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切都戛然而止。
刀光挥落。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颈间一凉,随即视野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吞噬而来。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瞬,袁绍恍惚又回到了北邙山,回到了叔父袁隗的面前,那温暖的手掌覆在头顶,那句话语再次轰然回响:
“袁家的一切都是靠先辈用清名换来的,不容玷污!”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刀光一次次闪动,紧随其后,其他袁家人,也相继倒在了血泊中。
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偿还犯下的罪行!
尽管场面非常血腥,但围观的百姓却迟迟不肯离去,人们欢声雷动,尽情地庆贺着。
…………
和甄宓成婚后,虽然秦义最近军务繁忙,甚至都没空回洛阳,但他还是尽量抽出时间多陪陪甄宓。
新婚燕尔,哪能刚成婚,就把如此娇妻冷落在一旁呢?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秦义很懂得尊重,何况,他压根就不喜欢当一个工作狂。
这一日,秦义在书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蔡琰,将自己纳妾的事情坦白;
另一封信,则是写给甄俨,感激甄家人的支持,也顺便对他的病情表示关切。
秦义写完信,甄宓迈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茶水。
秦义接过来,将茶水放下,两封信就摆在桌案上,秦义冲她示意,并不介意她看。
甄宓看完后,心里一阵甜蜜。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插着一支白玉簪子。成婚还不到半月,她身上那股少女的灵动未减,却又添了几分妇人的温婉。
秦义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黎阳能顺利拿下,甄家倾囊相助,这份恩情不能不记。”
甄宓的手指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已渐渐习惯了这种夫妻间的亲密动作。
几日后,甄俨收到了秦义的信。
“俨兄尊鉴:此番攻破黎阳,全赖甄氏举族相助,此非但助秦某,实乃助黎阳万民早脱战火,甄家大义,秦某当永记于心。
宓妹其性温良,其心慧敏,持家有度,待下以宽。
每见其展颜,如沐春风;每闻其语,如饮甘霖。得此佳偶,义此生必不相负!”
甄俨靠在病榻上,手中捧着信,反复读了数遍。
“父亲,该喝药了。”长子甄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秦太尉的信,您都看了半日了。”
“再看十回也不够。”甄俨激动地笑了,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色。他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甄俨感慨道:“小妹嫁给他,我最后一点心事也了了。有秦义在,甄家可保太平。”
“秦义心中装的不仅是地盘和权力,还有百姓,还有道义。小妹的婚事,表面上是联姻,实则是甄家将未来托付于他。”
“我时日无多了。”甄俨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甄像强忍着泪水,认真地听着,他知道,父亲是在交代后事。
甄俨看着儿子,摆了摆手,“你不必悲伤,人生在世,谁都难免一死,甄家今后有秦义这个依靠,有你们这些好儿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甄像跪了下来:“父亲…”
“起来。”甄俨摆手,“你要记住,今后甄家行事,要以秦义为首,要真心实意地支持他。乱世终将会过去,等到天下太平,到那时,我们甄家或许不是最富有的,但一定会非常受人尊敬,因为我们押对了人,做对了事!”
说完后,他强撑着下了床,“扶我去祠堂。”
“父亲,您的身体…”
“快去。”
甄像不敢违逆,搀扶着父亲慢慢走向祠堂。
甄氏祠堂里,香火长明。历代祖先的牌位静静立着,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甄俨在蒲团上跪下,甄像扶着他也跟着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甄俨,今日来告。甄家血脉延续,香火未绝;家业保全,门楣未损。更已寻得明主可依,贤婿可托。
俨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至此终可坦然来见祖宗。愿列祖庇佑,佑我甄氏子孙昌盛,佑我所托之人早日平定乱世,还天下太平!”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缓慢而庄重。
起身时,甄像看见父亲脸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平静。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松,一种完成所有使命后的满足。
三日后,甄俨便过世了,他走得很安详。
当秦义接到消息后,没有任何迟疑,便将黎阳的事情托付于贾诩,陪着甄宓一同前往中山为甄俨送行。
堂堂太尉来送行,别说甄家感动,整个中山郡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
洛阳!
腊月的洛阳,风吹过宫阙,带着刺骨的寒意。
司徒杨彪站在府邸的书房窗前,手中捧着暖炉,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庭院中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的儿子杨修,一大早又出门了。
这已经是第三个月了。
杨修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外罩青灰色大氅,头戴进贤冠,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绝的杨家公子。
可杨彪知道,待到日暮归来时,这身衣裳定然会沾满尘土。
“大人,喝口热茶吧。”老仆杨福端来茶盏,顺着主人的目光望去,轻轻叹了口气,“公子这些日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杨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儿子走出府门。
变了个人?
何止是变了个人。
杨彪已经知道了,儿子最近在统计洛阳的户籍。
按说这种事情,对杨家来说,一句话就能搞定,可杨修现在一门心思扑在上面,非要自己搞定。
当然,这也是秦义交代的。
他可不想被秦义瞧不起。
杨彪还记得儿子第一次满身尘土归来的模样。那是去城西的白马寺一带——那里聚居了大量流民。
杨修那日归来后,衣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袖口不知在哪里勾破了一道口子。
但他眼睛很亮,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父亲可知,白马寺周边三百余户,竟有七成是这三年内迁来的,有的是并州人,还有从青徐来的,也有从关中来的……说起来,都是在太尉救驾之后来的。”
“我问过一些老者,他们说秦太尉让他们看见了希望,他们来洛阳安家,就是奔着秦太尉来的。尤其是那些并州来的,明明并州那边日子过的很安稳,可他们一听说秦太尉去了洛阳,便也自发地跟来了。”
杨彪看着儿子,杨修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那是杨彪很久没见过的神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修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瘦了,颧骨微微凸起,但精神却越来越好。
渐渐地,他开始穿更朴素的衣裳——那些绣着精美纹饰的锦袍被收了起来,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袖长袍或粗布深衣。
他知道了哪条胡同能抄近路,哪个坊市在什么时辰人最多。
杨彪有时会在儿子晚归后,去他书房看看。
案几上堆满了简牍,一卷卷分门别类:按区域分的“洛阳城内二十八坊”、“城外十二里”;按来源分的“世居老户”、“返迁旧民”、“新附流民”;按职业分的“农户”、“工匠”、“商贩”、“无业”…
每卷简牍上不仅有冰冷的数字,还有细密的批注:
“永和里第七户,王姓老翁,年六十二,原为宫中匠人,擅木工。二子皆死于董卓之乱,现与寡媳及二孙同居。有薄田三亩,但工具齐全,可组织里中青年学艺。”
“清明坊南街,多荆州口音者。询问得知,乃南阳郡人,因袁术盘剥逃亡至此。其中三人通文墨,可充任坊间书佐。”
“发现城东废墟中,有数十户‘隐户’,不录于任何名册。皆为黄巾残部后裔,恐官府追剿,故藏匿。经三日劝说,愿登记入籍,但求免既往之咎。”
杨彪一篇篇读下去,心中震动愈来愈深。
这哪里是简单的户籍统计?这分明是在触摸洛阳的脉搏,聆听大汉帝都的心跳。
儿子的改变,杨彪渐渐的也理解了,甚至还有些欣慰,总比整天出去四处游荡要好。
何况他也知道,儿子一向性情高傲,现在他愿意每天去接触那些穷苦人,长此以往,这对他的心性熏陶,是大有裨益的。
这个儿子,他太了解了。
聪明绝顶,恃才傲物,言语犀利,有时甚至显得刻薄。杨彪也曾担心杨修的锋芒太过,易折易伤。
尤其是在乱世,太过聪明的人往往难得善终。
但这三个月,杨修身上的某种东西在改变。那种浮于表面的傲气明显少了许多。
…………
公孙瓒终究没能等到他的春天,年底前,吕布攻破了蓟县。
儿子公孙续浑身是血的跑来禀报,“父亲,挡不住了,城门被攻破了,吕布杀进来了。”
公孙瓒,这位曾经威震塞北的“白马将军”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吕布亲自带人攻破南门,方天画戟在火光中舞成一道银红色的弧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溃逃的士卒,眼中只有一个目标——直奔县府,也就是公孙瓒所在的地方。
“温侯!公孙瓒往北门去了!”过了一会,高顺大声提醒。
吕布勒马,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声撕裂夜空。
他调转马头,如一道红色闪电穿过燃烧的街市。沿途有公孙瓒的亲兵试图阻挡,被画戟横扫,如同割草。
北门已经洞开,公孙瓒带着最后的百余骑白马义从,正欲突围。
他回头看了一眼燃起道道火光的蓟县,眼中没有悲戚,只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狠厉。
公孙瓒嘶声喊道:“吕布,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相逼至此!”
吕布已至百步之内,画戟斜指:“死到临头,休要多言,公孙伯圭,你死期到了。”
话音未落,赤兔马已如离弦之箭冲出。
公孙瓒根本逃不掉,赤兔马快如闪电,眨眼便到了近前,只顾逃命的公孙瓒,并无舍命相搏的胆气。
战不几合,便被震得虎口崩裂,手中大槊脱手飞落在地上。
紧跟着,方天画戟随着吕布往前猛一探身,直直向前刺出,径直穿透了公孙瓒的胸口。
公孙瓒只觉得身体一阵冰凉,低头一看,鲜血正顺着戟头汩汩涌出,飞快的带走他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