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李逸尘才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子,清晰而肯定地说道:「魏征说的没错,可以说的上是金玉良言。」
李承干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化为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话。
「你……你说什幺?」李承干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指着李逸尘,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李逸尘!你疯了?这些不都是你出的主意吗?开放东宫,用诛心之论反问父皇,用博弈之道分析局势,甚至……甚至接下来要用的那些手段!不都是你教孤的吗?现在你告诉孤,那个让孤一味忍让的魏征说的是金玉良言?」
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脑子一片混乱。
这个一直给他出谋划策,教他如何反击的伴读,竟然在此刻肯定了他最厌恶的「忍让」之道。
李逸尘面对太子的质疑,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殿下,正是因为这些主意是臣出的,臣才更清楚,魏征那条路,对于顺利登基而言,是代价最小、风险最低,也是概率最高的选择。他看的,是殿下您的安全。他不在乎您是否委屈,是否憋闷,他在乎的是大唐储君不能出意外,国本不能动摇。从这个角度看,他没错,而且是真正的忠臣。」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干依旧不解和愤怒的眼神,继续道:「臣之前对殿下讲过『囚徒困境』,也讲过『优势策略』。若将殿下登基视为最终目标,那幺,在陛下和绝大多数朝臣设定的这个棋局里,魏征指出的路,就是表面上的『优势策略』——不犯错,不授人以柄,不挑战权威,安静等待。」
「只要殿下能做到,陛下没有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废立之事,因为那本身就会引发动荡。」
第53章 是看不起这些小伎俩的。
「汉武帝刘彻在登基前,面对其祖母窦太后和旧臣集团的压制,就是这幺做的。」
「他收敛锋芒,甚至刻意表现出对黄老之术的喜好,麻痹对手,暗中积蓄力量。他当时的局面,外有强藩,内有权臣,比殿下您如今,要凶险一些,因为他头顶还有一位强势的祖母。」
李承干听到这里,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讥讽。
「汉武帝?哼,不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吗?表面上顺从,背地里不知道谋划了多少!这岂不是虚伪?」
「殿下说的对!」李逸尘立刻肯定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就是虚伪!但这恰恰是权力游戏中最常见,也往往最有效的生存法则之一。」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臣为什幺没有让殿下走这条路?因为臣更清楚,殿下您做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承干愤怒的气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确实做不到!
那种长期的、压抑本性的隐忍,会把他逼疯!
「魏征的策略,是基于『理性人』的假设,假设殿下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能像一个最精密的算盘一样,只计算利害,不计较荣辱。按照这个假设,他所说之言的确是金玉良言!」
「但他忽略了,殿下您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血气方刚,受过创伤的年轻人!强行让您走那条路,结果只可能是在某个节点彻底崩溃,反而引发更大的灾祸。」
李逸尘的话将李承干内心最深处的挣扎剖析得淋漓尽致。
「所以,臣给殿下的策略,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是压抑,而是疏导;不是装作无害,而是适度地展示棱角,甚至……主动将某些矛盾挑明,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这条路看起来更冒险,但恰恰更符合殿下您的处境和心性!这是在现有规则下,为您量身定制的最优解!」
李承干被这番话说得心潮起伏,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震动。
是啊,他确实做不到那种彻底的隐忍。
李逸尘毫不留情地分析道:「无论是开放东宫应对探查,还是用律法反诘御史,甚至我们接下来可能用的更激烈的手段,在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朝堂重臣,在陛下眼中,都不过是少年人的意气之争,是棋手眼中棋子的小聪明。他们掌控着大势,制定着规则,是看不起这些小伎俩的。」
「他们看不起孤?」李承干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瞬间握紧。
这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他难以忍受。
「殿下放心,」李逸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会为殿下『吃惊』的。」
他看着李承干,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们现在的行动,看似是在规则内挣扎,但实际上,我们正在一步步地、悄无声息地……改变他们认知中的『棋局』本身。当他们习惯用旧的眼光看待殿下,认为殿下只会这些小伎俩时,殿下您却在实实在在地积累声望,打击对手,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陛下的决策权重。这就好比下棋,他们以为我们在纠结于一兵一卒的得失,却不知道我们正在悄悄地掀起棋盘。」
李承干听得心神激荡,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逸尘,但这样行事,会不会让那些注重德行、讲究堂皇大道的老臣,更加审视孤,从而远离孤,更加不支持孤?」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失去朝臣的支持,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逸尘摇了摇头。
「殿下,您弄错了一件事。朝臣的支持,从来不是靠『讨好』和『完美无瑕』得来的,尤其是在您处于劣势的时候。您现在要做的核心,不是争取所有人的支持,那是登基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您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稳住您的储位。」
「如何稳住?靠忍让,只能让对手觉得您软弱可欺,变本加厉。而适当的、有分寸的、甚至看似『出格』但又在法理情理上站得住脚的反击,才能划出您的底线,展示您的力量和韧性!」
「您想想,那些中立的、观望的朝臣,他们真正看重的是什幺?是投资未来的收益和风险!一个只会隐忍、毫无还手之力的太子,值得他们下注吗?风险太高了,随时可能被废黜。而一个懂得隐忍也懂得反击,能在陛下和魏王的双重压力下稳住阵脚,甚至偶尔能扳回一城的太子,才更能让他们看到『潜力』和『稳定性』!」
「我们现在做的所有『小伎俩』,在他们看来,初期或许是上不得台面。但当他们慢慢发现,殿下您的每一次『小伎俩』都能精准地打在对手的痛处,都能在不利的规则下为自己争取到空间,都能让陛下在处理您的问题时感到『棘手』而非『轻易拿捏』时,他们就会开始重新审视您。」
李逸尘的目光如同寒星,直视李承干逐渐亮起的眼睛。
「这种审视的结果,不会是简单的远离。一部分的老臣或许会不喜,但更多精于算计、寻求从龙之功的实干派、中间派,反而会更倾向于站在您这里来!因为他们会看到,您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您有能力在复杂的局面中保护自己,甚至……保护未来追随您的人!这种能力,比空泛的仁德名声,在权力斗争中往往更具吸引力!」
「是吗?」李承干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李逸尘描绘的图景,与他之前被灌输的「隐忍待机」完全不同,那是一条充满挑战却更符合他心性的路,一条能让他宣泄怒火、展现力量,同时还能真正赢得支持的路!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是的,殿下。」李逸尘肯定地点头。
「关键在于『度』。我们的反击,必须包裹在『求教』、『守法』、『自省』的外衣下,必须让陛下觉得您是在成长中的小任性,而非真正的叛逆。只要拿捏好这个度,每一次看似冒险的行动,都是在为您未来的皇位,增加一块最坚实的基石。他们可以看不起『小伎俩』,但他们会屈服于由无数小伎俩构筑起来的、无可撼动的大势。」
李承干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迷茫和愤怒早已被一种混合着野心和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打开,门后不是压抑的黑暗,而是一片他可以挥洒力量、博弈未来的广阔天地。
「孤……明白了!」他重重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决断。
第54章 由它去吧。
接连数日,东宫再未见有官员正式踏入咨政堂。
殿宇空阔,帷幔低垂,只有李承干时而翻动书简的声响。
李承干跪坐在锦垫上,面前摊开着《尚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缘,眼神放空,似乎在等待着什幺。
魏征来访带来的失落与烦躁,早已被紧张、期待甚至隐隐兴奋的情绪取代。
李逸尘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们要观望,便让他们观望。殿下只需稳住,风浪自会起来。」
「稳住……」李承干在心中默念,嘴角勾起。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抱有如此热切的期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东宫属官趋步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
他官职不高,却是太子身边负责内外联络的亲近之人。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他语气沉重。
「臣刚得到宫外传讯,长安市井之间,近日流言四起,皆……皆是指向殿下!」
李承干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缓缓擡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惊诧。
「哦?」
这反应出乎属官的意料。
他预想中太子的暴怒或惊慌并未出现,反而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禀报,语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流言内容……不堪入耳。有言殿下因足疾心怀怨望,暗中以巫蛊之术诅咒陛下;有言殿下表面勤俭,实则东宫内奢靡无度,效仿突厥可汗,以金盆沐浴,以象牙为箸;更有甚者,翻出『称心』旧事,污蔑殿下德行有亏,私养佞幸,行那……悖乱人伦之举!如今东西两市、各坊茶肆酒馆,多有议论,闻者哗然!」
属官说完,额头已渗出细汗,他紧紧盯着太子,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些谣言恶毒致命,直指储君德行、忠诚与人伦,一旦坐实,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李承干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待到属官言毕,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孤还以为是什幺新鲜说辞呢!」
李承干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翻来覆去,不过是这些陈词滥调。诅咒父皇?孤看他们是巴不得父皇立刻废了孤,好让某些人得偿所愿。奢靡无度?东宫用度皆有定例,一查便知。至于『称心』……」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父皇早已明正典刑,旧事重提,是想说父皇处置不当吗?」
属官愣住了。
太子这番应对,全然不在他任何预想之中。
没有愤怒驳斥,没有惶恐自辩,反而是一种……近乎轻蔑的冷静?
「殿下,流言猛于虎啊!」属官忍不住劝谏。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若任由其蔓延,恐损及殿下清誉,动摇国本!是否应即刻上奏陛下,请求彻查谣言来源,以正视听?」
李承干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尚书》,语气依旧平淡。
「卿家过虑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宵小之辈散布流言,若孤便惊慌失措,上书自辩,反倒显得心虚。父皇日理万机,何必以此等琐事烦扰圣听?」
「由它去吧。」
属官张口欲言,看着太子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躬身退了出去。
他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太子这般反应,是……另有谋划?
殿内重归寂静。
李承干放下手中的书卷,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只有紧握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兴奋!
一种兴奋感在他身体里窜动!
来了!
终于来了!
正如逸尘所料!
他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种验证预言的快意。
逸尘果然算无遗策!
「殿下切莫动怒,甚至……应该高兴。」
李逸尘冷静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们动用此等手段,正说明他们手中并无实据,只能依靠污蔑造势。殿下,我们的『荒诞自污』,可以开始了。」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对着空荡的大殿沉声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