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如此惊慌?债券发售不利?」
他早已做好首日冷清的心理准备。
「不!不是不利!」唐俭猛地擡起头,脸上混杂着狂喜和巨大的困惑。
「是—是发售太过了!陛下,首日——首日十五万贯钱款,已全部募足!尚有大量未能购得者聚集署衙外不肯离去!」
「什幺?」李世民霍然起身,御案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唐俭,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多少??十五万贯?」
「千真万确!——已反复核验!钱帛均已库!皆是额!」
唐俭将报表又往前递了递。
李世民一把抓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最后的汇总额。
十五万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捏着报表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唐俭粗重的喘息声。
一天?
仅仅一天?
他知道这债券会有人买,毕竞有太子的声望、「玉盐」的神奇和那应验的「犬卜」作为铺垫。
他也预料到太子苏醒的消息会提振信心。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速度会如此之快!
快得——不合常理!
他认为这个债券能在三个月内售完,就已经很好。
这已远超「提振信心」的范畴。
这简直像是—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推动着这一切。
百姓、商贾,他们对太子的信任,或者说,对那「玉盐」所代表的信用的信任,竟已深厚至此?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玄机?
那高人,难道连这市井驱心、商贾逐利之心,都能精确算计、掌控到如此地步?
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震撼和更深沉的疑虑,从李世驱心底升起。
他自认深知驱心、精通权术,却完全无法询解眼前这一幕。
「朕——知道了。」
许久,李世驱才缓缓坐,将那份报表轻轻放在御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唐卿辛苦了,去吧,妥善处询后续事宜。」
「是,臣告退。」
唐俭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退了出去,心中依旧伏涛汹涌。
李世驱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幽深地望着伶跃的烛火。
一天,十五万贯。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头。
他发三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也越来越看不懂这长安城内的暗流涌动了。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当宦官用带着狂喜的语调禀报「殿下,债券一日售罄,十五万贯已全部入库」时,他正在小口喝着米粥。
一日——售罄?
他预料到会成功,李逸尘之前反复剖析的「信用」、「锚定」、「预期」,他都记在心里。
他也知道自已苏醒的消息能稳定人心。
但他和李世驱一样,从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摧枯拉朽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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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阶级?(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
翌日。
东宫,偏殿。
晨光透过窗棂,在殿内铺洒下一片片规整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殿内依旧寂静,香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直至一定高度才缓缓散开。
李承干端坐于案后,一身素色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色仍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案上并未如往常般堆积着文书,只有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逸尘缓步入。
他依旧是那身青色伴读官服,步履平稳,神态恭谨。
他至殿中,依礼躬身,动作与往日并无二致。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李承干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李逸尘走到自己平日所在的席位上,端正跪坐下去。
殿内陷入一种奇特的静谧。
李逸尘迎着太子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样,或是充满躁动不耐的火气,或是被阴郁笼罩的算计,亦或是短暂兴奋后的虚浮。
它变得沉静,带着一种审视,以及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洗去铅华后的澄澈,以及在这澄澈之下悄然滋生的、对未知领域的探寻欲。
李逸尘心中了然。
他之前的冒险一搏,那番近乎「诛心」的引导与信念重塑,看来是奏效了。
太子脑海中那些基于恐惧和逆反的、可能导致速败的极端危险想法,至少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稳固的求知与求变的状态。
这,正是他需要的局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良久,李承干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还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先生教我。」
称呼变了。
从以往的直呼其名「逸尘」,或者带有上位者姿态的「卿」,变成了「先生」。
李逸尘脸上并未露出任何讶异或受宠若惊的神色。
「殿下请问。」
李逸尘开口,声音同样平稳。
他没有问「教什幺」,因为李承干那句「先生教我」是开放性的,意味着将学习的主动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李承干看着李逸尘,目光沉静。
他略一沉吟,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学生近日卧榻,反复思量先生此前所言。为何为君?何为治国?思绪纷杂,难以理清。」
「然觉其根本,或在于民。先生曾言及民间疾苦,佃户鬻子,边民困顿—」
「这些,皆与民相关。然则,朝廷施政,亦常言安民、抚民。这民之一字,看似简单,内里乾坤,究竟如何?「
「望先生解惑,从根本处为学剖析。」
李逸尘微微颌首。
太子能主动提出这个问题,并且指向「根本处」,说明他之前的引导已经开始发酵。
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足以引向更深层次的社会结构分析。
「殿下能思及此,可见进益。」
李逸尘先肯定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
「欲明「民』之乾坤,需先明其构成,其分野。自古有四业分民』之说,殿下可知其详?」
「四业分民?」李承干思索片刻,回答道,「《管子》中所言,士农工商』四民。此乃国之民,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咙,其事乱。,」
「正是此说。」李逸尘点头。
「齐国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其治国之策,这四业分民』乃重要一环。然则,殿下可知,管仲当年行此策,他当初为什幺要这幺做?后来变成了什幺样子?」
李承干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请先生细说。」
「我们先说它最早的意思。」
李逸尘开始系统性地阐述。
「管仲所处,乃春秋乱世,列国争霸。他的核心目标,在于富国强兵,成就霸业。所以他的切政策,都围绕这个目标展开。」
「四业分民,首要目的,并不是后世简单理解的身份划分或身份固定,而是为了——更有效率地管理国家,更好地收取赋税。」
「有效管理?收取赋税?」李承干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他并非完全陌生。
但如此直接地与「四业分民」联系起来,让他感到一种新的视角。
「不错。」李逸尘解释道。
「让士人的儿子一直做士人,使其集中居住,便于教导忠义、礼法、权谋,培养治理国家与统领军队之人才,保证官僚与军官队伍的稳定来源与专业素养。」
「让农民的儿子一直务农,使其聚居乡野,专事耕稼,便于管理土地、征收粮赋,确保国家最基础的粮食与财政收入。」
「让工匠的儿子一直做工匠,集中于官营作坊,专司器械、营造,保证军备与宫室器用的质量和供应。」
「让商人的儿子一直经商,便于管理市场、平抑物价,并通过关税市税方面增加国库收入。」
李逸尘稍作停顿,让李承干消化一下。
「此策之妙,在于将国民按其对于「富国强兵』这一核心目标的直接贡献度,进行了功能性的划分与固化。「
「让各行各业世代相传,减少流动,降低了管理难度,提高了办事效率。同时,也确保了国家能够稳定、高效地从各行各业获取所需资源,尤其是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那,获取粮食和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