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们这数十骑完全深入那片洼地中央,远离了后方坡地的视野庇护时,仿佛地狱之门轰然洞开!
很快,就引来了大队的黄巾。
原本死寂的原野骤然沸腾!惊雷般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炸响!
无数头缠黄巾的身影!他们如同从地底爬出的蝗虫,密密麻麻,那数量,何止千百!顷刻间,便将曹操一行人给围住了。
“保护主公!”曹仁大吼一声,用力握紧了环首刀,与亲卫们迅速收缩,将曹操紧紧护在中心。
曹操的脸色也变了,众人急忙突围。
金铁交鸣之声、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搏命者的怒吼,瞬间交织成一片。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泼洒在翠绿的夏草之上,空气中顷刻弥漫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四面八方,无边无际。
身陷绝境,曹操后悔了,悔不该不听曹仁之言,悔不该如此轻敌冒进!
“休要走了曹操,杀啊!”
确定对方是曹操,黄巾愈发疯狂,开始不要命的往前冲,洪水猛兽一般。
包围圈越收越紧,情况愈发严峻。
千钧一发!
“孟德——!”
包围圈的侧后方,突然来了一支骑兵,人数不过百余人,却如同决堤的洪流,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进了黄巾军的阵中!
为首一将,正是鲍信!他身披铁甲,手中长矛用力挥舞,左挑右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鲍信本来有事想找曹操商议,结果却发现曹操陷入了重围,这可把他给急坏了,形势紧迫,鲍信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他既没有迂回,也没有等待援兵到了之后再出击,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径直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冲锋,只为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给曹操撕开一道血口!
看到鲍信,曹操顿时精神大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鲍信看到曹操,更加悍不畏死,他身后的将士们也深知使命,个个奋不顾身,以命相搏,硬是在潮水般的敌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鲍信终于冲到近前,“快走!我来断后!”
曹仁会意,急忙往前猛冲,“主公,随我来!”
曹操再次不舍的回头,看了鲍信一眼,他很感激鲍信,同样也很担心他的安危,可是很快,鲍信就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之中。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怒吼与惨叫声,在身后汇成一片。曹操在曹仁和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他们脱离了险地。
脱险后,曹操马上吩咐,“子孝!速去!寻最近的援军!一定要救出鲍信!”
曹仁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点了几名伤势较轻、马匹尚有余力的亲兵,狠狠一夹马腹,朝着东北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曹操则在那片高坡上,寸步未移。他望着那片吞噬了他挚友兄弟的黄色浪潮,感觉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地平线上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曹仁带着援军赶回来了!人数远超预期,有数千人。
曹操马上催促,“快!子孝!快!杀回去!救鲍信!他还在里面!”
曹仁也知道时间紧迫,二话不说,拔转马头,怒吼道:“全军听令!目标前方谷地,击溃所有黄巾贼寇!救出鲍将军!杀——!”
“杀——!”
积蓄了力量的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复仇的怒火,向着那片刚刚平息不久的战场发起了狂暴的冲击。
曹操翻身上马,不顾一切地也要跟随冲下去。
这次的战斗进行得异常顺利,黄巾见对方来了援兵,并不恋战,很快就撤退了。
曹操在亲卫的簇拥下,来到现场,
目光所及,层层叠叠,地上全是尸体。大部分是头裹黄巾的贼寇,也有兖州的士兵,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土地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的泥沼。
曹操马上让人寻找鲍信,将士们以鲍信最后断后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仔细搜寻。
“主公!这里没有!”
“这边也没有!”
一声声回报,像冰冷的锥子,一次次扎进曹操的心口。他的希望,随着搜索范围的扩大,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响动引起了士兵的注意。在一处尸体堆积尤其高的角落里,几名士兵扒开了几具黄巾尸首,从下面拖出了几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汉军士兵。其中一人,虽然铠甲破损严重,满脸血污,但身形轮廓依稀可辨。
“是…是于禁校尉!”有人惊呼。
曹操猛地冲了过去。于禁,是鲍信的部将!他扑到近前,抓住于禁的肩膀,急切地问道::“文则!文则!鲍信在哪里?!”
于禁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看清是曹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被巨大的悲怆淹没。他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气音,努力了几次,才断断续续地挤出话语:“贼兵…太多了…冲不开…四面八方…都是…将军…他…”
于禁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痛苦让他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身中十几创…最后…最后被几十个贼兵围住…乱刀…乱刀砍杀…我等…我等想抢回将军尸身…可…可贼兵像潮水一样…把我们冲散了…将军…将军倒下…就…就被贼人淹没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尸堆最密集、战斗痕迹最惨烈的核心区域,“就在…就在那里…后来…后来黄巾的马队…来回冲锋踩踏。”
于禁再也说不下去,可想而知,鲍信不可能还留有完整的尸体。
曹操顺着于禁手指的方向看去,许多尸体已经被马蹄践踏得不成人形,血肉与泥土、碎骨与甲片完全混合在一起,根本无法辨认。
“找!再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曹操猛地站直身体,咆哮着吩咐道:“把所有尸体都给我翻开!一寸一寸的找,一定要找到鲍将军!”
士兵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小心翼翼地搬开层层叠压的尸体,辨认着每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检查着每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但不论怎么找,依旧没有找到。
眼看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曹仁走到曹操身边,“主公…此地…此地已反复搜寻数遍…阵亡将士的遗体,大多…大多残缺不全,鲍将军他…恐怕已是…已是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
曹操的身体猛地一晃,若非曹仁及时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推开曹仁,踉跄着走到那片堆满尸体的地方,那里,已经分不清哪一块是泥土,哪一块是血肉。
曹操突然跪了下去,膝盖陷入粘稠的血泥之中,随即,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放声嚎哭,声音无比凄厉沉痛。
谁也劝不住,一直过了很久,曹操突然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曹仁吓得不轻,赶紧让人将曹操送回大营。
转过天来,曹操再次下令寻找,但依旧没有收获,接下来,曹操将自己关在帐中,一整日水米未进。帐外守卫的士兵,只能听到里面偶尔传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与喘息。
在戏志才等人的劝说下,曹操终于勉强恢复了镇定,当即下令,“寻上好的檀木,为鲍信将军,雕一尊像。一定要栩栩如生。”
工匠们领命,日夜赶工。在曹操近乎苛责的亲自监督下,一尊等身大小的木像终于完成。木像依照曹操和于禁等人的回忆,刻画出鲍信身披甲胄、按剑而立的英姿,眉宇间带着他特有的那股刚毅与忠勇。
葬礼的那一天,阴云密布,天地同悲。全军缟素。
那尊檀木雕像,被安置在铺着锦缎的棺椁之中。曹操亲自主持葬礼,他身穿丧服,立于棺前,久久不语。
第167章 不等了
鲍信战死,吕布战事不利,乃至王允杀了刘璋的两个哥哥,这些消息秦义都及时得到了禀报。
从一开始,他就对各地极为关注,因为并州对他而言,仅仅只是一个起点,一个过渡!
他的目标,是整个天下!
近来,随着蔡琰的孕肚越来越大,秦义把出兵西部鲜卑的任务,交给了徐晃,让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带人出击一次。
刚开始,鲜卑人自然不会服气,一再派兵反击,但连吃败仗,用不了多久,鲜卑人就会意识到汉人的强大。
到时候,自然就会派人来找他求和,这是必然的。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我有急事禀报主公!”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秦义微微一怔,他听了出来,是虎子,王虎!
派他去辽东寻找太史慈,算算时日,已去了大半年光景。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身材愈发魁梧的汉子大步跨了进来,他满面风霜,嘴唇因干裂起了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秦义看了许久,心中不禁感慨。这大半年的奔波,昔日那个还有些跳脱青涩的少年,如今脸上竟已有了坚毅的线条和淡淡的胡茬,身形也更加壮硕。
“主公!”虎子见到秦义,激动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我把太史慈接来了!”
秦义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猛地站起,上前两步,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你做得很好!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
“为主公效力,不辛苦!”虎子挺直胸膛,用力的摇了摇头。
嘴上这么说,光看他这样子,秦义也能猜出个大概。
辽东那地方,天高地远,人烟稀少,言语还不太通,他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而且,明明在年前他就已经找到了太史慈,可虎子并没有先返回并州,而是为了完成任务,又跟着太史慈一同去了东莱。
简单的询问了一些经过,秦义便说道:“快随我,一同去见子义他们母子。”
府门大开,秦义来到外面一眼便看到阶下站立的一行人。为首一人,身高约莫八尺,体态雄伟,姿容俊朗,尤其是那一副须髯,飘洒在胸前,恍惚间还以为是见到了关羽呢。
《三国志?吴书?太史慈传》对其外貌,是如此记载的,“长七尺七寸,美须髯,猿臂善射,弦不虚发!”
在他旁边,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刚刚下来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
老妇人虽然年迈,眼神却依旧清亮,只是接连赶路,脸上难掩疲惫。
秦义快步走过去,未等太史慈行礼,便抢先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太史慈的手。他那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子义!秦某期盼已久,今日终得相见!”
太史慈显然没料到秦义会如此礼遇,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再看秦义眼中毫不作伪的欣喜和欣赏,他心中原本存有的几分疑虑和客套顿时消散大半。
他忙后退了一步,抱拳行礼,“我乃避祸之人,蒙将军不弃,遣人远赴辽东寻访,慈……感激不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齐鲁之地特有的口音。
“子义不必客气,如今天下纷乱,正需你这般豪杰随我一同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说罢,秦义松开太史慈的手,转向一旁的老妇人,神色变得极为恭敬,深深一揖:“晚辈秦义,拜见老夫人!路途遥远,让您老人家受颠簸之苦了,义之罪也。”
太史慈的母亲在侍女的搀扶下微微欠身还礼,“老身残躯,劳烦将军挂念,那位叫虎子的壮士一路照料周全,我等感激尚且不及,将军何罪之有?”
秦义亲自上前搀扶。
考虑到他们一路劳顿,秦义便亲自将他们送到了提前就选好的住处。
一切安顿妥当后,秦义叮嘱太史慈,“老夫人上了年纪,你先好好照顾高堂,等过几日,咱们再好好的聚一聚。”
秦义选的地方清幽雅致,非常适合自己母亲静养,甚至秦义还专门安排了几个侍女帮着照料老夫人,太史慈既满意,又感激,将秦义送到府门外,再次拱手称谢。
对秦义来说,这算不得什么,人家大老远的来追随他,自己有责任把细节做好。
等从这里离开后,王虎掏出了一个钱袋,憨厚的说道:“主公,你上次给我的那块金饼,没有花完,还剩了一些。”说着,王虎就要把钱交还。
秦义看着他,笑了,这孩子虽然年轻,既不通武艺,肚子里仅有的一点墨水,还是自己教的。
可是他勤快耿直,憨厚实诚,这一点和他父亲王三很像。
“这钱你收着吧。”说着,秦义从身上又掏出了一块金饼,用力的塞到王虎的手里,“这是赏你的,是你应得的。”
王虎连忙摇头,“主公,太多了,俺不能收,不然回去后,父亲肯定得说我,到时候还得让我给您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