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原身的父亲一心指望儿子能得机缘光耀门楣。
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独子身上。
在唐朝,像原身这般有些前途、但家世背景不算顶尖的年轻士子,确实大多不会过早定下婚约。
就是为了留着这婚姻之约,以期将来若能得势,或可攀附上门第更高的姻亲。
为自身和家族谋得更大的助力。
原身似乎也一直未曾议亲。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迷茫,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答道。
「回杜公,下官————尚未婚配。」
杜正伦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并无太大变化。
一旁的窦静却像是想到了什幺,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插话道。
「杜公,你家中————我记得似乎并无适龄的待字闺中之女吧?忽然问起逸尘婚配之事,却是为何?莫非想做媒人不成?」
杜正伦失笑,连连摆手。
「窦公说笑了。老夫岂有那般闲心。只是随口问问,闲聊罢了。逸尘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未可限量,这婚姻之事,自然需慎重。」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转而问道。
「说起来,逸尘对幽州本地风物观感如何?与关中相比,有何不同?」
见杜正伦不再追问婚配之事,李逸尘也松了口气,便顺着新话题,结合一路见闻,谈了些对幽州地理、民风的粗浅看法。
他言辞谨慎,多谈客观现象,少做主观评判,既不显得无知,也不过分卖弄O
窦静和杜正伦也时不时插话,三人就着茶,又聊了些关于边地治理、农事稼穑的闲话,气氛倒也轻松融洽。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李逸尘见时辰不早,便主动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不敢再多打扰二位大人休息。下官先行告退。」
杜正伦和窦静也未多留,含笑点头。
杜正伦温言道。
「好,今日便到此吧。逸尘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诸多事务需商议。」
李逸尘向二人恭敬行礼后,退出了杜正伦的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在返回自己客房的廊下,夜风带着凉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回想方才与杜正伦、窦静的谈话,他心中渐渐明晰。
杜正伦最后的那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可能包含着试探与衡量。
在这东宫属官竞相献策的环境里,适当地展示自己的能力是必要的,这能赢得重视和立足之地。
但如何把握这个「度」,既不显得平庸无能,又不至于锋芒太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需仔细斟酌。
今日之表现,看来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至少初步引起了杜正伦这等重臣的注意和赏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推开自己客房的门,将幽州的夜色关在门外。
夜色渐深,幽州城外的唐军大营灯火通明,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卢国公程知节烦躁地渡着步。
他时不时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英国公李积则安静地坐在胡床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烛光映在冰冷的刀锋上,也映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
「娘的!」程知节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太子殿下到底跑到哪个特角旮旯里去了?这都到幽州地界了,还不归队!他当这是游山玩水呢?」
李积头也没擡,声音平稳。
「殿下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你我离洛阳时,陛下亦有此意,让殿下多看看,多听听。」
「体察民情?」程知节猛地停下脚步,瞪着李积,声音拔高。
「放屁!体察民情用得着这样?他是一国储君!」
「想知道啥,把幽州刺史、长史那些官儿叫来问话不就得了?」
「那些泥腿子知道个啥?能说出什幺子丑寅卯来?简直是胡闹!」
他越说越气,蒲扇般的大手挥舞着。
「这一路上,磨磨蹭蹭,今天在这个村看看,明天在那个镇逛逛,行程耽误了多少?」
「我们是来驻防的,不是来陪太子爷逛集市的!兵贵神速懂不懂?」
「我看他就是在宫里憋久了,出来撒欢儿!都是陛下给惯的!」
程知节心里窝着一股火。
他本是冲着打仗来的,结果敌人没了,变成驻防。
驻防也就罢了,还得陪着太子玩「失踪」。
他骨子里是纯粹的军人,信奉的是令行禁止,是摧城拔寨。
对太子这种在他看来「不务正业」、「耽误正事」的行为,打心眼里看不惯,只觉得憋屈。
李积终于擦完了刀,归刀入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擡起眼,看着怒气冲冲的程知节。
「知节,稍安勿躁。太子殿下这一年的变化,你我在长安难道没有耳闻?」
「债券、盐策、山东之行————桩桩件件,可不像是个只知道玩闹的太子能做得出来的。」
「变化?」程知节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李积对面的胡床上,震得胡床吱呀作响。
「我原来也以为有变化!可这一出来才知道,玩性一点没变!还更野了!连人影都抓不着!」
「我看他就是不懂军事,不知道这行军打仗,时间就是性命!」
李积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我告诉你,现在的太子殿下,可不是以前那个你可以随意置评的太子了。
小心点,别惹到他,不然————他要是真想玩」,恐怕能玩死你。」
程知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幺笑话,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李积。
太子这般行事,也忒不靠谱!
他终究是武将,对李积这话,信了三分,却仍有七分不以为然。
为防万一,他还是派了一队精锐斥候,远远追在太子可能行进的路线上,既不敢跟得太近打扰,又必须确保能在出事时第一时间接应。
这差事办得,让他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翌日,程知节和李积再也等不下去,下令大军按计划开拔,进驻幽州城北预设的营区。
安排妥当后,两人便带着亲卫,径直入了幽州城,直奔刺史府。
幽州刺史李纬早已得到通报,匆忙带着府内主要属官在府门外迎候。
李纬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穿着绯色官袍,举止间透着边地官员特有的干练与谨慎。
「下官幽州刺史李纬,恭迎卢国公、英国公!」
李纬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程知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李纬,往他身后扫去。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太子殿下呢?是不是在府里?」
李纬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茫然之色,擡起头,疑惑地看着程、李二人。
「太子殿下?殿下————殿下何时驾临幽州?下官并未接到任何通报啊?」
「什幺?」程知节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太子没来你这儿?他不是比我们早几天就往幽州这边来了吗?」
李纬被程知节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回国公话,下官确实未曾见到太子殿下。下官————下官以为殿下是与二位国公一同行军————」
程知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脸色涨得通红。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积,手指着李纬,气得嘴唇都有些哆嗦。
「你看看!你看看!这————这这叫什幺事?太子丢了!跑到我们前头,结果人没了!」
「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你我————」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谁都明白那意思一他们两个护驾的将军,万死难辞其咎!
李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像刚才在帐中那般淡定。
他上前一步,盯着李纬,语气严肃。
「张使君,你确定太子殿下未曾派人与你联络?也未曾在幽州城内出现?」
李纬被两位国公爷的目光逼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更加肯定。
「英国公明鉴,下官绝不敢隐瞒!确实未曾接到殿下驾临的消息,也未曾有任何东宫属官前来接洽。」
气氛瞬间凝固。
程知节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骂娘的冲动。
李积眉头紧锁,心中飞快盘算。
太子微服,不愿惊动地方官府,这可以理解。
但已经到了幽州,竟然连刺史都不通知,这就有些反常了。
是太子刻意隐瞒行踪,还是————真的出了什幺意外?
后一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
「先进去再说。」李积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不安,对李纬道。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刺史府正堂。
分宾主落座后,气氛依旧压抑。
程知节黑着脸,一言不发。
李积则端起侍从奉上的茶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若有所思。
李纬看着两位脸色不善的国公,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他努力搜刮着记忆,试图找出任何与太子相关的蛛丝马迹。
忽然,他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二位国公,下官————下官倒是想起一事,或许与太子殿下有关,但下官也不敢确定。」
程知节猛地擡起头,目光如电:「什幺事?快说!」
李纬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约莫七八日前,有一支约二百人的队伍,持东宫令牌,抵达了幽州,说是奉太子令,在此等候与殿下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