和贴身侍从,任何人不得接近使君寝宫。对外就说,使君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蔡瑁点头:“这个容易,我来安排护卫。”
“第二,你务必派人盯住淮南,掌握秦义的动向,毕竟,他的一举一动,才是决定荆州生死的关键。”
“好!我马上照做!”
“第三呢?”
蔡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我们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最坏的情况是?”
“使君若是命不久矣,届时,荆州无主,外有强敌,内有隐忧。我们蔡家,必须早做打算。”
哪怕刘琮还小,但蔡家是坚决不会拥护刘琦的。
等到刘表归天再考虑这些事,就来不及了,必须早一步让刘琦远离襄阳。
…………
纪灵的死,对寿春守军的打击堪称致命,因为,这足以证明,汉军守卫森严,已彻底将城池困如铁桶。
想去搬救兵,无异于痴人说梦,难比登天,除非袁术集中所有的队伍一起突围,或许有些人还真能侥幸杀出去。
但想指望凭几百精兵就妄想冲破汉军的防护,是根本做不到的。
绝望如同隆冬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名袁兵的身体里。
袁术都不知道,那一夜,他自己究竟是怎么走下城楼的,回到空荡荡的皇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魂落魄,整个人彻底蔫了。
纪灵的尸体,一直留在城外,距离城门仅仅一步之遥,可他死后,却没人敢开城收敛他的尸体。
就那么晾在了原地,城上的袁兵愈发胆战心惊,不少人已经生出了别的心思。
有人想要投降,有人干脆不想打了,还有人蠢蠢欲动,动了献城的心思。
秦义虽然没有亲自参战,却也没有闲着,巡视、观察、推敲、下令。他白天指挥战斗,查漏补缺,到了夜间,会去看望那些受伤的将士。
伤兵营,很多人是望而却步的,可杨修,这一日,却被秦义叫着跟在了身边。
越是靠近伤兵营,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味就越浓,还有将士们忍受不住发出的叫声。
这位弘农杨氏的公子,从小就非常自傲,他擅长的是文书案牍、清谈辩论,是羽扇纶巾。
虽然之前在洛阳,统计户籍奔波了将近三个月,可他却并不想接触那血腥的画面。
“随我来。”秦义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
杨修咬了咬牙,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刚一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翻涌。
空地上一排排简陋的草席,上面躺满了伤兵。有的头上缠着浸透血污的麻布,有的断了胳膊或腿,用木棍草草固定,伤口处皮肉翻卷。
军医和护兵穿着沾满血污的围裙,穿梭其间,动作麻利却粗糙。锯子切割骨头的闷响、烧红的烙铁烫在伤口上滋啦的声音、伤员忍受不住的嘶吼惨叫……种种声音气味交织在一起,猛烈地冲击着杨修的感官。
杨修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用袖口掩住口鼻。
一个士兵竟然生生地被锯断了腿骨,看得杨修脸色煞白,身子直往后退。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场面。
然而秦义却神色如常,仿佛踏入的不是修罗场,而是寻常营帐。
“太尉!”一个正在给士兵换药的老军医抬头看见他,连忙要行礼。
“不必多礼,忙你的。”秦义摆手,径直走到一个草席前。席上是个年轻的士兵,不过才十八九岁年纪,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布,不断有血渗出。
少年脸色蜡黄,满头冷汗,牙关紧咬,却硬是一声不吭。
秦义蹲下身,握住他的一只手,仔细看了看伤势,又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皱眉道:“还在发烧。用的什么药?”
老军医跟过来,低声道:“回太尉,金疮药粉已经洒上了,内服了些退热的草药。但这孩子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能不能熬过来,就看天命了。”
秦义对那伤兵安慰道:“放心,一定能够挺过去的,你为汉室流过血,我必不让你白流。”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
少年尽管疼得厉害,但还是从嘴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嗯”字。
尽管秦义早就重视军中医官与护兵的配置,但古代医疗条件非常落后,负责包扎和救治的人手远远不够。
每次大战,他们都是昼夜不停的忙碌,人就像机器一样,不停的运转。
秦义起身,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员。他看得很细,问伤势,问籍贯,问家里还有什么人。遇到疼得厉害的,他会多说几句宽慰的话;遇到情绪低落的,他会拍拍对方的肩膀。
他做得极其认真,眼神专注,没有半点敷衍,更没有一丝一毫面对血腥和污秽时应有的嫌恶或不适。
至于跟在身后的杨修,秦义并没有多看他一眼。
杨修远远跟在后面,强忍着没有马上转身跑掉,肚子里翻江倒海,险些吐了出来。
他发现,那些将士每当太尉走近时,眼中都会迸发出光彩——那不是对上官的畏惧,而是某种近乎炽热的信赖与激动。
他甚至听到一个断了手的校尉哑着嗓子对同伴说:“值了……太尉能来看咱们,这条胳膊,丢得值!”
又待了一会,杨修见到一个伤员肚子都开了,好大一道口子,他再也忍不住,转身跑了出去,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干呕起来。
等他喘着气直起身,发现陈登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陈……陈太守……”杨修有些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