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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义负责张罗婚事,既然要大操大办,那么满朝的公卿,朝中的显贵,自然是一个不落,全部派人送去请柬。
至于蔡邕那,秦义总算可以亲自登门了。
蔡府坐落在洛阳城东僻静方向。朱漆门庭略显斑驳,三进院落,清幽简素。
名刺递上,秦义随即被一门吏引入书房。
后园闺阁中,一张古朴的琴台旁,蔡琰正凝神调弄着案上的琴弦。
她身着月白色的素罗襦裙,外罩一件湖水绿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青玉簪。
通身上下无半分奢华点缀,却清雅得如同雨后初绽的新荷。
“小姐!小姐!”
兰香一路小跑,微微喘息着穿过藤萝垂挂的幽径,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与神秘,“来了!那位公子来了!”
蔡琰调弦的指尖蓦地一顿,抬头看向她,“哪位公子?这般慌张。”
“哎呀,就是上次在白马寺,小姐上香时遇见的那位呀!”
蔡琰顿时眼睛一亮,她这几日,总是心绪不宁,父亲几次催问,蔡琰也不知如何回复。
想答应,又莫名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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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蔡邕,秦义赶忙行礼,“在下奉君侯之命,为中郎送来请柬,还望中郎到时务必赏脸。”
蔡邕神色温煦:“吕将军与司徒千金缔结良缘,乃人间佳话,老夫自当亲往道贺。”
见案头堆满书卷文稿,秦义移步近观,恭谨问道:“中郎案牍劳形,所著何书?”
蔡邕便告诉他,这都是整理的资料,他闲暇之余,想整理一本汉书,供后人观览。
秦义肃然起敬,连连称赞。
“中郎著书立说,泽被后世,功在千秋。此等胸怀,非俗世功名可量度。”
蔡邕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喟然道:“不知多少士林同道,暗地里非议,说我蔡伯喈,不过是攀附了董相国的交情,靠着曲意逢迎,才侥幸得了这左中郎的官职罢了。”
蔡邕并非恋栈权位之人,只不过,进京后,无端遭了不少非议,也着实让他有些愤懑和委屈。
秦义笑了笑,随即,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钱。
蔡邕诧异的看着他,不解其意。
“中郎,您请看。”
秦义一字一顿的说道:“钱,就是钱!”
“不管这枚铜钱,是在一个乐善好施的善人手中,用它买米买药,救人于危难;还是在一个打家劫舍的恶徒手中,用它买凶买刀,害人性命,它本身,还是这枚钱。它的分量,它的价值,不会因为经过谁的手,就变得干净,或者变得肮脏!”
秦义看向蔡邕,劝道:“中郎的学识,您的才华,您整理典籍,著书立说,教化世人,您所做的这些事情,这就是您的价值,就像这枚铜钱一样,您又何必在意,是谁举荐你的呢?”
第23章 劝说蔡琰
“至于那些非议……那些说您攀附了谁、依靠了谁的流言蜚语,就如同去计较一枚钱经过谁的手一样,徒劳无益,更是本末倒置!中郎又何必理会。”
秦义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又似惊蛰春雷,让蔡邕大感欣慰。
蔡琰来到书房外面,没敢进去打扰,这番话,正好被她听到。
父亲光明磊落,在官场上从无私心杂念,只想勤恳做事。
可背后却无端遭人非议,总有人将他和董卓联系在一起,认为他们走的亲近,是朋党!
用一枚铜钱做比喻,开导父亲,蔡琰心里忽然涌入了一股暖流。
作为女儿,在这件事上,任她聪慧过人,却也帮不上什么忙,每次看到父亲在屋中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她便如利刃扎心一般刺痛。
蔡邕的脸上顿时眉头舒展开来,“想不到,老夫多日积聚在怀的郁节,竟被你一席话,得以开解!”
是啊!我蔡伯喈一生所求为何?是头上这顶左中郎的官帽吗?是董卓的青睐吗?
不!都不是!
是那遗落世间的典籍得以重光!是那混乱的文字得以厘清!是胸中的学识,能在这乱世浊流中,为后人留下一点星火,一点文脉的种子!
秦义再次开口,“至于那些非议,就如同灰尘附着在这枚铜钱上。可灰尘再多,又能改变什么呢?钱还是钱,该有多大的价值,就有多大的价值!”
“秦主簿一席话,让老朽茅塞顿开。”
“中郎,你唤我文略即可,中郎是当世大儒,晚辈甚是敬佩!”
两人又聊了一阵,最后,蔡邕笑着亲自将他送出书房,并语气肯定的说:“吕将军大婚之日,我一定亲至道贺!”
秦义拱手道别,走出不远,忽然一个丫鬟出现在面前,秦义认出,正是兰香。
“秦主簿请留步!”
兰香机灵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我家小姐,想请您移步西回廊,有几句话想请教秦主簿。”
秦义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既蒙小姐相召,烦请带路。”
“秦主簿这边请。”
兰香引着他,绕过正厅前那几株老松,沿着一条铺着青灰色鹅卵石的小径,走向西侧回廊。
回廊临水而建,一池碧水在廊下蜿蜒。
到了廊下,兰香笑了笑,飘身告退,秦义朝前面望去,果然再次见到了蔡琰。
蔡琰依旧还是那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她朝这边走来,行走间裙摆微动,宛如水波轻漾。
“秦主簿,前日赠诗,墨迹未干便杳然无踪,却是为何?”到了近前,蔡琰开口问道。
秦义露出一丝苦笑,“大庭广众,我与小姐素味平生,实在不宜冒昧接触,仓促离去,还望小姐勿怪。”
蔡琰轻轻点头,一双明亮如水的眼睛看着他,问道:“那公子今日既已登门,可否为我解惑?”
“那诗词,我看了。小女子实在不解,我的婚事公子为何要从中横加干预?”
不管秦义是不是有意的,总之,这几日,蔡琰的好奇心,算是被勾了起来。
“既然小姐垂询,那我便实言相告,那日卫公子来贵府提亲,我恰在街上,算是见过一面。”
蔡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等待着下文。
秦义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在下兴趣繁杂,对相面之术,略懂一些皮毛。观卫公子其人,丰神俊朗,家世显赫,自是良配。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蔡琰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其印堂之下,隐隐有青晦之气缠绕;再观其双目神光,虽清亮,底下却虚浮不聚。此二者,皆主内腑有亏,恐非长寿之相,只怕难与小姐共赴白首之约。”
“荒谬!”蔡琰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拔高。
“仅凭一面之相,秦主簿便妄断他人命数,此等虚妄之言,岂是君子所为?”
她眼中充满了不信任,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我虽久居深闺,也知相术玄虚,十言九空!”
面对蔡琰的反驳,秦义的神色却并无多大变化,依旧那般平静坦然。
“相术之道,玄之又玄,信与不信,自在人心。小姐斥之为虚妄,亦在情理之中。”
“然则,这相术之言,不过其一端耳。”
“莫非还有下文?”蔡琰愈发好奇。
“我现为吕将军效力,有些事,知道的自然比小姐这深闺中人要多一些,卫公子出身河东卫氏,名门望族,这不错。但小姐可知,河东那边,如今是何等光景?”
蔡琰轻轻摇了摇头,父亲对她说洛阳不宜久留,外面的世界,她一个女儿家,如何知晓。
“郭太的白波贼,横行河东,多达十万之众!他们啸聚山林,攻城略地,声势滔天!河东全境,早已是风声鹤唳。卫家虽是名门,面对这十万贼众,恐怕也难以高枕无忧啊。”
他盯着蔡琰渐渐变得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又道:“连董相国,手握西凉雄兵,对白波贼也颇为忌惮,一时难以剿除。此非在下危言耸听!小姐若执意要嫁,何妨静观其变,等上一两年?待此祸稍平,尘埃落定,再论婚嫁,岂非更加稳妥?何必急于一时,以身涉险呢?”
“白波贼果真如此厉害?”蔡琰惊讶的瞪大眼睛,这的确把她吓了一跳。
秦义用力点头,“至少,相国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是实话,史料记载,董卓派了牛辅去征剿,输的一败涂地。
牛辅是谁,那是董卓的女婿,绝对的心腹!
蔡琰沉默了好一会,这个消息一时很难让她消化,秦义拱了拱手,要离开。
蔡琰却忽然又问道:“纵然你所言非虚,白波贼也好,卫公子的命数也罢,这些又与秦主簿何干?你对我,当真无有恶意?”
秦义郑重摇头,“秦某乃一介寒士,蒙吕将军收留,于乱世中苟全性命已属不易,我对令尊蔡中郎,高山仰止,敬重万分!对小姐才情品貌,唯有仰慕,何来恶意?”
想起在书房外听到的,他劝说父亲的话,蔡琰自然相信,他对父亲是敬重的。
秦义再次劝说:“相术之言,小姐可以不信,然白波横行,凶险难料,小姐实在不宜在这个时候,前往河东,以身犯险。”
虽然白波贼不一定对卫家造成多大影响,但是,拿来劝说蔡琰,却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第24章 直面王允
从蔡家告辞离开,秦义回到府中,把张奎找来,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找一些腿脚和口齿伶俐之人。
张奎素来寡言,然行事极为可靠,领了任务也不多问,便匆匆离去了。
他的妻子王氏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六岁的秋生跟在后面。
秋生是张奎的儿子,因生在秋天,便起了这个名字。
秦义转身回屋,拿了一些糖果,朝秋生招了招手,唤他过来。
秋生还是有些怕生,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的打量秦义,想要靠近,却又显得有些犹豫。
秦义也不生气,他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
喊了几次,小家伙也没过来,秦义便走过来,把糖果递给了王氏。
“公子,这如何使得?”王氏有些慌乱,急忙推拒。
“拿着吧,不必跟我客套!”
秦义说完,拍了拍手,转身离开了。
到了快晌午的时候,张奎便回来了,“公子,按您吩咐,找了三十个人,这会儿都在外面呢。”
秦义步出宅门,目光扫过阶下人群,但见来人个个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分明皆是挣扎于温饱边缘的穷苦人。
秦义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召你等前来,只为一事:两日后,吕将军将迎娶司徒千金!此乃天大喜事。将军素喜热闹,尔等需竭尽所能,将这喜讯传遍城中各处!无论街衢巷陌、茶坊酒肆、庙会坊市,乃至深宅朱门,凡有人烟之地,务使人尽皆知!”
说完,秦义转身对张奎低语几句,张奎大步离去,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钱袋。
秦义大声道:“这几日都给我卖些气力,我自然不会吝啬,这是今日的酬劳,明日还有!”
这些雇来的人,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随后,秦义便把这件事交给了张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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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秦义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