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乐见太子展现魄力,还是会对太子的「咄咄逼人」心生不满?
在圣意未明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就在这满朝文武都被太子这番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惊疑不定之际,又一则消息传出,再次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太子李承干上表,以「崇文馆整理典籍、弘扬文教有功」为由,奏请嘉奖魏王李泰所管辖的崇文馆内数名官员,并请赐帛犒赏!
这一下,连那些自诩精明的朝臣也彻底看不懂了。
太子刚刚对朝中重臣发动了如此迅猛的报复,转头却去嘉奖政敌魏王的下属?
这唱的是哪一出?
唯有少数真正洞察局势的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猛然醒悟!
太子此举,绝非示好,而是更高明的政治手腕!
两仪殿内,李世民听着内侍监王德的详细禀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太子殿下驳议兵部、吏部七项条陈,相关部司已按东宫意见退回重拟。」
「随后,太子殿下上表嘉奖崇文馆校书郎等三人,赐帛百匹。又特意赞许褚遂良日前关于节俭用度的谏言,称此乃社稷良言。」
「命东宫署官携宫中珍稀药材,前往魏府上慰问,言国公体弱,乃国之损失,望早日康复,再为陛下分忧。」
王德说完,垂手躬身,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久久不语。
太子的反应之快,手段之老辣,分寸拿捏之精准,让他感到心惊。
那精准打击的驳议,是赤裸裸的立威和报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而紧随其后的怀柔之举,更是妙到毫巅。
嘉奖崇文馆……李世民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啊!好啊!这才是储君应有的气度!
不管高明内心如何想,他肯做出这番姿态,主动向青雀管辖的崇文馆示好,这就是顾全大局,这就是兄友弟恭!
他宁愿相信,这是太子经历了挫折后真正的成长,认识到了作为储君,不能一味逞强斗狠,更要懂得笼络人心,维系兄弟和睦。
至于这背后是否另有深意……李世民不愿去深想。
「哥儿俩好,比什幺都重要……」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玄武门的阴影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太渴望看到儿子们能和睦相处。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子殿下所请嘉奖崇文馆之事……」
他挥了挥手,对王德道:「太子的奏请,准了。崇文馆相关官员,按太子所请,赐帛嘉奖。告诉太子,朕心甚慰。」
王德躬身应下,悄悄擡眼,见陛下脸上竟是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心中更是凛然。
太子这一手,竟是直接挠到了陛下心中最痒处。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明媚的阳光,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郁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高明的成长,让他看到了大唐江山延续的另一种可能,一种或许能避免血腥、相对平稳过渡的可能。
至于李泰那点心思,以及朝臣们的猜测和不安,在此时李世民的眼中,都比不上兄弟和睦这一点来得重要。
魏王府内,李泰将手中的一份礼单狠狠摔在案上,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
「嘉奖崇文馆?那跛子!他这是什幺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把我李泰当什幺了!」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做给父皇看!做给天下人看!」
杜楚客站在下首,面色同样凝重,他捡起礼单,仔细看了看。
「殿下息怒。太子此举,看似怀柔,实则绵里藏针。他嘉奖崇文馆,是阳谋。」
「殿下若反应过激,便落了下乘,正中其下怀。」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施为?」李泰怒吼道。
「崇文馆那些人受了嘉奖,心里会如何想?还会像以前一样死心塌地吗?还有朝臣,见太子如此宽宏大量,又会如何看本王?」
杜楚客沉吟道:「殿下,此刻我们不宜妄动。太子刚刚立威,气势正盛,陛下态度未明。我们若贸然反击,反而显得殿下您……容不下兄长示好。」
「当务之急,是稳住崔敦礼西州黜陟使之事。只要此事落定,西州在手,主动权便仍在我等这边。」
「至于崇文馆受奖……不过是些许帛缎虚名,动摇不了根本。」
「殿下不妨也上表,感谢太子对崇文馆的肯定,同样彰显兄弟和睦之意。」
李泰喘着粗气,努力平复心绪,他知道杜楚客说得有理,但那股被算计的憋屈感,却让他几乎发狂。
他死死攥着拳头。
「好……好一个兄友弟恭!本王便看看,你能装到几时!」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太子这一连串组合拳,在长安官场引起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太子殿下变化之大,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位中书舍人对同僚私下感叹。
「懂得刚柔并济,亦有容人之量。嘉奖崇文馆,此非寻常皇子所能为。」
「是啊,尤其是赞许褚大夫,慰问郑国公,这说明殿下看重的是直臣风骨。若殿下真能如此,实乃大唐之福。」
而那些曾在朝堂上对太子举荐李素立之事保持沉默,或暗中附议反对的官员,此刻更是心中忐忑,追悔莫及。
「早知太子殿下有如此胸襟手段,当日……当日便该出言维护一二。」
一名御史在家中懊恼地对妻子道。
「如今再看,魏王虽得陛下宠爱,然太子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如今又显露出这般气象……唉,一步错,步步错啊!」
第97章 陛下既已裁定,便如此吧。
数日之间,长安朝堂的舆论风向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先是数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联名上奏,称西州初定,当以安稳为首要,太子所荐李素立虽才具不显锋芒,然性情稳慎,又是宗室子弟,于安定人心确有奇效。
他们认为,此前朝议过于强调开拓之能,忽视了稳定阶段的特殊需求。
紧接着,秘书省、太常寺、光禄寺等衙署的一些中下层官员也纷纷上书。
或直接附议御史之言,或从经义典章中寻找依据,论证宗室成员出任边州要职的合法性与优越性。
他们的奏疏文笔流畅,引经据典,将李素立的稳提升到了固国之本的高度。
甚至一些原本在太子与魏王之间持观望态度的清流官员,也开始公开表示对太子的支持。
他们赞誉太子近日处理政务沉稳有度,宽严相济。
尤其是在嘉奖崇文馆、慰问魏征等事上展现了储君应有的气量。
他们认为,朝廷应当维护太子举荐的权威,否则将损害监国听政之制的严肃性。
这些声音起初零散,随后逐渐汇聚,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舆论浪潮。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中书省和两仪殿。
为李素立陈情、呼吁陛下采纳太子举荐的官员,大多品阶不高,多居于各部司的中下层职位。
但他们数量众多,且言辞恳切,引据扎实,一时间,朝堂之上仿佛充满了为太子说话的声音。
这股风潮来得迅速且显得异常突兀。
巧妙地将李素立的劣势包装成特定时期的优势,并将议题拔高到维护储君权威和朝廷制度稳定的层面,让人难以直接驳斥。
东宫显德殿内,李承干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每日送来的政务摘要。
看着朝中风向的转变,他内心中非常得意。
这种群臣为他发声、为他造势的局面,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仿佛连日来的憋闷都被这股涌动的暗流冲刷干净,胸中块垒尽消,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然而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沉稳地召见属官,听取汇报,对各项条陈提出疑问或表示认可。
仿佛浑然未觉外界的变化,只是平静地行使着李世民赋予他的听政之权。
他那日的凌厉反击似乎只是一次性的立威,此后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一些人心生忐忑。
摸不清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在酝酿什幺,还是真的已经接受了西州之事的挫折。
两仪殿内,李世民翻阅着案头堆积的奏疏,其中大半是为李素立陈情或变相支持太子举荐的。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
「近日为李素立说话的官员,似乎多了不少。」
李世民淡淡开口。
王德躬身回应。
「陛下明鉴,确实如此。多是各衙署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以及御史台的几位御史。奏疏所言,皆认为稳定乃西州当前第一要务,李司马堪当其任。」
李世民「嗯」了一声,未作评价。
他心中了然。
高明这一手,玩得漂亮。
没有继续强硬对抗,而是转而发动中下层官员制造声势,既展示了东宫潜在的影响力,又将议题引向了对他有利的方向。
然而,这些奏疏并没有能动摇李世民的决定。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泰那日出于公心、为国举贤、为兄分忧的恳切言辞,以及那句「使外人见我天家兄弟,能如此和睦互助」。
这幅兄弟和睦的景象,是他内心深处极度渴望见到的。
如今,高明刚刚嘉奖了青雀的崇文馆,展现了兄长的气度。
若是此刻他驳回了青雀出于公心举荐的、才干明显更优的崔敦礼,反而采纳了高明推荐的李素立,那岂不是打了青雀的脸?
刚刚营造出的和睦气象,岂非瞬间荡然无存?
在李世民看来,维护儿子们之间这来之不易的和睦,远比西州黜陟使具体由谁担任更为重要。
崔敦礼才干出众,履历光鲜,用他并无不可。
而用他,就是对青雀兄友弟恭行为的肯定和鼓励。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李世民低声自语,仿佛在坚定自己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