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意思是,」李承干缓缓开口,试图理清思路。
「即便没有阴弘智的怂恿,没有权万纪的严苛,李佑……或者别的宗室亲王,也可能因为制度本身的问题,而走上类似的绝路?」
「殿下,」李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个人品性或许决定了一时一地的行为,但制度塑造了行为发生的可能与环境。」
「我朝立国已有二十多载,陛下对宗室的政策,并非一成不变,其间历经数次调整。殿下可曾细究过其中脉络?」
李承干微微皱眉,努力回忆。
「学生记得,父皇登基之初,曾对武德年间滥封的宗室进行过一番整顿。」
「如永康王……不,后来的淮安郡王李神通,便被降了爵位,食邑大减。」
「不错。贞观初年,陛下下诏,『凡无军功政绩者,一律降爵;有功者待遇不变』。」
「此举意在厘清高祖时期因功或因亲滥封造成的宗室冗滥,减轻国库负担,亦是对宗室的一种警示——爵禄非凭空而得,需有实绩支撑。」
李逸尘顿了顿,观察着太子的反应,见他听得专注。
「但这仅是第一步,针对的是远支或无功勋者。对于近支亲王,尤其是对皇子,政策则更为复杂。」
「父皇……似乎一直希望兄弟们能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李承干想起李世民平日的只言片语。
「正是。贞观七年,陛下任命吴王李恪为齐州都督时,曾明确提出『早有定分』之理念。」
李逸尘引述道。
「陛下当时言道,让诸王及早明白自身职责,断绝其对储君之位的野心,如此可避免兄弟间危亡之祸。」
「这可以视为陛下处理近支宗室的核心思路之一。」
李承干心中一动。
「早有定分」……这似乎是在保护他这个太子的地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不良于行的右腿,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若非这足疾,若非那些流言蜚语,父皇的「定分」是否会更加坚定不移?
李逸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不点破。
「为实现早有定分,并让宗室发挥实际作用,而非仅仅消耗禄米,陛下推行了『出阁制度』。」
李承干微微点头,他想起了自己的几个弟弟。
虽然年幼时常能见到父皇,但随着年岁渐长,见面的频率确实在降低,尤其是那些已经外放的亲王。
「开府,则是允许亲王设立王府官属,如长史、司马、录事参军等。这些官员由朝廷任命,一方面辅助亲王处理府务,教导其礼仪政事,培养其参政能力。」
「另一方面,」李逸尘语气微沉。
「亦有监督、规劝,乃至制约亲王之责。齐王李佑与其长史权万纪的矛盾,便是这『制约』一面的体现,只是未能处理好。」
「最后是就藩。陛下会令成年亲王前往其封地或指定的都督府任职,如吴王李恪之于安州,魏王泰虽未就藩,但亦有遥领之地。」
「就藩的本意,是让亲王在地方上历练,了解民情吏治,实现『宗室拱卫王朝』的责任。」
「同时,使其远离政治中心长安,也能『杜绝通谋作乱』的可能。」
李承干点点头。
「李佑在齐州,看似是一州之主,实则其权力受到长史、以及朝廷任命的州刺史、折冲府等多方制约。」
「殿下明鉴。理论上确实如此。齐王能骤然发难,控制齐州部分兵力,已是其多年经营、且地方官吏或有畏缩逢迎的结果,并非制度赋予了他这等便利。」
「这也反衬出,即便在现有制度约束下,若亲王本人心存异志,加之地方监管不力,仍有可能酿成祸乱。」
李逸尘话锋一转。
「然而,齐王之乱,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当前宗室政策仍存在诸多模糊与待完善之处。」
李承干身体微微前倾:「请先生详言。」
李逸尘屈指数来。
「其一,政策需不断调整,尚未形成稳定体系。据臣所知,贞观年间,关于宗室问题的重大廷议至少有四次。」
李承干回想起来,确实记得父皇与重臣们多次商议过宗室事务,只是他当时并未特别关注。
「其二,」李逸尘继续道。
「对于近支宗室,尤其是皇子亲王的管控,仍有不足。陛下虽行『出阁』、『就藩』,但出于父子之情,或政治权衡,对某些亲王难免有逾制之处。」
「例如魏王李泰,开文学馆招揽士人,待遇规格时有超越,朝野对此非议已久。」
「此等特殊待遇,极易引致其他皇子的效仿之心,破坏『早有定分』的初衷。」
提到李泰,李承干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李逸尘点到即止,并不深入。
「其三,也是最为根本的一点,」李逸尘语气凝重。
「对于宗室成员的长远出路,缺乏一个清晰且公平的规划。目前制度主要着眼于约束亲王,防止其生事。」
「但对于数量更为庞大的宗室远支,以及亲王们的后代,当他们的血缘与当朝皇帝逐渐疏远后,该如何安置?」
「他们的爵位如何承袭?禄米如何发放?是否允许乃至鼓励他们通过科举、军功等途迳自谋出路?这些问题,目前尚无定论。」
李承干皱起眉头:「先生所言,似与『五服』有关?」
「殿下果然敏锐。」李逸尘点头。
「『五服』之制,古已有之,用于界定亲属关系远近。若应用于宗室管理,便是以当朝皇帝为核心,五代血亲以内的宗室,可享受一定的爵位、禄米待遇。」
「超出五服者,则视为远支,逐渐降低待遇,直至移出宗室属籍,成为平民,自谋生路。」
「此制在贞观朝已有雏形,但尚未形成完整、明确的制度。」
李承干陷入沉思。
他想像着数代之后,李唐皇室枝叶繁茂。
(本章完)
第197章 恐使刚刚恢复的信用再受打击。
若无「五服」之类的制度加以约束和疏导,朝廷需要供养的宗室成员将是一个天文数字,国库如何承担?
而这些无职无权的宗室,终日无所事事,难免不生事端,或沉湎享乐,成为国家的巨大包袱。
李逸尘面色不变,平静地分析。
「陛下通过多年努力,已初步建立起宗室管理的框架,抑制了大规模宗室作乱的势头。」
「但齐王李佑之乱,暴露了制度在细节执行、近支管控和长远规划上的不足。」
「魏王李泰待遇逾制,是近支管控不严的显例,而如何安置越来越多的宗室远支,则是悬而未决的隐忧。」
李承干沉默良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某种蓝图。
他擡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决断。
「那幺,依先生之见,学生如今该从何处着手?如何才能向父皇建言,完善这宗室管理制度?」
李逸尘看着太子,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改革的必要性。
「殿下,建言需讲究时机与策略。齐王新乱,陛下正在震怒与痛心之时,此时若直接提出一套全面的宗室改革方案,恐有借题发挥、落井下石之嫌,易引陛下反感。」
李承干点了点头,他也顾虑这一点。
「臣建议,分步而行。」
李逸尘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先,藉此次齐王之乱,殿下可向陛下进言,强调严格约束王府官属的重要性。」
「支持并完善贞观十六年刚确立的王府官任期制度,甚至可提议加强对王府官履职的考核,确保其能有效辅佐、亦有效监督亲王。」
「此乃针对此次乱局最直接的反思,陛下易于接受。」
「其次,待此事风波稍平,殿下可于日常听政或与陛下独对时,以探讨史鉴为名,提及『五服』制度与远支宗室出路问题,」
李承干仔细听着,心中默默记下。
李逸尘的策略稳妥而渐进。
「学生明白了。」李承干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佑据齐州造反的消息,不仅震动了朝堂,更迅速在长安的市井坊间传开。
尽管朝廷极力控制消息,但「齐王反了」的消息瞬间传入那些密切关注时局、手中持有「贞观裕国券」的商贾富民耳中。
两仪殿内,李世民阴沉着脸,看着各地呈报上来的军情文书。
李??的大军已按旨意开拔,扑向齐州,扑灭这场在他看来如同儿戏却又不能轻视的叛乱,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他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难以排遣。
高句丽!他心心念念,准备已久,意欲一举奠定东北边陲百年安定、超越前隋功业的东征大计,竟被自己亲生儿子的愚蠢和狂妄硬生生打断!
这让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恨?
「陛下,」内侍王德小心翼翼地趋前,低声禀报。
「民部尚书唐俭、中书令岑文本在外求见。」
「宣。」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唐俭和岑文本快步走入殿中,行礼之后,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陛下,」唐俭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臣刚接到市舶司及西市署的急报,自齐王……逆乱的消息传出后,市面之上,『贞观裕国券』的交易价格,已出现明显波动。」
「较前几日下挫了半成有余,且交易量锐减,持券观望者众。」
李世民眉头猛地一拧,目光锐利地看向唐俭。
「下挫半成?为何如此?李佑造反,与朝廷债券何干?」
「难道我大唐朝廷,还镇不住一个跳梁小丑的叛乱不成?」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和被触怒的不解。
岑文本见状,连忙躬身解释道:「陛下息怒。非是百姓商贾不信朝廷,实乃……实乃人心趋利避害之常情。」
「齐王之乱虽看似局限一隅,然『造反』二字,终究牵动人心,引人联想到动荡、风险。」
「持有债券者,难免会担忧此乱是否会影响朝廷财政,是否会延误债券利息的兑付,乃至……是否会动摇朝廷根本。」
「此等疑虑之下,抛售套现,或持币观望,亦是市场自然反应。」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并非完全不懂经济,只是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朝廷的权威应当能压倒一切市场波动。
他沉声道:「不过是庸人自扰!待李??平定叛乱,擒获逆子,消息传回,此等波动自然平息。」
「陛下圣明,」唐俭接口道。
「叛乱平定,人心自安,债券价格回升乃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