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是明君,亦是雄主。
他能够容忍太子的成长,甚至乐见其成,但这成长必须在可控范围内,绝不能威胁到他自身的绝对权威。
一旦太子呈现出「尾大不掉」之势,任何一位帝王,无论其平日如何宽宏,都会本能地采取压制措施。
平衡,是帝王术的核心。
李承干能否顺利即位?
李逸尘自己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历史的惯性巨大,但细节已被改变。
他沉吟良久。
终于,李逸尘擡起了头,迎向李承干那充满焦虑和期待的目光。
「殿下所虑,深及根本。」
李逸尘开口,声音平静。
「纵观史册,如殿下这般,已显峥嵘、手握实权、声望渐着的储君,能平稳承继大统者,确属凤毛麟角。」
李承干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攥紧了衣袍。
「其根源在于,」李逸尘继续道。
「至高权柄,具有独占性与排他性。君父与储君,既是父子,亦是潜在的权力竞争者。」
「当储君之势,足以令君父感到掌控之力减弱,感到自身权威受到潜在挑战时,猜忌便如野草,必然滋生。」
「故而,殿下当下之要务,非是继续扩张势力,亦非消极退缩,而是需重新定位自身,调整策略,使陛下安心。」
「如何使父皇安心?」李承干急切追问。
「核心在于八个字:目标一致,掌控幻象。」
李逸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目标一致?」李承干咀嚼着这个词。
「正是。」李逸尘解释道。
「殿下需让陛下清晰地看到,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经营,其最终目的,与陛下的宏图大业、与大唐的根本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您不是在培植私人势力,而是在为大唐的未来培养栋梁。」
「您不是在收买人心,而是在践行陛下倡导的仁政。」
「您不是在挑战陛下权威,而是在学习如何更好地辅佐父皇,治理这个帝国。」
「具体而言,殿下在处理任何政务,推行任何举措时,都必须将其与陛下的既定国策、与贞观」的年号所代表的治国理念紧密捆绑。」
「奏疏之中,言辞之间,要不断强调此乃奉陛下之志」、行陛下之法为陛下分忧」。」
「要让陛下认为,您是他政策最坚定、最得力的执行者,而非另起炉灶的挑战者。」
李承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学生明白。便是要将东宫之势」,融入父皇之势」中,使其成为父皇权威的延伸,而非对立。」
「殿下悟性极高,正是此理。」
李逸尘肯定道。
「此乃消除陛下心中为何聚势」之疑虑的根本之法。」
「那掌控幻象」又当如何理解?」李承干更关心这一点。
李逸尘目光微凝,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便涉及更深的策略。殿下需让陛下始终保有这样一种感觉,即东宫的一切,仍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太子虽有所作为,但其所依仗的,或是陛下赋予的权力,或是陛下默许的范畴。」
「太子的一举一动,陛下皆能洞察。太子的势力,陛下若有心,随时可以收回或压制。」
李承干眉头紧锁:「这————谈何容易?东宫如今————」
「故称之为幻象」。」
李逸尘打断他。
「并非要求殿下自毁长城,削弱实力,而是要通过一系列主动的行为,营造出这种效果。」
「其中一法,便是————适当地,提升魏王李泰的地位。」
李承干思考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承干自然是知道帝王之术的核心在于平衡。
那么将李泰摆在对立面似乎是对父皇来说是最好的一种平衡!
只是————
「提升青雀的地位?先生,青雀本就觊觎储位,若再助长其气焰,岂非令其尾大不掉,反噬己身?」
与李泰争斗多年,他深知这个弟弟的虚伪与野心。
李逸尘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神色不变,冷静分析道。
「殿下,臣的意思并非让魏王势力有实质性增长。」
「请先生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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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其主导之权,当由何人掌握?
「殿下请想,如今朝中,因东宫山东之行、债券之利、教化之功,声望日隆,隐隐已有压制诸王之势。」
「陛下虽乐见殿下成才,然亦需平衡之道。」
「若东宫一枝独秀,毫无制衡,陛下会作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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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干沉默片刻,这也正是他担心的问题。
「父皇————必然会心生警惕,甚至出手扶持他人,以分东宫之势。」
「不错。」李逸尘点头。
「与其让陛下主动选择扶持他人,或是察觉到必须亲自出手压制东宫的必要性。」
「不如由殿下您,主动为陛下提供一个制衡者」。」
「而魏王李泰,无论从身份、能力,还是其本就存在的野心来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为一举三得之策。」李逸尘开始详细拆解其中的逻辑。
「其一,对陛下而言,殿下主动表现出对兄弟的宽厚」与谦抑」,甚至推让」部分利益或关注度给魏王,这符合陛下期望看到的兄弟和睦、储君大度的表象。」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陛下一个明确且「可控」的制衡点。」
「陛下会认为,太子虽强,但有魏王在旁牵制,局势仍在掌控。」
「此即掌控幻象」之营造。陛下安心,则对殿下的戒心便会相应减弱。」
「其二,对魏王及其背后的支持者而言,殿下的退让或擡举,会被他们视为太子势弱或不得已之举。」
「从而刺激其更大的野心,促使他们更积极地跳出来,聚集在魏王旗下,与东宫对抗。」
「这将使得原本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力量,清晰地暴露在明处。」
「敌人的阵线越分明,反而越容易应对。」
李承干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先生之意,是让青雀和他背后的人,从暗处走到明处,成为众矢之的?」
「正是。」李逸尘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将潜在的、分散的威胁,驱赶到一个明确的标靶周围。」
「同时,这也是在为他们坑」。
「坑?」
李承干咀嚼着「坑」字的意义,眼中闪烁着既困惑又渴望理解的光芒。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先生之意,学生略懂。然则,具体该当如何?这坑————该如何挖?又该挖在何处?」
李逸尘看着李承干急切的神情,脸上却并未立刻给出答案,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端起案几上微凉的茶水,轻轻啜饮一口,仿佛在刻意延缓节奏,让太子紧绷的思绪稍作沉淀。
李承干见李逸尘不语,心中更是焦急,但他强迫自己按捺住,没有再次催促,只是目光灼灼地等待着。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过了片刻,李逸尘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于李承干脸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挖坑」的问题,而是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平稳地提起另一件事。
「臣之前曾与殿下探讨过关于宗室管理的问题。」
李承干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的思维还牢牢钉在如何对付世家和魏王上,完全没料到李逸尘会突然跳到看似毫不相干的宗室话题上。
他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脱口问道。
「先生,此事————与眼下对付世家、平衡魏王之事,有何关联?」
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
觉得李逸尘的思维跳跃得太快,自己几乎跟不上。
「有。」李逸尘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着李承干迷惑的眼睛,语气加重。
「殿下欲行之事,无论是对外压制世家,还是对内稳固储位,其每一步,都需为未来布局。」
「绝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宗室问题,看似无关,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亦是未来国本稳固之关键一环。」
李承干被李逸尘这严肃而肯定的态度所慑,心中的急躁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好奇与凝重。
他努力跟上李逸尘的思路,沉吟着回忆道。
「先生确实提过。上次————上次先生谈及的是五服制度与远支宗室的出路问题。」
「学生记得,先生认为当前宗室制度,于朝廷财政乃是沉重负担,且众多远支宗室空有爵位,无所事事,易生事端。」
「或可加以疏导,令其自食其力,甚至为国效力。」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逸尘的表情,试图找到这与当前困境的联结点。
「只是————学生近来诸事缠身,尚未找到合适时机向父皇正式提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