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对这个侄子的智谋一向倚重,当即沉声道:“讲!”
“叔父,首先,吕布此次确是匆匆返回府邸,身边护卫力量远不如平日,此乃天时。其次,宋、侯二位将军麾下,皆有能战之兵,且他们熟悉吕布营中布置,对吕布充满怨恨,决心已定,此为地利加人和。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
叔父,侄儿深知您顾念旧情,更看重诛董大义,不愿行此决绝之事,背负害功臣之名。侄儿亦不愿见叔父行不仁之事,污了清名。”
“然而,叔父请细想,以吕布那刚烈暴戾、睚眦必报的性情,您与他之间的嫌隙,经此一事,还有缓和的可能吗?”
“今日争吵,他可曾对叔父有半分退让?往日冲突,他可曾将叔父放在眼里?即便叔父您胸怀宽广,不欲加害于他,可您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对叔父您不利吗?叔父,吕布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啊!”
说到这里,王凌悄然向前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对王允耳语道:
“叔父,您看清楚!宋宪侯成这两人手中都有兵,且已铁了心要反吕布,这是送上门来的刀。机会难得,失不再来!”
他们今日能来投靠,显然已被逼到了绝境,他日若被吕布察觉,对他们下了杀手,届时我们可就失去了一个削弱吕布的天赐良机。”
“叔父!就算您万般不愿取其性命,背负骂名,至少也应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将吕布控制起来,收缴其兵符印信,解除其武装!唯有如此,方能解除吕布对朝廷、对叔父您的威胁,方能真正实现叔父匡扶社稷的抱负啊!否则,吕布将始终是您的绊脚石!”
王盖的劝说,王允只觉是年轻人的冲动,但王凌的分析,却句句点在了要害上,将冷酷的政治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是啊,想要缓和?还有可能吗?吕布都提着画戟气势汹汹的闹上门来了。
再说,宋宪侯成主动来投,这样的机会,可只有这么一次啊!
要不是逼的走投无路,他们绝不会这样。
王允沉默了,沉默了好久!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见王允迟迟不答应,宋宪侯成面露焦急,心都悬了起来。
王景、王定紧握拳头;王凌则目光沉静,他相信叔父一定能做出冷静的决断。
终于,王允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宋宪和侯成面前,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二位将军,请起。”
宋宪和侯成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身来,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期盼。
王允的目光扫过他们,缓缓道:“汝等所言,虽过于激烈,却也不无道理。吕布骄纵日甚,确已成朝廷心腹之患。为了大汉社稷,便依汝等之策行事。记住,首要目标是控制吕布,收缴其兵符印信,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伤其性命。”
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王允对自己底线最后的坚守!
宋宪侯成互相对视一眼,压下心头的激动,急忙点头。
王允能答应,这对他们已经算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你二人立刻返回营中,调动本部兵马,秘密包围吕布府邸,务必一举成功!若走漏风声,或是行动有失……”王允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如刀,“尔等当知后果?”
宋宪、侯成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末将明白!定不负司徒重托!”
王凌心思缜密,却提醒道:“叔父,一旦事情有变,为免吕布与兖州的部曲联络,必须提前派人接管虎牢和泗水二关,也要让徐荣助我们一臂之力。”
王允点头称赞,“还是彦云想的周到!”
宋宪道:“我们可以分出一部人马,提前赶往虎牢和汜水关,接管那里!”
吕布从兖州刚一离开,贾诩的安排的细作就迅速将消息往并州传递了,而吕布回到洛阳,方悦和董承也都注意到了,都提高了戒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吕布从兵营回到府邸时,华灯初上。他卸下沾染征尘的铠甲,换上常服,府中的温馨气息暂时洗刷了连日征战的疲惫。
“父亲!”女儿吕玲绮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他怀中。
吕布将她高高举起,朗声大笑。妻子严氏站在廊下,眉眼含笑地望着父女二人。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令诸侯闻风丧胆的飞将,只是一个归家的丈夫与父亲。
夜色渐深,洛阳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
城外宋宪的营帐中,烛火摇曳。尽管背上杖刑的伤口仍在剧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赤裸着上身,背上一道道杖责留下的淤痕紫中带黑,狰狞可怖。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
宋宪将几个心腹召集在一起,将和王允商议的事情告诉了他们,有人出言劝道:“将军伤势如此之重,不如再等几日动手也不迟。”
“等?”宋宪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再等下去,随时就要性命不保!吕布刚回府邸,此刻正是戒备最松懈的时候,机不可失!”
侯成也和他是一样的想法,别看吕布现在没杀他们,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改主意。
他们的小命,完全攥在吕布的手里!
宋宪忍着剧痛,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速速集合兵马!按计划行事!记住,动作要快,不留任何余地!”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军营中暗影幢幢,甲胄摩擦声与压低的口令声交织成一片危险的序曲。无数黑影在夜色中集结,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露出致命的獠牙。
三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洛阳城的宁静被打破了。
王凌是城门校尉,他偷偷将城门打开,将宋宪的人马放进城。
吕布的人马平日里主要在城外的兵营驻守,并守卫洛阳外的各处关口,当初得知王允让侄子做了城门校尉,吕布虽然有所不满,但也没往心里去。
他始终觉得,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城外的兵马就能如臂使指,所以洛阳内部,根本对他构不成威胁。
可他却忘了,这一次他的人马几乎都带去了兖州,用来对付曹操。
兵营里的兵力本就不多,而宋宪侯成又下了决心反叛,真正还能够忠于吕布的力量已经不多了。
宋宪迅速带人包围了吕布府,无数火把亮起,宋宪一声令下,直接命人撞开大门。
里面的人刚听到动静,还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宋宪的人就冲了进来。
宋宪很聪明,他身上有伤,且又知道吕布的神勇,所以没敢冲在前面,而是让部下往里冲。
他们人多势众,不下数千人,无数火把如同鬼火般涌入庭院,将原本静谧的园子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出叛军士兵们狰狞的面孔。
吕布的府里有几十名亲兵,这些人都是精干的士兵,反应迅速,马上挥舞武器加入了战斗中,并有人飞奔着跑去后院报信。
吕布在破门声传来的瞬间就已惊醒。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铠甲,只抓起倚在一旁的方天画戟,身着白色单衣,便大步冲了出来。
“有叛贼!保护主公!保护夫人!”
吕布的几十名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并州老卒,反应极快。他们抓起兵刃,自发地组成一道血肉防线。
霎时间,院中刀光闪动,弓弦震响,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叛军瞬间被砍翻在地。一名亲兵队长更是毫不犹豫,转身就如猎豹般飞奔向后院,去向吕布报信。
院子里已经乱了,在人群中看到躲在后面的宋宪,吕布一切便全都明白了。
“宋宪!狗贼!安敢叛我!”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竟将震天的喊杀声都压了下去。
画戟入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显冷静。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已如一道白色闪电切入敌群!
方天画戟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劈、砍、挑、刺,招式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叛军虽众,谁也不是吕布的对手,戟风过处,残肢断臂与鲜血四处飞溅,他所过之处,瞬间清出一小片真空地带。
宋宪远远望见吕布如此神威,心头剧震,背上伤口更是隐隐作痛,慌忙喝道:“快放箭!不要让他过来!堆人也给我堆死他!”
箭矢如雨点般笼罩向吕布。他舞动画戟,戟影绵密,将绝大多数箭矢磕飞,但终究寡不敌众,一支冷箭“嗖”地射穿了他的袖袍,另一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条血痕。更多的叛军如同潮水般涌上,试图用人海战术将他淹没。
“主公!贼众我寡,不可恋战!突围!必须突围!”
浑身浴血的亲兵队长冲到吕布身边,声音嘶哑地喊道,“夫人和小姐要紧啊!”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杀红了眼的吕布猛然惊醒。他回头望去,只见严氏和貂蝉已携着惊醒后吓得瑟瑟发抖的玲绮,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退到了通往后院的廊道口,她们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无助。
“随我突围!”
吕布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画戟狂舞,硬生生将面前的敌人逼退数步,“向西城方向冲!”
很快,有人牵来了他的赤兔马,吕布急忙翻身上马,保护着妻女往外冲。
赤兔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发出一声长嘶,也发了威,非常有灵性的选择敌人薄弱的地方猛冲。
吕布一马当先,亲兵们紧随其后,用身体组成移动的壁垒,拼死抵挡着来自两侧和身后的攻击。每一步前进,都伴随着惨烈的厮杀和生命的消逝。
眼看就要冲出府门,前方街道上却突然火把大亮,又是一支严整的军队拦住了去路!当先两员将领,正是王凌与徐荣!
这都是提前计划好的,即便吕布冲破了宋宪这道防线,王、徐二人则在外围布下第二道罗网,以防万一。
“吕布,还不下马受缚!”徐荣冷笑着,手中大刀闪着刺眼的寒光。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吕布一行人瞬间陷入了绝境。冲杀至今,亲兵已折损大半,人人带伤,气力消耗巨大。面对养精蓄锐已久的王凌、徐荣部,突围的希望变得渺茫。
“保护夫人!”
混战中,几名忠勇的亲兵护着严氏、貂蝉和玲绮,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寻找缺口。然而,叛军实在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
一个疏忽,一道人墙的缺口被打开,汹涌的叛军瞬间将女眷与护卫的队伍冲散。
“夫人!玲绮!”
吕布目眦欲裂,画戟疯魔般挥舞,想要杀回去,却被徐荣、王凌死死缠住,无数长枪戈矛从四面八方刺来,逼得他只能自保。
严氏紧紧抱着女儿,貂蝉也只能被动的跟在后面,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们的挣扎只是徒劳。几名叛军粗暴地推开护在她们身前的最后一名亲兵,将刀架在了她们的脖颈上。
“主公!快走!”仅存的几名亲兵知道大势已去,拼死护在吕布身前,用身体为他挡住了致命的攻击,发出了最后的吼声。
吕布看着妻女被叛军挟持,严氏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哭,玲绮吓得小脸煞白,貂蝉则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望着他。他的心如同被万箭穿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啊——!”暴怒下的吕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如同受伤的狼王。理智告诉他,再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他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会意,四蹄发力,如同离弦之箭,从王凌和徐荣军队结合部的缝隙中硬闯了出去!画戟掠过,带起一溜血光。
“追!别让他跑了!”宋宪此时也从府中冲出,见状急忙大喊。
然而吕布与赤兔马的速度实在太快,一旦冲出重围,在洛阳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寻常兵马根本难以追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宋宪志得意满地走入已是遍地狼藉的吕布府邸正堂。他的目光扫过被押解过来的女眷,最后落在了貂蝉身上。
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那份我见犹怜的柔弱姿态,反而激起了宋宪某种阴暗的征服欲。
他嘿嘿笑着,走上前去,伸出手,想要去抬貂蝉的下巴:“夫人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貂蝉猛地侧头避开,眼中满是厌恶与冰冷。
宋宪脸上挂不住,正要用强,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司徒王允不知何时也来了,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宪的手僵在半空,有些讪讪地放下:“王司徒……”
王允看也不看他,目光扫过严氏、吕玲绮,最后在貂蝉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吕布的家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准伤害!”
“义父!”貂蝉再也忍不住,抬起头,美眸中充满了痛苦与不解,“奉先纵然有千般不是,也曾为国诛董!您何故如此绝情?非要赶尽杀绝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字字泣血。
王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他避开了貂蝉的目光,望向门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疲惫与无奈,却又异常坚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汉社稷,其中关节,非你所能明白。日后你自然会懂。”
他不想再多做解释,也无法面对貂蝉那质问的眼神。他猛地转身,对宋宪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吕布已经逃了,还不速速率兵追击!”
宋宪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是!”随即快步离去,追了上去。
第192章 曹操的春天来了
看着王凌、徐荣他们纷纷追击吕布,王允感慨良多,既然下了决定,那么就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
虽然他没有杀吕布的意思,但若是能趁机扳倒吕布,今后完全可以让他的侄子王凌、徐荣他们来代替吕布,掌控兵权,从而更利于今后自己匡扶社稷。
因为王凌、徐荣他们都是自己人,更愿意遵从王允的意志。
火把在城中一处处亮起,洛阳这座大汉的煌煌帝都,此刻却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四门紧闭,彻底断绝了城内与城外的联系。
吕布做梦也想不到,原本掌控兵权的他,一转眼,却变成了笼中的一头困兽!
四面八方不时传来潮水般的喊杀声。
“吕布在那里,追啊!”
“休要走了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