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韦应声而入,“主公,有何吩咐?”
“去请奉孝,仲德过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郭嘉和程昱便急匆匆的赶来了。
郭嘉还是那副略显清瘦的模样,脸色透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程昱则一如既往的严肃端方,目光沉稳。
仅仅一眼,郭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曹操的神色有些不同,他快速与程昱交换了一个眼神。
“奉孝,仲德。”曹操言简意赅,将王必带回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程昱听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瞬间覆上了一层严霜。
郭嘉则微微垂下了眼睑,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太大了,但他很快地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这其中的复杂关联。
“袁绍,就在子孝军中,正被押来青州。你们说,此人,我当如何处置?”
曹操甚至都不想提袁绍的名字,因为只要提袁绍,就会想到曹昂。
程昱深吸一口气,“主公,袁绍杀了大公子,于私,主公丧子之痛,天地同悲;于公,袁绍此举,背信弃义,形同宣战!
依我之见,袁绍当杀!至于其部众,主公只诛袁绍,余者不问,其谋臣武将,愿降者一律厚待,如此,仇可报,势可增!”
这是最直接、最符合常情,也最能宣泄愤怒的方案。
程昱说完,看向曹操。曹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在烛光下,幽深得望不见底。
虽然程昱不是毒士,但他向来行事狠辣,作风硬派。
曹操的目光,又转向了郭嘉。
郭嘉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明公,依我之见,袁绍,不能杀!”
此言一出,程昱倏然侧目,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赞同。
曹操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却是为何?”
“仲德所言,于情于理,皆无不当。杀袁绍,的确能泄愤,能立威。然,于今日之大局,却是下下之策。”
“明公试想,袁绍为何杀大公子?是因困守孤城,援兵不至,绝望惊惧,以致失智狂悖。此事,固然罪无可赦,但其起因,自然与我军救援迟缓有关联,此其一。”
“其二,袁绍虽败于秦义之手,但他在河北的影响还在,若是就这么把他给杀了,并不利于收拢袁绍的部曲残余,而我等新定青州,立足未稳,而秦义攻克邺城,很快便会乘胜出击,将河北收归掌中。
一旦秦义目标指向青州,凭我们目前的实力,绝难与之抗衡,就算我们已经提前在准备水军,也还需要足够的时间,哪能刚占了青州,就此舍弃呢?”
郭嘉的眼中泛起了一丝亮光,甚至还有一种不甘轻易认输的意味,他也想和强大的秦义掰一掰手腕。
即便要舍弃青州,至少,也应该让秦义付出一些代价。
这就是郭嘉的底气!他对自己聪明才智的强大自信!
就凭他是郭嘉,一个人就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
程昱道:“奉孝此言差矣,大公子的死,岂能就此罢休,正可趁机杀了袁绍,接管他的部众!”
郭嘉摇头,“仲德,如果杀了袁绍,我们就失去了一个‘借力打力’的绝佳棋子。”
曹操追问道:“棋子?奉孝是说……可以把袁绍作为我们的棋子?”
“正是!”郭嘉颔首。
“明公,袁绍如今是什么?是子孝将军从邺城绝境中救出的‘被救者’,更是因杀害大公子而欠下明公血债的‘戴罪之身’。他的性命,已经握于明公之手。他对明公,有惧,有愧,更有求活的期盼。”
程昱眉头紧锁:“奉孝之意,难道是要放过这弑亲仇人?这于主公情何以堪?于军心士气何以堪?况且,若让他来到青州,岂非引狼入室?!”
郭嘉再次摇头,“我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不能杀他,但也绝不能让他来青州!”
曹操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奉孝,你到底是何意?”
“明公,请暂息雷霆之怒,如今秦义新破袁绍,气势如虹,其兵锋不日就要抵达黄河北岸,隔河虎视青州。
此时此刻,是手刃一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袁绍,让秦义拍手称快容易?还是将袁绍,变成横在我军与秦义之间的一面盾牌,更符合明公的霸业呢?”
曹操陷入了思索。
郭嘉心思敏锐,洞若观火,总是能精准的捕捉到一切有利的因素,就算不利,也能被他抓住机会,化被动为主动。
郭嘉继续道:“袁绍经此大败,精锐尽丧,人心离散,已成惊弓之鸟。他最怕的是什么?既怕明公你怀恨杀了他,也怕秦义追杀他!
试想一下,若明公你递过去的不是刀剑,而是‘前事不计’,再加上实实在在的粮草和兵马,让袁绍留在黎阳,替我们抵挡秦义,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说下去。”曹操听得愈发感兴趣。
“嘉以为,明公当亲赴黎阳,方显诚意,方能将此‘恩情’做实,做得天下皆知!”
“明公见到袁绍,不可流露出丝毫恨意,反而要‘深责’曹仁将军驰援不及,要将大公子之不幸,归咎于一场误会,归咎于造化弄人;
更要‘慷慨大度’地表明,袁公既已脱险,往日恩怨,皆可付诸流水,既往不咎,今后曹袁两家,尽释前嫌,共御强敌秦义!”
“袁绍杀了大公子,明公不仅不究,反而雪中送炭,给他粮草,给他提供兵马。即便他想跑到青州来寻求安稳,或者鸠占鹊巢,我们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何况,明公对他施以如此泼天的恩情,他又如何厚颜敢来青州呢?
接下来,就让他收拢冀州的兵马,倚仗黎阳坚城,背靠黄河之险,去替我们抵挡秦义的兵锋!黎阳若守得住,消耗的是秦义的力量,也为我们赢得了喘息之机;黎阳若守不住……”
郭嘉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丢城丧地的是他袁绍,即便袁绍死了,那也等于我们借秦义的刀,报了大公子之仇,对我们并没有任何损失。”
“至于袁绍麾下那些文武,他们见明公以德报怨,气度如海,他日若袁绍再败,良禽择木而栖,这些人自然云集响应,纷纷追随明公。”
郭嘉的冷静,郭嘉的妙计,让程昱不得不叹服。
“杀袁绍,不过得一夕之快,泄一时之愤,而后呢?接下来,就要由我们自己直面秦义。
我们一旦和秦义开战,不出所料,兖州倾覆的局势必然会再次上演,凭我们目前的实力,绝不是秦义的对手,但如果把袁绍顶在前面,我们就能变得更加从容!
袁绍杀了大公子,天下皆知。明公不杀他,反而救他,反而助他,这是何等胸怀?何等恩义?
此恩如天,他袁本初若是受了,便是欠下了明公泼天的恩情。日后,他岂敢对明公有一丝一毫不利之举,想谋夺青州,更是痴心妄想。这难道不比一刀杀了他,更利于明公大业千万倍吗?”
曹操反复思量,反复权衡,他不得不承认,郭嘉说的很有道理。
最终,曹操点了点头,“奉孝之言,甚善!”
“传令,明日拂晓,轻骑简从,奉孝随我亲赴黎阳。”
当天夜里,这件事,曹操还是告诉了正妻丁夫人。
毕竟,终究也是瞒不住的。
然而,话未说完,丁夫人的手便开始剧烈地颤抖。
“你说……什么?他杀了子脩,你不追究?还要去帮他?”
“夫人,此乃军国大计,不得已而……”
“曹孟德!”
丁夫人骤然打断他,那声音尖利得刺破了房间的寂静,“死的那是子脩!是你的长子!是我的儿啊!”
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啜泣,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嚎啕的痛哭,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他死在袁绍手里!你却告诉我……你不报仇?你还要去帮他?!你的心呢?孟德!你的心被狗吃了吗?!”
她不住捶打着曹操的胸膛,“我虽未能生养,但子脩从我膝下长大,我待他如何,难道你不知吗?如今我儿被杀了,你却去帮那个刽子手?!那是我的儿……我的儿啊。”
曹操任凭她捶打,一言不发。他能说什么?说郭嘉的妙算?说黎阳的重要?说天下大势?
这些话在一位母亲彻骨的悲痛面前,很难解释清楚。
对丁夫人来说,曹昂就是她的心头肉,就是她的天,说别的,统统没用。
丁夫人哭了整整一夜。从声嘶力竭的痛哭,到断断续续的抽噎,无论曹操如何安慰,许下任何承诺,她都恍若未闻。她的世界,随着曹昂的死,已然崩塌了。
天色微明时,丁夫人终于力竭昏睡过去,眼角还带着泪痕,仅仅一夜,她的鬓角便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曹操的心,无比的刺痛,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曹操叮嘱丫鬟好生服侍,便带人快马加鞭,赶去了黎阳。
黎阳虽然不属于青州,但却是阻挡秦义的绝佳位置,一有坚城,二有黄河之险,一旦秦义越过黄河,整个青州都将无险可守。
这已经不是报不报仇的问题了,而是,强敌来犯,形势迫在眉睫,已刻不容缓!
…………
一路之上,袁绍的部下情绪都变得非常的愤懑,不时的有人在窃窃私语,在发泄牢骚。
路上歇息的时候,淳于琼大步来到张郃的跟前。
“儁乂,曹子孝如此嚣张!公然看押主公,视我等如无物,还杀了郭公则,如此奇耻大辱!营中弟兄,哪个不是憋了一肚子火?你……怎么看?”
张郃久久沉默,迟迟没有回答。
淳于琼等不到回应,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儁乂!莫非你也怕了那曹仁?被他给唬住了?主公尚在,你我皆为河北之臣,岂能坐视主公受此折辱?”
张郃终于开口了,“谁不平?为何不平?”
淳于琼被这平静的反问问得一怔,随即恼道:“自然是为主公不平!为河北颜面不平!曹仁竟敢如此对待一方诸侯,岂非视天下英雄如无物?”
张郃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淳于将军,靠着曹仁搭救,我们才侥幸一路逃离邺城,才有了活下来的机会,莫非你还以为,这河北是属于我们的吗?”
“主公虽一时失利,岂容你如此……”
“一时失利?”张郃打断了他,“邺城丢了,冀州转眼就将落入秦义之手,人心离散如秋风落叶。如今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人家救了我们,我们半点谢意都未表达,难道我们要与曹仁兵戎相见吗?”
“即便如此,主公仍是主公!为人臣者,岂可见主公受辱?”淳于琼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搬出臣子就应该忠心主子的大道理。
“曹昂,他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他何错之有?主公却杀了他,这本就是我们理亏啊。”
张郃是一个很耿直的人,他之所以这一路上都保持沉默,因为他也觉得袁绍做的太不应该了。
人家曹仁现在还憋着一肚子的怒火呢?
“主公为泄私愤,杀一无辜质子。此举,失仁,失智,非英雄所为,还是等见了曹公,且看他是何等态度吧?曹仁的确是对主公不敬,可现在的情况,兵马都在人家手里,何必再去招惹他呢?”
张郃看得很清楚,这件事,现在谁说也没用,关键在于曹操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
黎阳以南三十里,一处可以望见黄河蜿蜒的土坡上。曹操仅率数十轻骑,早早便在此等候。
日头渐高,尘土线自北方扬起。曹仁的先导骑兵出现了,随后是押送着袁绍及其残部的队伍。
队伍气氛压抑,曹仁的部下眼神锐利,充满戒备与毫不掩饰的敌意;而被围在中间的袁绍一行人,则神情萎顿,毫无自由可言,对未知的恐惧都毫不掩饰的挂在了脸上。
袁绍骑在马上,茫然无措,就凭曹仁对他的态度,他已经可以确定,曹操一定不会饶了他。
远远的瞧见曹操后,曹仁先是一愣,随后猛催坐骑,朝曹操奔驰靠近。
离近了,曹仁滚鞍落马,几步冲上土坡,噗通一声单膝跪在曹操面前,没等开口,泪水便夺眶而出。
“主公!主公啊!子脩……子脩他……被袁绍那狗贼给害了!”
随后,伸手指向了袁绍所在的位置,“袁绍就在那里!主公,您一句话!末将这就去砍了他的脑袋,祭奠子脩侄儿在天之灵!”
曹仁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周围曹操的亲卫,不少也是曹氏、夏侯氏子弟,闻言无不眼眶发红,手按刀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袁绍。
很快,袁绍也被搀扶着,或者说是被押着朝这边靠近。
他不敢直视坡上的曹操,目光游移,脚步虚浮,审配急忙跟了上来,生怕袁绍会遭了不测。
袁绍一边靠近,一边心里痛苦的纠结着,究竟要不要向曹操求饶?
不求饶,命就没了,可让他求饶,他还真拉不下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