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70节

  “甲中!”

  “哗——!”

  阁外蜀地举子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

  程建用等人激动得脸色通红,几乎要跳起来!

  甲中!这是韩绛今日给出的唯一一个甲中!是超越章衡、苏轼的评价!

  韩绛双手虚按,压下喧哗,继续宣布最终结果。

  “本次比试,蜀方胜!”

  听到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福建举子们一片哗然,不少人脸上写满了惊愕。

  “赢了!我们赢了!”

  “陆兄大才!壮哉我蜀中文脉!”

  蜀地举子们的欢呼声则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马季良园,连日来被轻视的郁气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扬眉吐气的自豪。

  林希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他紧抿着嘴唇。

  年轻的章惇亦是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陆北顾,带着明显的不服。

  章惇对着韩绛大声道:“策论文章,请韩学士允许我等一观!”

  韩绛自无不可,命从人挨个将六篇文章贴到了阁楼上。

  在贴第一篇的时候,他特意对着苏轼说道:“汝之文章,本想评甲下,奈何‘三杀三宥’之典闻所未闻,定不存于史籍,故而黜落甲等,仅得乙上之评。”

  听了这话,众人更加好奇。

  这么说,苏轼的策论,其实同样写的非常出彩?只是因为编了典故才被从甲等黜落?

  于是,众人纷纷看去。

  

  陆北顾也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苏轼的这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跟历史上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以手扶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又写嗨了!”

第290章 章衡之文

  而后,众人又看向第二篇被贴上去的,也就是苏辙的文章。

  苏辙的这篇策论虽然不如其兄苏轼文采飞扬,但也不失为中规中矩的应试好文,可以说是论据充分、引经据典,整体结构很完整,而文辞也同样不俗。

  有了苏轼、苏辙兄弟珠玉在前,众人对于韩绛的评等标准,其实已经没什么争议了。

  苏轼的文章确实好,但他也确实自己写嗨了现编典故。

  对此,苏轼自己也马上就承认了。

  而按照规矩,写的再好也不能给他甲等。

  不然的话,以后写文章,大家全都是“沃兹基硕德”了,引经据典也就失去了意义。

  ——这是原则问题,韩绛肯定不能含糊。

  后面林希和章惇的文章,果然也就是与苏辙文章的水平在伯仲之间,都是那种“很不错但不够完美”的应试文章。

  而当章衡的文章被张贴出来,阁内外的目光瞬间聚焦其上。

  到了这篇被评为“甲下”的文章,明显就比林希和章惇的水平要高出一筹了。

  “赏所以劝善,非市恩也,续天地生养之机;刑所以惩恶,非立威也,补圣人教化之阙。故《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其旨非在宽猛,实乃体天心之不忍,尽人事之精微,此忠厚之本源也。”

  章衡开篇便以精炼之语点破刑赏本质,将刑赏从简单的奖惩工具,提升至“续天地生机”、“补圣人教化”的宏大层面,赋予了其与天地造化、圣贤大道相呼应的神圣使命。

  随后,更是开始延展。

  他精准引用《尚书》“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一句,并深刻点明其精髓不在于宽猛之辩,而在于“体天心之不忍,尽人事之精微”,此乃“忠厚之本源”。

  此句便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锚定了“忠厚”的核心在于对天道的体察与对人事的极致用心,让文章变得立意正大且根基稳固。

  “昔圣王制刑赏,必先存哀矜。禹见罪人下车泣问,非纵有罪,诚知饥寒迫身、教化未至者,皆君德之亏;成汤解三面之网,祝曰‘欲左左,欲右右’,开示生路,导人自新;周室盛时,囹圄空虚,非刑弛也,德风所被,民耻犯禁,此忠厚之化也。”

  第二段,章衡以厚重的史实为砖石,层层构筑其论证的高塔。

  从大禹见罪人而泣问、成汤解网示仁,到周室囹圄空虚,他勾勒出一幅圣王以仁心为本、教化先行,从而臻于“忠厚之化”的理想图景。

  这些典故不仅佐证了其开篇论点,更生动展现了“忠厚”在实践中的崇高形态。

  “后世刑赏之弊,多失本心,秦法凝脂,弃灰者刑,至陈涉一呼而天下倾。盖严刑止奸,奸愈滋;厚赏劝功,功益伪。汉张释之治犯跸,文帝欲诛,释之持‘法者天下共’之义,卒罚金而止。向无释之,则君怒失度,法意荡然。”

  第三段章衡则是笔锋一转,他痛陈后世刑赏之弊——失其本心。

  以秦法严苛终致天下倾覆为反面教材,深刻揭示“严刑止奸,奸愈滋;厚赏劝功,功益伪”的悖论,再辅以汉文帝时张释之据理力争维护法度的正面案例,形成鲜明对比,有力论证了失却“忠厚之本”的刑赏,不仅无效,更是祸乱之源。

  “故忠厚之极,在明‘刑赏乃末,仁心为本’。《礼》云‘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君臣之义’,汉初缇萦雪冤,天下颂仁,若效秦法刻深,虽狱吏称职,然断肢体、绝人伦,是戕生民元气也。故皋陶明刑以弼教,管仲设令而维邦。刑赏之用,譬犹炎火,托仁德为膏薪,则辉光烛物;舍忠厚而逞威,纵赫熖灼空,终归煨烬。”

  “天道春生秋肃,无非至仁;王政刑诛赏庆,皆涵大德。昔宋景公不忍移灾于卿佐,为政者诚应推此心于四海,使民如沐春阳,则画地为牢之风可复,刑措之治不远矣。”

  在充分的史实铺垫后,章衡水到渠成地亮出其核心观点。

  也就是“忠厚之极,在明‘刑赏乃末,仁心为本’”。

  此论直指根本,将刑赏定位为“末”,而将仁心确立为治国之“本”,清晰界定了二者的主从关系。

  他还引用《礼记》“听讼原情”之义,结合汉初缇萦救父感动天下、促使废除肉刑的史实,进一步阐明,若效法秦之刻深,即便狱吏称职,其“断肢体、绝人伦”的酷刑本身就是在“戕生民元气”,从根本上违背了生养教化的天道仁心。

  其点睛之笔,则在于“刑赏之用,譬犹炎火,托仁德为膏薪,则辉光烛物;舍忠厚而逞威,纵赫熖灼空,终归煨烬”这句精妙的比喻。

  这既是对历史教训的总结,也是对当政者的警世箴言,将刑赏与仁德的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文章最后,章衡将视野提升至天道自然的高度,指出刑赏亦应如四季运行般,蕴含“至仁”的本质。他再引宋景公不忍移祸于臣子的典故,呼吁为政者推此仁心于四海,使万民如沐春风,最终展望那“画地为牢之风可复,刑措之治不远”的至高理想境界。

  纵观章衡此文,其立意纯正宏大,紧扣“忠厚”之本在于仁心与教化,论证绵密厚重,圣王典范与历史教训信手拈来,正反相衬,层层递进。

  可以说,其文展现出的深厚学养、严谨思辨与稳健气度,完美体现了传统儒家经典义理与史论结合的巅峰造诣,是标准的、典范式的应试雄文。

  这篇文章,与不编典故的苏轼的文章,基本上是同一水平的。

  然而,其光芒虽盛,终究是在既有的、精熟的“正道”上攀登至顶。

  当第六篇,也就是陆北顾那篇立意更为奇崛、思辨更为锋锐、直指“治本”核心、带有某种颠覆性的文章出现时。

  章衡这轮皓月般的圆满,便不可避免地成为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旭日的映衬背景。

第291章 陆北顾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求月票!】

  当陆北顾那篇同样题为《刑赏忠厚之至论》的文章,被张贴在章衡雄文之侧时。

  阁内外,原本因章衡文章而起的赞叹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嗟夫!世之治者每惑于刑赏愈繁而世风愈漓,世风愈漓而刑赏愈繁。循环相因,伊于胡底?”

  陆北顾开篇一问,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心头!

  他没有像章衡那样高屋建瓴地定义刑赏本质,而是问了一个历代统治者都不断深陷其中的恶性循环怪圈!

  ——为什么无论是刑还是赏,都无法制止世风愈下,甚至愈来愈下呢?

  年轻的章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头顶。

  此等直指核心、近乎“诛心”的开篇提问,简直比他还要气盛!

  就连章衡看了第一段之后,也忍不住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那篇文章,继续认真看了下去。

  “实乃刑赏治肌体而非肺腑,能禁暴于已然,难遏恶于未萌;能旌善于形迹,难育德于本源。治国若专恃二柄,犹医者独用针砭而舍汤药,岂可久乎?”

  而在第二段,陆北顾对于第一段的问题,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同时,他彻底撕开了刑赏作为治国工具的根本局限性!

  章衡论“刑赏乃末,仁心为本”已是极高见解,而陆北顾此言,则将刑赏近乎定位为一种类似针砭的外科手段,而不是根本的治疗方式。

  苏轼猛地一拍大腿,仿佛被点醒了什么。

  在苏轼看来,将治国比作医人,将刑赏比作“针砭”,而将根本的治理比作“汤药”,这比喻不仅新颖,更蕴含着对“专恃刑赏”的否定!

  此时的苏轼,隐约感觉到,这篇文章所蕴含的颠覆性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他仿佛看到了一把开山巨斧,正劈向千年治术的根基!

  “夫察病源者,贵在悉时势人心之由。昔商君徙木示信,法行如矢,然不究秦俗贪戾之原,徒以峻法迫民,虽强于一时,终民心离尽,此知法而昧本,忠失其厚也。”

  第三段,陆北顾并未止步于批判,而是精准地剖析了弊病的根源,那就是在于统治者“不究本源”的施政思维。

  他举商鞅徙木立信、法令森严却最终导致秦朝二世而亡的经典案例,深刻指出不探究民风贪戾的深层原因,只知用严刑峻法去强行压制,这就是典型的“知法而昧本”!

  章衡文中也论及秦法之失,但陆北顾此论,将批判的矛头从“法”本身,精准指向了“不究本源”的施政思维,立意显然更深一层。

  林希的脸色已经由难看转为苍白,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犀利文风,在陆北顾此等洞穿本质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子曰‘听讼,吾犹人,必也使无讼乎’,刑赏非务宽纵,贵在施治得中,使峻剂不伤本元,缓药不滋痼疾,斯为至矣。”

  而在犀利批判之后,陆北顾在第四段里,亮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他引用孔子“必也使无讼乎”的至高理想,明确指出“忠厚”的真谛并非简单的宽纵,而在于“施治得中”。

  就如同良医用药,猛药不能伤及根本,缓药也不能滋养顽疾。

  这个“中”,并非折中调和,而是精准把握“本元”与“手段”的平衡点,是达成“无讼”理想的关键路径。

  章衡论“仁心为本”是根基,而陆北顾提出的“施治得中”则是在根基之上,架起了通向“至境”的实践桥梁,更具操作性和思辨深度。

  就连重新看了一遍的韩绛,看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此论深合他心中对儒家治世理念的理解,却又更为精辟。

  “如汉文除肉刑,易以笞役,非宥罪也,诚见断肢体、毁肌肤之刑,绝人自新之路,其害甚于所惩,此存生民之尊严,厚中见大忠也;贞观四年,死囚仅廿九,太宗纵之归,期至皆返,实君臣修德,庠序昌明,民知耻而自诫。”

  而后的第五段,陆北顾则是以汉文帝废除肉刑为例,赋予“忠厚”一个前所未有的维度。

  ——小民尊严!

  他指出文帝此举,绝非宽宥罪犯,而是深刻认识到肉刑这种残酷刑罚本身,比惩罚的罪行危害更大,因为它彻底断绝了犯人改过自新的可能,更关键的是,它践踏了人之为人的基本尊严!

  而维护这份小民尊严,正是“忠厚”精神的体现。

  紧接着,他以唐太宗纵囚的佳话为例,点明其成功的根源并非帝王的仁慈或囚犯的诚信,而在于当时“君臣修德,庠序昌明”所营造的社会道德氛围,使得民众普遍具有“耻感”。

  陆北顾将“耻感”的建立,视为比刑罚威慑更为根本、更为有效的社会治理力量。

  章衡文中也提到周室“民耻犯禁”,但陆北顾此论,将“耻感”作为可培育、可依赖的积极社会力量,并与“尊严”并列为“忠厚之至”的核心要素,其立意之新颖深刻,可以说再次超越了章衡。

  “若法网繁而奸伪益滋,刑书密而廉耻愈薄,此非民性异于往古,实本源未固。故忠厚之至,必务其本,譬诸人身元气,充则外邪莫侵,微恙易瘳;亏则腠理不固,沉疴渐生。”

  而这篇文章的第六段,则是再次回到对“本源”的强调。

  陆北顾犀利地指出,如果法令越繁密,作奸犯科反而越多,社会廉耻心反而越淡薄,这绝不是百姓本性变坏了,而是治理的根本没有稳固。

  他同样以医学为喻,认为“忠厚之至”的根本之道,就在于培固国家的“元气”!

  “今当使吏治清正,制度遏恶,方可至庠序敦教,风俗育德。此非圣世废法,实臻刑期无刑之化,足证‘太上,不知有之’之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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