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修饰,话直白得像一把刀,而这把刀,却被秦义毫不留情的捅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坡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将士们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从他们从军第一天开始,就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情,哪怕是一名将军,也没有这么主动认过错,更何况,秦义是位居三公之首的太尉。
荀攸和贾诩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深感惊讶。
秦义不在乎众人怎么看,继续往下说:“昨夜之前,我们还有两万人,两万名将士,两万名兄弟,我带着大家是建功立业的,是杀敌立功的,然而,我们却遭了突袭,打了败仗,一万七千名兄弟没有回来。高览将军也战死了。”
“昨夜那一万七千条性命,他们的死,最大的罪魁祸首,既不是曹操,也不是袁绍,而是我,是我秦义!是我大意轻敌,是我被前几次小胜冲昏了头!以致于懈怠了!”
“今天我把大家聚在这里,不是要做什么动员,也不是要鼓舞士气,而是要当众向大家认罪。”
“所有战死的兄弟,不论是将校还是士卒,不论是战死还是失踪,一律重金抚恤!他们都是好样的,都是因我而死!今后他们的家小,我必须负起责任。”
“每一个战死兄弟的名字,我会让人刻在碑上;每一份抚恤,我会亲自过目;谁敢在这事上克扣一文钱、一斗米,我杀他全家!”
秦义深吸一口气,忽然对着坡下三千人,深深躬身。
一个标准的、几乎折成九十度的鞠躬。
维持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当他直起身时,脸上没有任何屈辱或勉强,只有一种沉重的坦然:
“昨夜之败,罪全在我。诸位还愿意站在这里听我说话,是给我秦义脸面。这份情,我记着。”
说完这些,他不再多言,就那样站在坡顶,沉默地看着所有人。
长久的寂静。
然后,方悦跪在了地上,紧跟着是武安国。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重重捶在左胸——那是军中表示效忠的礼节。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片接一片的人跪了下去。不是整齐划一,有快有慢,但最终,三千人全部单膝触地。
刘豹也在这里面,大家都跪下了,他也跟着跪下了。
依然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却变了,变得有了力量。
随后,队伍解散了,秦义迈步离开了,去看望那些重伤的将士。
荀攸对贾诩满是感慨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败了之后,有咬牙切齿发誓报仇的、有迁怒下属的、也有闭门不见人独自消沉的。
但像今日这般,主公把全部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当众自剖其心,坦言承认过错,真是闻所未闻。”
贾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也罕见的有了温度:“因为主公是真的把那些士卒当人,而不是数字。”
“何解?”
“寻常主君战败,想的是我折损了多少兵力,或者我失去了多少地盘,或我的威望受损多少。”
“但主公说的确是死了多少将士,多少兄弟,要如何安置他们的家人,要对得起死去的将士。你注意到没有?他有没提一句‘朝廷大业’,没提一句辜负‘天子厚望’,也没提安定天下的志向——所有的话,都落在最实处:那就是人命。”
荀攸若有所思。
“那些普通的士兵,他们在乎的很简单,那就是有人真的在乎他们,而主公的当众自责,就是最好的明证,他在乎每一个人。
当然了,这种当众公开揽责认罪的做法,也的确少见的很啊,你我追随这样的明主,何其有幸啊!”
这番话,贾诩完全是发自内心!
第235章 荀彧的来信
突袭获得大胜,曹操非常高兴,袁绍更高兴,只可惜没能除掉秦义,随后,曹操安抚鼓励了袁绍一番,便带兵返回了临淄。
没过多久,于禁没想到,郭嘉又来到了他的水军训练基地。
上一次,是在一个晴朗得近乎透明的午后,郭嘉是陪着曹操来的。
听说黎阳那边打了胜仗,于禁非常高兴,一再向郭嘉询问经过。
“真是太好了,这下我们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听完后,于禁爽朗大笑,整个人都进入到了一种亢奋的状态。
郭嘉却很平静,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文则,一时之胜败,算不得什么,如今秦义掌控半壁江山,损失的那些兵马,根本伤不到他的元气,所以,黎阳终究是守不住的,不过,天气越来越凉,马上就深秋了,今年看来是安然无恙了。”
古代打仗,都是春后开战,秋冬停战,这几乎成了惯例。
野战拼的是勇气,拼的是实力,但攻城战,因为旷日持久,后勤和天气,也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虽然郭嘉承认,秦义粮草众多,底气十足,绝不会陷入缺粮的困境,但是一旦气候转冷,这天寒地冻的滋味,将士们就会撑不住。
闲聊了几句后,郭嘉直入核心,“文则,造船练兵,进度如何?”
于禁精神一振,“遵照主公与祭酒方略,工匠日夜赶工。连日来又募得熟谙水性之青壮八百余人,连同原有营中略通操舟者,共计四千人,已编作三队,由懂水战的将领统领,每日操演樯橹、辨识风向水流。只是……”他顿了顿,面有难色,
“只是北地儿郎,陆战骁勇,然初涉江海,晕眩呕吐者众,欲成堪战之水师,非旦夕之功。”
郭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循序渐进,方是正理。文则一向治军严谨,嘉素知之。水军根基,托付于你,主公与嘉,皆可安心。”
得到这位算无遗策的谋主肯定,于禁心中稍定。但郭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眉头再次蹙紧。
“然则,文则,”郭嘉话锋一转,目光从地图移向于禁,那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仿佛能压住帐外呼啸的风声。
“万不可只将目光放在造船与练兵之上。眼下我们手中已有的这些船只,也须即刻利用起来,一刻也耽误不得。”
于禁微微前倾身体:“祭酒的意思是?”
“继续探查,目标重点是南方,探查的越远越好!”
北边通往辽东,从一开始,郭嘉就不怎么看好。
别看公孙度占据辽东,实力扩张的很快,但辽东弹丸之地,又缺少必要的屏障,早早的就被郭嘉给排除了。
他的手指在南面停住,加重了语气:“文则切记,虽然我们现在还在青州,但不得不未雨绸缪,水军是重中之重,海路迂回,风险虽大,却往往能见得陆路侦察不及之处。
我要你派最精干谨慎之人,驾乘现有最堪用的船只,伪装商旅或渔户,分批分次,持续南下,这件事绝不可懈怠!”
于禁并非愚钝之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郭嘉的深意,“祭酒……是在担忧青州的局势?”
郭嘉点了点头,“文则也不是外人,秦义居大义,统雄兵,兵力何止十万,黎阳虽可固守,迟早会被秦义所破,而眼下开阳那边,刘备也是日夜猛攻。
试想一下,一旦秦义大军越过黎阳和刘备两路夹击,青州又能守多久呢?一年也好,两年也罢,无非也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必须早做打算,而这一切,都要依仗水军啊。”
虽然刚刚在黎阳取得了一场大胜,但这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战场之势,瞬息万变,未虑胜,先虑败。全力争胜于当下,同时绸缪于万一。水军,不仅是将来横渡江海击敌的矛,亦是危急时保存元气、另辟生机之盾。”
话已至此,于禁也完全明白了。
郭嘉此行,并不是为了督促进度,而是为将来最坏的结果提前准备。
于禁壮着胆子问道:“那依祭酒的意思,究竟探查多远,才合适呢?”
郭嘉望向遥远的南方,“海路通往何处,其实我也不知,但总之,至少要越过长江,因为青州也好,徐州也罢,都难以长远。”
虽然这个时候没有海上的地图,但郭嘉知道,青州和徐州是紧挨着的,何况现在徐州还在刘备的手里,无论如何,是不能考虑的。
越过长江,那必然是一片广阔的天地,现在郭嘉唯一担心的就是,海上究竟能不能顺利去往江东,甚至更远。
陆地上肯定过不去,想都不要想!
但海上,那就不一样了。
于禁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先生放心,我这就照办。”
“如此,我便安心了。此地一切,有劳文则了。”
…………
深秋的黎阳城外,天地肃杀。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同样灰褐色的原野。风从漳水方向刮来,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黄的草叶,打在人的铠甲上,发出细碎而坚硬的声响。
秦义重新回来了,胡汉三又回来了!
接下来,赵云和太史慈陆续返回,两人离开的时候,各带走了一万人,但回来的时候,却不一样了,接连攻克敌城,收拢了不少降兵,两人的兵马都至少翻了一倍。
这一下子,秦义的腰杆又挺了起来。
得知大军遭了惨败,太史慈气不过,怒声道:“主公,末将请令,即刻整军,再攻黎阳!为死去的将士报仇!”
赵云则比较沉默,他紧紧地看着秦义,一切任凭秦义决定。
性格决定命运,赵云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
秦义摇了摇头,“仇一定要报,黎阳,也一定要破,但不是现在。”
他抬起马鞭,指向那片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的土地。“传我命令,收拢我军所有阵亡将士的尸体。仔细辨认,登记名册,争取一个都不要遗漏,然后寻一处高敞干燥、风水合宜之地,就地妥善安葬。立木为碑,刻记其名、籍贯。此事,比攻城更重要。我要让每一个兄弟,都能入土为安。”
“遵命!”
接下来的两日,黎阳城下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冲锋的呐喊,只有沉默的收殓与埋葬。
汉军将士们忍着悲痛,在凛冽的秋风和袁军城墙上的注视下,小心地将一具具同袍的遗体抬离战场。
袁绍并未派人出城袭扰,说实话,他不敢,曹操已经领兵回去了,而秦义的身边赵云和太史慈也回来了,黎阳的这些兵马,已是袁绍最后的家底了,他可不敢冒险。
秦义亲自参与了选址。他在黎阳城东南方向约五里处,选了一片背靠丘陵、面向开阔原野的坡地。
这里地势较高,不易积水,远离交战中心,又能在一定程度上望见黎阳城。他默然地看着士卒们挖掘墓穴,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被白布包裹,放入土中。
秦义独自站在坟地前的高处,久久凝望。深秋的寒意越来越重,黎阳城依旧沉默地矗立在视野尽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是否退兵?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反复权衡。
就在这举棋不定、内心反复撕扯之际,几骑快马带着满身风尘,朝这边而来。
马蹄在秦义面前数步处戛然而止,激起一小片尘土。荀攸率先下马,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公,这位是我叔父身边最信重的心腹,他叫荀况。刚刚从青州方向星夜兼程赶来,有要紧之事,必须当面呈报主公。”
荀攸特意强调了“青州方向”和“当面”,眼神凝重。
荀况约莫四十岁,面容敦厚,此刻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因干裂而起了皮,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奔波。
他顾不得整理仪容,急步上前,对着秦义深深一躬到底,双手颤抖着从贴身内衣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扁平物件。
“太尉!小人荀况,奉家主尚书令文若公之命,拼死将此密信送至太尉手中。家主严令,务必亲呈,绝不容有失!”他抬起头,眼圈已然红了,双手将油布包高高举过头顶。
秦义马上意识到这封信份量不轻,接过来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亲卫早已默契地散开,警戒着更大的范围。
“辛苦了。”秦义对荀况沉声道,然后转向荀攸,“公达,先带他下去,弄些热汤水,小心照看。”
“太尉,信……”荀况却有些急了,似乎使命未完成,绝不肯离开。
“我即刻就看。”秦义语气不容置疑,但放缓了些,“你既已送到,便是大功一件。文若先生……他如今可还安好?”
荀况这个看起来颇为坚毅的中年汉子,竟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他强行压抑着,声音哽咽断续:“家主……家主他已染病多日了……咳疾沉重,入秋后更见凶险。”
“曹公对家主虽表面礼遇依旧,但许多机要大事,已渐不令家主与闻。近来,更是……更是日渐疏远。家主常独坐至深夜,叹息不已。此次命小人送信前,他……他屏退所有人,独自书写,封缄时手都在抖。再三叮嘱小人,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太尉您!说……说此事关乎天下气运,汉室存续之机,或许就在太尉手中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秦义心头。
荀彧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这已经足够让人揪心。更致命的是,曹操对他日渐疏远!
这疏远,绝非寻常君臣龃龉,恐怕是两人道路不同矛盾激化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