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提高,带着自责。
「儿臣身为长兄,对诸弟疏于关心,未能及时察觉齐王处境之艰难,心境之变化,未能尽到兄长劝导约束之责。」
「若儿臣能早些……」
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看向李世民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几乎是直刺灵魂的暗示。
大殿之内,一些老成的官员,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太子这番话,看似自责,实则句句诛心!
他提到了「长兄」,提到了「未能尽到兄长劝导约束之责」。
这何尝不是在影射当年隐太子李建成未能约束秦王?
他提到了「疏于关心」、「未能及时察觉」。
这又何尝不是在暗指当年的高祖李渊,对儿子们的争斗失察,最终酿成玄武门惨剧!
他是在用李佑的案子,映射玄武门的旧事!
他在告诉陛下,悲剧之所以重演,是因为历史的教训没有被吸取。
是因为「父」与「兄」的职责,再一次缺失了!
李世民彻底听懂了。
他浑身颤栗,五脏六腑却又被怒火灼烧!
他看着李承干,看着这个变得如此陌生、如此胆大包天、如此工于心计的儿子。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暴戾的杀意交织在一起。
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张了张嘴,想要怒吼,想要斥骂,想要立刻下旨将这个逆子废黜!
但他发现,在太子这番以退为进、将自身也摆上祭坛的诛心言论面前,他那些关于法度、关于威严的斥责,竟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太子承认了李佑的罪,也承认了自己的「失职」。
他还能用什幺理由来立刻发作?
难道要当着百官的面,承认自己教子无方,承认自己这个父亲和皇帝做得失败吗?
李世民哑口无言,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承干。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痛心、杀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长孙无忌内心狂吼。
他看得分明,陛下已被太子逼到了墙角,若再继续下去,盛怒之下的陛下很可能说出或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
那将不是处置一个齐王的问题,而是动摇国本,引发朝堂大地震的灾难!
就在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彻底爆发的前一瞬,长孙无忌猛地出列。
声音洪亮而急促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陛下!太子殿下!齐王之事,关乎国法,亦涉天家亲情,非一时可决!」
「臣以为,此事错综复杂,当容后再议!」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等重臣也立刻反应过来。
齐刷刷地出列,躬身附和。
「臣等附议!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储君亦是一片仁孝之心,顾念兄弟之情,言辞或有激切,然其心可鉴!」
「望陛下明察!」
他们必须立刻将这对父子从危险的对抗边缘拉回来!
必须立刻转移焦点!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也猛地醒悟,这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天赐良机!
他立刻高举笏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义愤,将话题强行扭转。
「陛下!臣有本奏!前东宫侍卫纥干承基,背主忘义,身陷齐王逆案,为求活命,竟敢信口雌黄,攀诬构陷当朝储君!」
「其行卑劣,其心可诛!依《唐律》,构陷储君,乃大不敬之重罪,罪不容赦!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惩,将纥干承基明正典刑,诛其三族。」
「以儆效尤,以正朝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李佑案、从那危险的父子对峙,拉到了纥干承基构陷太子这件事上。
仿佛是早已约定好的信号,大殿之内,超过半数的官员,无论是真心拥护太子,还是见风使舵,或是单纯想尽快结束这恐怖朝会的人们,纷纷出列。
如同潮水般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臣等附议!」
「纥干承基构陷国本,罪大恶极,理应严惩不贷!」
「请陛下下旨,诛此奸佞,以正法纪!」
(本章完)
第203章 朕也是教子无方啊。
第203章 朕……也是教子无方啊。
声浪汇聚,响彻殿宇。
就连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此刻也毫不犹豫地躬身。
「臣等附议!纥干承基罪无可恕,请陛下圣裁!」
他们必须支持!
必须用这个「共识」,来强行转移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冲突。
必须给陛下一个台阶,也给太子一个缓冲。
绝不能让陛下在盛怒之下,说出废黜太子的话!
也绝不能让太子再继续那诛心的言论!
一时间,处置纥干承基,成了满朝文武唯一共同的声音。
所有的矛盾转移到了这个「奸佞小人」身上。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身体依旧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看着那依旧挺直站立的李承干。
他什幺都明白。
他知道这是臣子们在和稀泥,在给他找台阶。
他知道太子刚才那番话,是何等的忤逆和诛心。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汹涌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但他毕竟是李世民,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天可汗。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必须顺势而下。
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废黜的话,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最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
目光冰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承干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准奏。」
「纥干承基,构陷储君,罪证确凿,着即日押赴西市,腰斩弃市!诛其三族!」
「齐王之事……容后再议。」
「退朝!」
说完最后两个字,李世民再也不看任何人,缓缓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
百官们如同虚脱一般,缓缓起身,许多人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今日这场朝会,简直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李承干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
他微微仰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御座。
他缓缓转身,右脚踝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但他依旧尽力维持着平稳的步伐,向殿外走去。
刚走出太极殿不远,身后便传来几声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留步。」
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是长孙无忌。
李承干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只见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位当朝重臣已来到近前。
「舅父,房相,岑师,高公。」
李承干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知道,方才殿上那一幕,这几位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们拦下自己,并不意外。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周围渐渐散去的官员。
「殿下,臣等有几句话,想与殿下禀奏。」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这与以往他面对李承干时那种带着长辈审视和无奈的态度,已然不同。
李承干目光掠过四人,见房玄龄微微点头,岑文本眼神凝重,高士廉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心知肚明,这四位代表着朝堂最核心的力量。
「既如此,便有劳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