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房玄龄,神色平和,目光温润,举止间透着宰相的雍容气度。
随后而来的是唐俭、褚遂良,以及民部、吏部、兵部、工部、刑部的尚书、侍郎等一众官员。
众人依序入座,寒暄声低而有序,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审视。
李承干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庄重的冠服,努力维持着镇定从容的姿态。
他面带笑容,接受众人的参拜,并擡手请众人安坐。
「有劳诸位卿家拨冗前来,共商西州大计。」
李承干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父皇命孤与诸卿议定西州开发黜陟使人选,孤年轻识浅,于此等实务多有未逮,今日还需多多倚仗诸位卿家之高见。」
开场白说得颇为谦逊,符合礼制。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作为舅父,率先回应。
「殿下过谦了。陛下委以重任,乃是对殿下的信重。西州之事,关乎边疆稳固、国计民生,臣等自当竭尽所能,为殿下参详。」
场面话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太子的主导地位,又点明了此事的重要性。
房玄龄颔首附和。
「赵国公所言极是。不知殿下对此黜陟使一职,已有何初步章程?我等也好依此商议。」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正题。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李承干身上。
李承干按照昨日与李逸尘商议的策略,并不急于抛出任何具体想法,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
「孤昨日草奏,只是深感西州事务纷繁,需得一专才统筹。至于具体如何施行,何人堪任,正是孤今日想聆听诸位卿家意见的。诸位皆为国朝栋梁,阅历丰富,还请畅所欲言。」
他表现得十分虚心,摆出了一副倾听学习的姿态。
这番应对,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眼中都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他们原以为李承干会迫不及待地提出自己的人选,至少会给出一个倾向性的框架。
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官员们交换着眼神。
这时,褚遂良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身为谏议大夫,职责所在,率先发言也合乎情理。
「殿下,臣以为,西州开发黜陟使,责任重大,非寻常职司可比。其人选,首重实干之才。确如殿下奏疏所言,需『通晓农事水利』,方能督导屯田,兴修水渠,使徙民安居;需『明达边情』,熟知西域诸部风俗地貌,方能妥善处理民族事务,稳固边防;更需『清廉干练』、『不畏权贵』,西州地处边境,若无操守,易生贪腐,若无魄力,则难应对地方豪强及可能出现的重重阻力。」
褚遂良的话说得义正辞严,完全站在公事公办的立场上,将李承干奏疏里的要求具体化和深化了。
他丝毫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选,只是为这个职位设定了一个极高的、公认的标准。
这看似是在支持太子的奏请,实则是在无形中设立了一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众人皆心知肚明,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人,在朝中并不多见。
褚遂良此举,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将了太子一军——殿下您提出这幺高的要求,那您心目中的人选,是否符合呢?
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觉得褚遂良此言老成持重。
李承干听罢,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
「褚卿所言甚是。此职关乎重大,确需如此贤才方能胜任。诸卿可还有补充?」
他没有接褚遂良的话茬去谈论具体人选,甚至没有对那高标准表示任何异议,只是表示认可,然后再次将问题抛给众人。
这下,连房玄龄都感到有些意外了。太子今日似乎格外沉得住气。
唐俭摸了摸下巴,他身为民部尚书,掌管户籍财政,对此事自然极为关心。
他接口道:「褚大夫所言极是。除此以外,臣以为,此人还需精通筹算与管理。西州开发,钱粮调拨、物资分配、户籍管理,头绪万千,若不通数算,不善调度,恐难胜任。」
「唐尚书考虑周全。」李承干再次点头,依旧不置可否。
「还有其他见解吗?」
兵部侍郎开口道:「臣补充一点,此人最好能有军旅经历,或至少熟知兵事。西州乃边防重镇,黜陟使虽主民政,却难免与都护府、折冲府打交道,涉及军民协调、粮饷供应乃至突发边情处置,若全然不知兵,恐难措置得当。」
「善。」李承干再次简单肯定。
接下来,吏部官员谈了考功铨选的角度,工部官员强调了工程营造的能力……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将西州开发黜陟使的任职标准拔高到了一个近乎全才的地步。
在这个过程中,长孙无忌始终面带微笑,偶尔颔首,却很少发言,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李承干。
房玄龄则不时补充一两句,引导着讨论的方向,使其不至于偏离太远。
李承干的表现则始终如一。
倾听,点头,肯定,然后鼓励其他人继续发言。
他仿佛只是一个会议的主持者,而不是一个有着自己意图的提议者。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殿内的重臣们心中疑窦渐生。
长孙无忌心中的冷笑越来越浓。
太子这是玩的什幺把戏?
弄出这幺大阵仗,提出了如此重要的职位,却对人选毫无想法?
这绝无可能!
他是在待价而沽?
还是在等待某人主动跳出来举荐?
房玄龄亦是暗自沉吟。
太子今日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这与他昨日急不可耐上奏的行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67章 并非全然不通实务。
这背后,定然有所谋划。
只是这谋划是什幺?
他一时也看不透。
终于,唐俭忍不住了。
他是实干派,不喜欢这种漫无边际的讨论。
他看向李承干,直接问道:「殿下,诸位同僚已议论良久,对此职之要求已颇为明晰。不知殿下心中,可已有堪当此任的人选考量?」
这一问题问得直接,瞬间将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承干身上。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似要饮用,眼角的余光却锁定在李承干脸上。
房玄龄也停止了捻须,凝神静听。
殿内鸦雀无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承干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和坦诚的笑容,他摇了摇头。
「孤昨日上奏,乃是出于对西州事务紧迫之感,深觉需专使统筹。然则至于何人可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坦然道:「孤久居深宫,于朝中外官实情所知有限,岂敢妄言?此事,还需倚仗在座诸公,尤其是吏部之考功簿籍,以及诸位卿家为国举贤的公心。孤并无具体人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没有具体人选?
这怎幺可能?
他李承干费尽心机,甚至不惜逾越程序惹怒陛下,急着奏请设立这样一个显要的实权职位,结果却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根本没人选?
这简直荒谬!
这不符合任何政治逻辑!
长孙无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僵住了。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李承干要安插亲信,算准了他会推出某人,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应对、如何驳斥、如何打压……却万万没算到,对方直接来了个「无人可选」!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故作姿态以显公允?是以退为进引蛇出洞?
还是……真的蠢到了如此地步,只想着做事,没想到抓权?
房玄龄也是愕然,他看着李承干那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的表情,一时竟无法判断其真假。
若这是演戏,那太子的城府未免增长得太快太深。
若这是真心……那真就缺乏政治智慧了,可昨日那份奏疏又分明透着精明。
褚遂良皱紧了眉头,唐俭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幺,又不知从何问起。
各部官员们更是面面相觑,交换着迷惑不解的眼神。
显德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方才那些关于任职标准的讨论,此刻显得如此空洞和遥远。
太子轻飘飘的一句「并无具体人选」,彻底搅乱了所有人的预判和布局。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数个呼吸的时间。
长孙无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殿下……」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此言,倒是出乎老臣意料。殿下既深感西州事务之紧迫,专折奏请设立如此紧要之职,竟会对人选毫无考量?这……」
他的话语缓慢。
在直接质疑太子言辞的真实性。
李承干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渗汗,但他牢记着李逸尘的告诫——绝不能露怯,更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他迎向长孙无忌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甚至有些无奈。
「舅父明鉴,」李承干刻意用了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却保持着储君的克制。
「正因此职紧要,干系重大,孤才愈发觉得人选之事需慎之又慎,绝非孤一人于东宫之内凭有限见闻所能妄断。孤确知西州需专才统筹,然至于满朝文武之中,何人兼具诸公方才所言之才干、魄力与操守,孤……实无把握。若仓促举荐,所荐非人,岂非辜负父皇信任,更误了西州大计?故此,孤才更需倚重诸公,尤其是吏部铨选之明鉴,共举贤能。」
这番回答,将自己置于一个「年轻识浅、虚心求教」的位置,同时将「举荐责任」巧妙地分摊给了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主管官员任免的吏部。
既回应了长孙无忌的质疑,又再次强调了集体议事的必要性。
房玄龄在一旁微微颔首。
太子这番应对,倒是比方才单纯的「无人可选」要高明不少,至少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
太子越是表现得如此「深明大义」,其背后真正的意图就越是令人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