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躬身还礼,“司徒公胸怀广阔,以国事为重,不计前嫌,宫感佩万分!昔日之过,愧不敢当司徒如此厚待。既蒙司徒不弃,宫愿效犬马之劳,以供驱策,共扶汉室!”
看着陈宫躬身表态,秦义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他连忙上前亲手扶起陈宫:“公台快快请起!得公台之助,如添臂膀,汉室之幸也!”
他热情地拉着陈宫的手臂,引他到旁边的坐榻叙话,开始询问他一路来的见闻,以及对当下局势的看法。书房内的气氛,顿时从最初的紧张、猜疑,变得融洽、热络起来。
两人相谈甚欢,快要天黑的时候,陈宫起身,要告辞离开,“司徒,夜色已深,宫不便再多叨扰了。”
秦义也随之站起,“先生刚才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义受益匪浅。他日若有疑难,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陈宫含笑点头,转身欲行,他的脚步忽然又停住了。
重新看向秦义,“适才与司徒畅谈,宫心潮澎湃,感佩于司徒之志。然,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望司徒恕我唐突。”
秦义轻轻摇头,“先生但说无妨,义洗耳恭听,你我私下畅谈,直呼我表字文略即可。”
陈宫点了点头,再次开口,“依我之见,文略前后两次力挽狂澜,救汉室于倾覆之间,此乃擎天保驾之功,足以光耀史册。汉室得以存续,文略当居首功。
你以弱冠之年,便荣登三公之位,开我朝之先例,凭文略之功绩,足以配享这份尊荣,宫深以为然!”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文略胸怀大志,志在平定天下,那么敢问文略,既居司徒之位,掌邦国教化,将来是否要亲自执掌兵马,外出征战呢?”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秦义几乎未加思索,他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天下分崩,群雄割据,九州板荡,黎民倒悬。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义岂能长久安坐于这洛阳高堂之上,空谈礼仪而忘战事?扫平奸佞,安定天下,乃义不容辞之责!”
陈宫等的正是这个答案,“既然如此,那宫以为,这司徒之位于文略而言,恐非最佳之选,甚至会成为一大羁绊。”
“羁绊?”秦义眉头微蹙,似有所悟。
“正是!”陈宫颔首,耐心解释道:“司徒之职,在于安抚百姓,劝课农桑,执掌的是国家之文治与礼序。其权虽重,却与兵戈之事,泾渭分明。
文略请想,太尉掌天下武事,调兵遣将,乃其本职。大将军或骠骑、车骑将军等军职,出征讨逆,亦是名正言顺。然文略若以司徒之尊,偶尔出征,或可说是权宜之计,无人会非议。
然若时常统兵征战,驰骋疆场。那以司徒的身份号令三军,长此以往,必会惹人非议,他们会说,文略居文职而擅武权,是逾越规制,是恃宠而骄,是别有用心!
届时!人言可畏,积毁销骨。
文略一心为国,却要无端遭受这等猜忌与攻讦,岂不令人寒心?若有朝一日,有人以此为借口,让你交出兵权,岂不徒增文略匡扶社稷之阻力?”
秦义恍然,是啊,司徒不管兵事!这是朝廷的制度,是天下人的共识。自己若长期以司徒身份统兵,在那些讲究“名正言顺”的士人眼中,确实显得不伦不类。
杨彪他们让自己当司徒,现在的确对自己非常感激,非常信任,可时间长了,谁能保证以后没人站出来以此来指责自己,一旦有人反对自己统兵,让交出兵权,处置起来,将会非常的麻烦。
想清楚后,秦义当即便朝陈宫深深一躬,“公台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多谢先生提醒!”
送走陈宫之后,秦义马上便把贾诩和荀攸找来,和他们谈到了此事,两人也深表赞同。
贾诩态度坚定,当即说道:“宁肯司徒不当,也不能交出兵权,逢此乱世,手中若是没了兵权,任你官职再高,也是无根之萍。
这件事,我觉得不难办,主公可进宫面见天子,陛下那么信任,一定会答应的,至于百官那边,应该也没人会反对。”
荀攸也表示赞同,“不错,群臣一来感激主公的救命之恩,二来也希望你能压制吕布,依我看,还是太尉更适合,太尉统兵,合情合理,还能稳压吕布一头。”
于是秦义便进了宫,刘协身边的太监张宇瞧见他,更是兴冲冲的跑去向天子禀告。
“陛下,秦司徒求见。”
“快宣!”刘协声音清越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急切。
见秦义进来,刘协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简,脸上绽开一个毫不设防的、近乎依赖的笑容。
“爱卿来了,快平身,赐座。”
刘协的声音透着亲切,甚至有些过于热络。他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宦官,只留下最信任的张宇在一旁垂手侍立。
秦义依礼谢恩,并未即刻坐下,而是躬身再拜:“臣冒昧前来,扰了陛下清静,望陛下恕罪。”
“哎,爱卿这是哪里话。”刘协从御案后绕出,亲手虚扶了一下,“朕正觉有些憋闷,爱卿能来,朕心甚慰。”
他仔细打量着秦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倚重,“爱卿近日操劳政务,似乎清减了些,定要保重身体才是。”
和刘协,秦义倒也直来直去,也没必要藏着掖着,“陛下如此信重,臣不敢有丝毫欺瞒。今日前来,实有一事,不吐不快。”
“爱卿但说无妨,朕与你,君臣一体,何须顾忌。”
“臣蒙陛下天恩,擢升司徒,位列三公。此乃人臣之极,臣日夜惕厉,唯恐有负圣望。然数月以来,臣虽竭尽全力,于钱谷、户籍、教化等司徒本职,却常感力不从心,如牛负重,步履维艰。”
刘协微微蹙眉,温言劝慰:“爱卿过谦了。司徒之职,总领民政,关系重大,初时生疏亦是常情。爱卿现在还年轻,你可以慢慢学习,时日久了,自然便能得心应手。
朕希望爱卿能一直留在朕的身边,参赞机要,匡扶社稷。至于统兵征战,攻城略地之事,自有温侯及各位将军们去操持。”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他希望秦义这样信得过的能臣,能永远留在中枢,留在身边,而非远赴疆场,置身险地。
秦义心中感动,但意志并未动摇。他再次深深一揖,“正因陛下信重,臣才不得不斗胆直言。自黄巾乱起,董卓造逆,天下分崩,群雄并起。袁绍拥河北之众,袁术窃淮南之地,公孙瓒独霸幽州,其余如刘表、张鲁、韩遂之辈,皆拥兵自重,视朝廷诏令如无物。陛下,如今汉室之危,不在宫阙之内,而在洛阳之外!”
秦义语气愈发恳切,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赤诚:“臣虽是文人出身,但数年以来,辗转军旅,枕戈待旦,于行伍之事、兵家之法,确比案牍律令更为熟稔。每思及国贼未灭,社稷未安,臣便寝食难安,恨不能早日为陛下扫清环宇,重整山河!
陛下,司徒之位,固然尊崇,却未必能让臣尽展所长!臣斗胆,恳请陛下体察臣意,允臣辞去司徒之位,另择德高望重之老臣担任。
臣愿效命于军旅,为陛下荡平奸佞,安定天下!此乃臣毕生之志,望陛下恩准!”
一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是将一颗滚烫的报国之心呈现在天子面前。
屋中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熏香的青烟依旧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弥漫开来的凝重。
刘协怔怔地看着伏在地上的秦义,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有惊愕,有不舍,也有一丝理解。
他明白,秦义所言,句句是实。这汉家天下,早已不是仅靠政令教化就能挽回的了。
只有早日把那些乱臣贼子们收拾的服服帖帖,天下才能真正的安定下来。
可是,让秦义离开身边,去往那刀光剑影的前线吗?刘协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他依赖秦义,非常依赖!
满朝文武,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取代秦义在他心中的位置!
然而,见秦义态度如此执着,再联系到天下动荡不安的乱局,最终,刘协走到秦义面前,开口道:
“爱卿之心,朕已知晓,卿欲为朕分忧于外,其情可嘉,其志可勉。
这样吧,杨太尉乃四世三公,海内人望,德高望重,且性情温良,处事公允。他如今虽居太尉之位,名义上掌管全国兵事,但爱卿也知,实际兵权多在吕布之手,杨太尉本人也未曾真正统兵征战。
你看这样如何?与其让你勉为其难居于司徒之位,不如你和杨太尉对调一下职司。
让杨太尉来做司徒,以他的资历威望,总理民政,必能安抚朝野,使政务畅通。而由爱卿你来担任太尉,专注于兵事谋划,整训兵马,为将来廓清寰宇做准备。如此,既遂了爱卿之愿,也能使朝廷人事各得其所,各展其长。”
说完,刘协前倾着身体,试探性的问道:“爱卿以为,朕此议如何?”
秦义本已准备好要费一番唇舌,甚至可能引起天子不快,谁知没等自己开口举荐,陛下竟然主动提出了这个最符合他心意的方案!而且理由给得如此充分,安排得如此妥帖。
既照顾了杨彪的颜面与资历,又满足了自己执掌兵事的请求!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激动涌上秦义心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中巨石落地的声音。这不是简单的职位交换,更是天子对他信任的极致体现。
他立刻拜倒,“陛下圣明!杨太尉德高望重,执掌司徒,必能使万民归心,政务修明。臣虽不才,蒙陛下信重,委以兵事,必当竭尽驽钝,整军经武,为陛下筹划方略,以期早日戡平祸乱,重振汉室天威!臣,叩谢陛下天恩!”
看到秦义如此反应,刘协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好!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爱卿且回去准备,朕不日便下诏,宣示朝野。”
很快,刘协就在早朝时宣布了新的任命。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归于平静。
百官们的反应各异,但大多并不感到太意外,甚至觉得情理之中。秦义以军功起家,年轻锐进,让他长期困于繁琐的民政事务,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而杨彪出身弘农杨氏,名满天下,是士林领袖,其性格与经验,担任总理民政的司徒,再合适不过。这次职位对调,看似突兀,细想之下,却如同将两块放错了位置的宝玉重新归位,使得朝廷的权力架构更趋于合理。
何况杨彪这个太尉,完全是虚衔,他手里压根就没有兵权,甚至连从吕布手里分走一点点兵权的资格和底气都没有。
而秦义则不然,他既有盖世之功,手里又统率着数万兵马,他对吕布又有莫大的恩情,再加上他的智谋与能力。
掌控兵权,压制吕布,没有一个人会怀疑他做不到。
第204章 天子亲政,王允自尽
整个任命过程,顺利得出奇。没有激烈的辩论,没有暗中的阻挠,仿佛一阵和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些许涟漪,便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本身就说明了,秦义在朝臣心中,已然树立起了足够的威信。
大臣们被王允大权独揽压制了这么久,对秦义都非常的看好,甚至说是信赖。
秦义没有架子,待人也随和,懂得谦让,懂得尊重,又深得天子器重,不论是秦义做司徒,还是当太尉,可以说,都是一呼百应,毫无阻碍!
陈宫知道这件事后,险些惊掉下巴,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提了一嘴,竟如此之快这件事就成真了。
他原本以为,即便秦义被说动,也需要寻找合适的时机,委婉进言,甚至可能在朝中经历一番拉扯与权衡,也许需要几个月,也许需要一年,难见分晓。
谁成想,这才短短几日,乾坤已定!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天子刘协对秦义超乎寻常的信任与依赖,几乎是言听计从!
也说明满朝文武对秦义能力与地位的一种默认与认可!
陈宫很快便眼前一亮,“天子与百官如此信赖,或许,秦义真的能带领大家重振汉室,安定天下。”
他转身,看向秦义居住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以及作为谋士,遇到明主,看到自己策谋被迅速采纳并完美实现的欣慰。
秦义上任太尉,很快就感到得心应手,他虽然是文人,但是对于兵事,内心始终涌动着一股狂热与激情,还是带兵打仗更过瘾。
这是乱世,只玩弄笔杆子有什么乐趣呢?
王允手里要是有足够强大的兵权,他还会忌惮吕布吗?还会让曹操趁虚而入吗?
接下来,如何对待天子,这便成了秦义心中的头等大事。
这一日,他把贾诩、荀攸、裴潜三位幕僚找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秦义目光欣慰的扫过他们,开门见山:“董卓视天子如傀儡,王允在位时虽心存汉室,但也是大权独揽。如今我居高位,执掌权柄,难道今后也要做个天下皆知的权臣?”
短暂的沉默后,贾诩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
“主公,董卓跋扈,天下共击之;王允或许真的忠于汉室,然其独断专行,不曾有丝毫让权。
主公刚才问,是否要做一个权臣?诩以为,此言差矣。非是主公要做权臣,而是主公不得不握住权柄。
陛下年将十五,非是懵懂幼童。汉室虽微,然四百年积威犹在,天子之名,仍是天下大义所在。
我觉得非但不能放权,更需防微杜渐。陛下聪慧,聪慧则必有主见,有主见则必不甘人下。
时日一长,他羽翼渐丰,对权力的渴望便会如野草滋长。今日他觉得政务有趣,参与无妨;明日他便会觉得决策当由己出;后日,他就会觉得兵权亦当收归己手。
君臣之间,一旦涉及权力之争,便再无温情可言。嫌隙一生,如镜之裂,纵有巧匠,难复其初。到那时,主公是学霍光之行废立?还是学梁冀之身死族灭?”
贾诩的言辞,句句如刀,不含半点温情,直指权力斗争最残酷的内核。
“主公仁厚,或不愿见于此。然政治之道,先乎人情。唯有将权柄牢牢握于手中,使陛下习惯于垂拱,使群臣习惯于听命于太尉府,方是长治久安之策。纵有恶名,亦不过是‘权臣’之名。这乱世,活下去、赢下去的,从来靠的都是实力。
诩此言皆出自肺腑,望主公明察,万不可因一时仁念,而遗千秋之患。”
贾诩说完,厅内一片寂静,秦义也陷入了沉思。
是让天子亲政,还是说让他继续做一个傀儡式的摆设,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大问题。
贾诩的态度,是让他寸步不让,学董卓、学王允,也学历史上的曹操,坚决不能把权力还给天子,一点都不行!
这么做,也是最有效的,但用不了多久,权臣的恶名,必然会背在秦义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