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太尉!”
“秦太尉回来了!”
“让让,让我看看!”
“真是秦太尉!德祖兄,我们也去看看?”
“早闻秦太尉威名,却未曾亲见。今日既然遇上,岂能错过?”
杨修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但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不自觉地朝前面凑了过去,秦义那可是个不到三十岁就位居三公之首的人物。
别说他,就连他父亲杨彪,也对秦义是赞不绝口。
他们随着人流向前移动。越靠近街心,人群越密集。
商贩放下生意,妇人抱着孩童,老者由孙辈搀扶,甚至一些衣着简朴的士子也挤在其中——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向同一个方向。
杨修被挤得有些狼狈,月白深衣上不知被谁蹭了一道灰痕。他皱眉想退,却发现后退比前进还难。这时,他看到了人群中心的那个身影。
秦义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缓缓行来,一身深青色儒袍,外罩玄色大氅。
但没有人会错认他的身份。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度,那种沉稳如渊的眼神,那种即使微笑也带着威严的神情——都在宣告这是谁。
更让杨修意外的是秦义的态度。他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反而频频向两侧百姓挥手致意。遇到有老者躬身行礼,他会微微颔首;看到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偷看,他会投去温和一笑。
甚至有个胆大的少年喊了声“秦太尉安康”,他还真的应了声“你也安康”。
“真没想到,秦太尉如此平易近人。”
“你看那些百姓的眼神,那是真心敬爱。”
“居高位而不骄,掌大权而不矜,古之贤相不过如此。”
“他身后那位将军,是赵云赵子龙,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想不到竟也这般年轻。”
杨修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显然秦义是刚刚回城,并没有刻意安排迎接他,但大家却都自发地前来围观,每一个人脸上都满是敬重之情。
忽然,秦义侧头对赵云说了句什么,赵云点头,随即下马走到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乞丐面前,从怀中掏出些钱币递过去。
那乞丐愣住,随即叩头不止。周围百姓见状,又是一阵低声赞叹。
“爱民如子啊”有人小声说。
“这才是朝廷重臣该有的样子。”另一人附和。
杨修心里有些酸酸的,他想起自己年少成名时,也曾受过这般瞩目。四岁识千字,七岁通诗书,十岁作《洛阳赋》惊动文坛,太学博士称他为“杨氏麒麟”。那时他也曾骑马游街,接受过别人的赞誉与崇拜。
但那是文人圈的小小虚荣,与眼前这一幕相比,简直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秦义的马队渐行渐近,杨修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不算特别英俊,但眉宇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眼神清明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不到三十岁,已经是三公之首,开府仪同三司,掌控着朝廷军政大权。
冀州也即将彻底平定,真是令人羡慕,这些日子,待在家里,杨修没少听父亲念叨秦义的名字。
何颙、黄婉、赵谦那些人来家中拜访的时候,提的最多的,也是秦义。
秦义好不容易穿过大街,来到了皇宫,离着还有一段距离,他就早早地下了马。
“臣秦义,叩见陛下。”秦义按礼制跪拜,天子非常高兴,急忙迎了过来。
“爱卿快快请起!卿平定河北,收复冀州,功在社稷。来人,赐座!”
秦义谢恩起身,简明扼要地禀报了战况。城池收复多少,斩获敌军多少,缴获物资多少。
刘协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抚掌道:“太尉真乃国之栋梁!有卿在,汉室复兴有望!”
“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随后,陪着天子在宫里又闲聊了一阵,伏皇后和董贵人也闻声赶来,都和秦义见了面。
伏皇后深受礼法熏陶,气质温婉,淡泊安静。
董贵人则活泼好动,她们对秦义的印象都不错。
尤其是董贵人,他的父亲董承,那可是秦义一手提拔起来的。
不管到什么时候,他们一家都会念着秦义的好。
在宫里待了好久,每次见面,刘协都舍不得让他走。
刚回到家,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如飞燕般扑了过来。
“父亲!”
已经四岁的秦平跑得小脸通红,秦义蹲下身,一手将孩子揽入怀中。征战数月,最念便是这份天伦。
“父亲,母亲新做的衣服,等您好久了。”秦平叽叽喳喳说着,随后走来的蔡琰则体贴的将他的披风接过。
蔡琰穿着一身淡青色深衣,外罩月白褙子,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玉簪。数月不见,她清减了些,眼中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夫君,回来了。”
“让你担心了。”
蔡琰让丫鬟兰香将衣服拿了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秦义当即便穿在了身上,袍子剪裁得宜,既显威仪又不失舒适,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如何?”蔡琰眼中带着期待。
“夫人做的,一定合身。”
随即秦义大步上前,在兰香低低的惊呼声中,一把将妻子拥入怀中,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蔡琰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根,轻捶他胸口:“平儿看着呢。”
秦义哈哈笑了好一会,这才松开她的手。
询问了一下家里的事情,等吃过午饭后,秦义便让张奎将徐荣专门请到了家中。
几句寒暄后,秦义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徐将军,如今除了黎阳,冀州已定,下一个心腹大患,便是青州的曹操,我意从辽东进兵,而辽东的公孙度,你自然不陌生。”
徐荣脸色顿时一暗,表情变得既愧疚又自责。
“据可靠情报,公孙度在襄平设坛祭天,自称辽东侯、平州牧,分封百官,训练精兵。更甚者,他连出行的仪仗都效仿天子的规格,真是胆大包天,目无朝廷。”
徐荣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等秦义说完后,他满是自责地说:“太尉,这都是我的过错,公孙度是我举荐的。当年在玄菟郡,我看他办事果决,治下有方,又是我同乡,便向董卓举荐他为辽东太守。本指望他能安定边疆,造福桑梓,不想竟养成如此大患。”
徐荣这样的表情,在秦义的预料之中。
“将军不必过于自责。乱世之中,人心易变。公孙度虽有才能,只是这才能用错了地方,相比才能,他的野心显然更大。”
“太尉召我来,莫非是想要派我征讨辽东?”
秦义好奇地问道:“若是让将军挂帅出征,你意下如何?”
徐荣当即抱拳,“为朝廷讨逆,徐荣责无旁贷,他是我所举荐的,我愿意亲自将他擒来献与太尉。”
秦义心中暗赞,看来徐荣完全是发自肺腑,他并不会因为和公孙度是同乡好友而心生不忍。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当即,秦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道:“我有一计,可尽快收服辽东,但需将军助我一臂之力。”
接着,他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我打算以公孙度劫掠商旅、对抗朝廷为由,公开责斥将军举荐不当;在朝会上让天子贬去将军的官职,令你返回辽东故土,然后你再暗中充当内应,配合朝廷精锐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辽东。
说完后,秦义叮嘱道:“此计凶险,将军深入虎穴,一旦公孙度生疑,将军或许有性命之忧,所以我不强求,将军若是不愿,我们再另想他策。”
秦义今日主动找徐荣来,本就是和他商量,而不是直接下令,所以,他完全尊重徐荣的想法。
徐荣并没有过多的犹豫,认真想了一会,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太尉今日如此坦诚相告,是对徐某的信任。公孙度之事,我本就该负起责任。如今太尉给我机会弥补,岂有推脱之理?”
“将军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徐荣痛快点头,“只是…太尉当真信我?不怕我回到辽东,反倒投了公孙度?”
秦义也笑了:“我若不信将军,就不会如此开诚布公的和你谈话了,何况将军是个明白人。公孙度割据辽东,看似逍遥,实则危如累卵,命不久矣,朝廷岂能容他一直逍遥法外?之前没有理会,只是暂时没有腾出手来罢了。”
既然徐荣答应了,那么,秦义接下来便详细的和他继续商谈,敲定具体的计划。
最后徐荣离开的时候,秦义再次道歉,“暂时将你贬职遣返,免不了有损将军的名声,说不定,你的家人也会跟着受牵连,真是难为你了。”
徐荣郑重一揖:“这一次,还要多谢太尉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我受点委屈这算不得什么,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的家人自然也能理解。”
“徐将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那明日朝堂之上,你我便演一出戏,还请将军配合。”
“演戏?”
这个时期,还没有“演戏”这个词,但很快,徐荣便猜到了其中的意思,当即痛快点头,“徐某明白。”
秦义笑着解释道:“演戏就是故意作假,故意设局。”
次日早朝,秦义自然也参加了,杨彪、黄婉等人都抢着和他打招呼,气氛很融洽,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冀州即将平定,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公孙瓒也快要授首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但是,等其他人例行奏完事情后,秦义忽然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刘协一愣:“太尉请讲。”
“臣弹劾中郎将徐荣,举荐不当,贻害社稷!”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顿时一片哗然。徐荣虽然不算秦义嫡系,却也是军中宿将,这般当众弹劾,实在显得突兀。
杨彪、黄婉等人在诧异的看向秦义,不知道今儿这是怎么了?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啊。
秦义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接着说道:“徐荣当年举荐同乡公孙度为辽东太守,本望其安定边疆。然公孙度到任后,不思报国,反割据自立!
近年更是变本加厉,竟在襄平设坛祭天,自称辽东侯、平州牧,分封百官,训练私兵,劫掠往来商旅,还私设逾制的仪仗,此等行径,与反叛何异?”
他转身指向徐荣,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而这一切的祸根,便是徐荣识人不明,举荐此等狼子野心之徒!臣请陛下,严惩徐荣,以正朝纲!”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了徐荣。
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公孙度犯的事,完全可以扣在徐荣的头上。
往小了说,公孙度是公孙度,徐荣是徐荣,虽然人是他举荐的,但是举荐后公孙度做的那些事,又不是徐荣让他做的,这中间完全没有任何的关联。
徐荣自然不认罪,两人据理力争,秦义是太尉,且铁了心要处置徐荣,刘协和百官夹在中间,自然便会偏向秦义。
何况,这朝中大臣,基本上都被秦义救过,平日里大家就很拥护秦义,到了站队的时候,自然都会力挺秦义。
“太尉以为,当如何处置?”
秦义拱手:“按律,举荐失察致大患者,当斩。”
“啊?”刘协一惊,不至于吧?就这么把人给杀了?
秦义话锋一转,“但念徐荣往日有功,且公孙度之过,不能全归咎于举荐之人。臣建议,当革去徐荣中郎将之职,贬为庶人,责令其即日前往辽东,劝说公孙度迷途知返,上表请罪。若功成,可酌情复其官职;若不成便不必回来了。”
这处罚看似严厉,实则留有余地。朝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义这是给徐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刘协松了口气:“便依太尉所奏。徐荣,你可服气?”
徐荣争不过,最后也只能接受这个处罚。
“退朝后即刻启程,不得延误。”秦义补充道,声音冷硬。
不少人在心里,暗暗替徐荣觉得惋惜。
中郎将,本是一个很风光的军职,秦义一句话,就这么没了,至于说劝说公孙度,让他悔过认罪,那不是痴心妄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