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张太医连忙叩首,谨慎回道。
「陛下,殿下此症,来得急骤,邪热内侵,扰动心神,以致高热神昏。臣等已用银针泄热,汤药也已灌服,然——然热势暂未明显消退。「
「病因?」李世民吐出两个字。
张太医与身旁的秦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略显迟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
「陛下,殿下脉象浮数中兼有弦涩之象,外感风寒或有之,但——观其情状,神思不属,谵语时现,似——似有心火内郁,忧思过甚之兆。「
「此次病倒,恐非全然外邪所致,或有——心病牵引。「
「心病?」李世民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鹰隼般钉在张太医脸上。
「太近忙于西州开发债券之事,虽有劳碌,亦算顺遂,何来病?」
他确实不解。
就在昨日,太子还在显德殿与属官议定债券发售的最后细节,虽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言谈间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压抑着的、属于掌控者的亢奋。
怎幺一夜之间,就忧思成疾,乃至一病不起?
那个在他背后出谋划策、能预知天机、翻云覆雨的「高人」呢?
难道就坐视太子如此?
还是说,连那「高人」也束手无策?
李世民的视线再次落回李承干脸上。
此刻,李承干似平略微安静了些,不再吃语,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他的眼神也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一并非完全的涣散失神,在那片混沌之后,似乎有什幺东西正在艰难地凝聚。
一种与往日纯粹的愤怒、叛逆或短暂兴奋都不同的、沉甸甸的东西在挣扎着破土而出。
李世民看不明白,这种神情他从未在长子脸上见过。
「朕不在时,最后见到太子的是何人?」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殿内的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负责照料太子起居的宦官首领连忙跪行几步,呈上一份名单。
「回陛下,昨夜殿下于偏殿读书,戌时三刻前后,曾召见伴读李逸尘、和几位属官。
之后殿下便歇息了,直至子时不适。「
名单上寥寥几个名字,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最终在「李逸尘」三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名字他记得,密报中提及的陇西李氏旁支子弟,背景清晰,过往平庸,早已被他从可疑名单中剔除。
但此刻,在这个太子骤然病倒的敏感时刻,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传朕旨意,」李世民下令,语气平静无波,「昨日至今晨,所有与太子有过接触之人,依次至偏殿等候问话。「
「另,召李淳风入宫。」
他没有立刻去偏殿,而是继续留在承恩殿内,看着太医们为太子换药施针。
李承干的病情似乎暂时稳定下来,但高热未退,意识依旧模糊。
李世民坐在榻旁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
太子近来的变化太大,太快,从乖张暴戾到沉稳纳谏,再到抛出债券、献出玉盐,乃至「天狗卜卦」应验,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如今,在这债券即将发售的节骨眼上,太子却突然因「心病」倒下,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那个「高人」是否就在最后见过太子的这几人之中?
他究竞对太子说了什幺,或是做了什幺?
约莫一炷香后,王德悄声禀报,李淳风已到,待问话之人也已在外候旨。
李世民这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李承干,转身走向偏殿。
偏殿内,气氛凝重。
被传唤来的东宫属官、侍卫、宦官不过七八人,皆垂手肃立,面带忐忑。
李世民步入殿中,于主位坐下,李淳风则静立其侧,一身道袍,面容清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
问话开始。
李世民的问题很简单,无非是昨日见到太子时,太子神情如何,可有异常,交谈了些什幺。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迫人威势。
首先被问及的是一名负责值守的侍卫。
他紧张地回忆道,昨日见到太子时,太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脚步较平日更显迟缓,目光——像是在寻找什幺,又像是在等待着什幺。
接着是一名奉茶的宫女。
她说殿下当时坐在案前,茶凉了都未曾唤人更换,只是盯着殿柱的阴影处出神,眼神有些空茫,与平日批阅文书时的专注截然不同。
随后是两名负责文书传递的詹事府低级属官。
他们的说法略有差异。
一人觉得太子接见他们时,虽略显疲惫,但思路清晰,对答如流,并无明显异状。
另一人则隐约感觉,太子在听取汇报的间隙,眼神会偶尔飘向殿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在思考某个极其重大的问题,以至于显得有些.—神思涣散。
这些描述零碎而模糊,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个与平日不同的太子形象。
一个被某种深层次思绪困扰,心神不宁,甚至有些迷茫的人。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偶尔与身旁的李淳风交汇。
李淳风微微摇头,示意并未从这些人口中或其气色上察觉到任何异常或与「高人」相符的迹象。
「宣,李逸尘。」李世民的声音响起。
李逸尘应声从殿外走入,步履平稳,姿态恭谨。
他身着青色伴读官服,低着头,走到御前数步远的地方,依礼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C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打量着他。
很年轻的一个人,面容尚带几分未脱的稚气,举止符合一个普通低级官员的规范,看不出任何特立独行或深藏不露的气质。
「朕问你,昨日戌时,你入东宫伴读,太子当时情形如何?你与太子谈了些什幺?」
李世民的问题与前几人无异。
李逸尘站起身,依旧微微垂首,恭敬回道。
「回陛下,昨日臣依例入宫伴读。殿下当时—神色似有倦怠,臣奉上书卷后,殿下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开卷,而是静坐片刻。「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然后继续道,「观殿下当时,眉宇深锁,似是被某个难题所困,神不属。至于具体所思为何臣——臣实不知。臣伴读期间,看殿下神色异样,亦未敢多言。「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语气诚恳。
并将自己的角色限定在了一个恪尽职守、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普通伴读范围内。
与之前几人的描述隐隐吻合。
在李逸尘回答时,李淳风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起初,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气机波动,那波动并非寻常官气或贵气,带着一丝与这殿内众人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疏离。
然而,当他凝神细观时,那感觉却又如云烟般消散无踪。
眼前的年轻人,气息平和,官运寻常,命理格局亦是平平,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更无半分能与「窥测天机」、「经世奇才」相关联的迹象。
李淳风最终在心中微微摇头,将此归因于自己一时感应有误,或是这东宫因太子病倒而气机紊乱所致。
李世民盯着李逸尘,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和恭顺的姿态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这个年轻人的回答滴水不漏,情绪毫无波澜,仿佛他所说的,就是昨夜发生的全部事实。
「嗯。」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挥了挥手。
李逸尘躬身行礼,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偏殿,自始至终,未曾流露出半分异常。
之后,李世民又简单询问了最后两名负责熄灯、关门的内侍,得到的回答与之前大同小异,无非是太子独自静坐,神情凝重,似乎心事重重。
所有问话结束,殿内众人被遣散。
偏殿中只剩下李世民与李淳风二人。
「如何?」
李世民看向李淳风,目光深邃。
「可曾看出什幺?」
第123章 太子的势,确实已经成了。(求月票!!!求订阅!!!)
李淳风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陛下,臣仔细观之,方才众人,包括那伴读李逸尘在内,气机皆属寻常,并无身负异术或命格奇特之相。「
「臣——并未能察觉那位的踪迹。」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
「或许,此人藏匿极深,善于敛息。或许,其人此刻并不在东宫。「
「又或许——是臣学艺不精,未能窥破天机。」
李世民沉默不语。
连李淳风都看不出端倪,要幺是那人根本不在这些人之列。
要幺就是其手段已通天彻地,能完美掩盖自身一切痕迹。
他更倾向于前者,毕竟那李逸尘的过往太过清晰平凡,实在不似作伪。
「太子的病,」
李世民将话题拉回。
「依你之见,这心病,从何而来?」
李淳风躬身。
「陛下,天机难测,人心更是幽微。太子殿下近日所历之事,确非常人所能承受。「
「骤得大名,手握重资,更兼天象预言之惑,其所思所虑,必然远超平日。」
「忧思过重,损耗心神,外邪趁机而入,亦是常理。「
「至于心病具体为何,非臣所能妄断,或许——唯有殿下清醒后,方能知晓。」
李世民知道李淳风所言在理,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