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但这些粮食,必须留在高句丽!待到战时,本将军一道命令,便可将这些粮食尽数征收,充作军粮!」
「届时,唐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哈!此乃天助我也!」
在泉盖苏文看来,大唐此举简直是愚蠢的资敌行为。
他用一些对自己来说并非急需的「奢侈品」盐,换回了实实在在的粮食。
而且这些粮食还被他用行政命令锁死在国内,随时可以征用。
这买卖,太划算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将来唐军因粮草不继而溃败的场景。
东宫,显德殿。
李逸尘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步入殿内,行礼,跪坐于席。
「先生!」不等李逸尘完全坐定,李承干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兴奋而略显高亢。
「市面情形,窦静方才已报于孤!贞观券确如先生所料,已然回稳,且势头看好!」
「仅凭农具推广一事,便能扭转干坤,这……这朝廷信用的增强,是否太过……轻易了些?」
他用了「轻易」这个词,表达着他内心的不可思议。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增强国力、提升威望,无不是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或是通过重大的军事胜利、或是通过卓越的政绩。
而如今,似乎只是一道诏令,一次成功的技术推广,就能在短时间内显着提升这种名为「信用」的无形资产。
李逸尘看着太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困惑,脸上并无得色,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如常。
「殿下,信用的建立与崩塌,有时确在一念之间,看似轻易,实则有其内在规律。」
「农具推广,看似一器一物之利,然其背后,向天下人传递了几个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
「其一,朝廷并非只知征伐消耗,亦注重生养休息,体恤民力。此乃『仁政』信号,能安抚民心,稳定社会预期。」
「其二,朝廷具备务实创新之能,并非因循守旧。新式农具效果显着,证明朝廷机构有效率,有作为。」
「此乃能力信号,让人相信朝廷能做成事。」
「其三,推广迅捷,诏令下达,各地雷厉风行,东宫派遣工匠指导,显示朝廷政令畅通,执行力强。此乃效率与决心信号。」
「民心安,则社稷稳,能力显,则未来可期。效率高,则承诺可信。」李逸尘总结道。
「三者迭加,共同作用于人心,自然强化了朝廷的信用。」
「人们愿意相信,这样一个既能造出利民神器,又能高效推广的朝廷,其偿还债务的能力和意愿,是毋庸置疑的。」
「故而,贞观券回稳升值,乃是必然。」
李承干听得连连点头,如同醍醐灌顶。
经李逸尘这般剖析,他才明白,那看似「轻易」的背后,是朝廷多个层面积极信号集中释放的结果。
「先生之言,令学生茅塞顿开!」李承干感慨道。
「以往学生只知信用重要,却不知其建立,竟有这许多关节。」
「此番经历,让学生深切体会到,维护并增强朝廷信用,做起事来,确能事半功倍!」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
李逸尘却适时泼了一盆冷水,语气转为凝重。
「殿下能作此想,自是好事。然则,信用易立,亦易损。」
「此次风波虽平,皆因朝廷所为,皆是正面积极之举。若他日朝廷行差踏错,或举措不当,此前积累之信用,亦可能顷刻间崩塌。」
「譬如,若高句丽战事不利,耗费远超预期。或若农具推广后期出现大规模质量问题,民怨沸腾。」
「又或……朝廷后续再次滥发债券,超出承载之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确。
李承干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提醒的是。信用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学生定当谨记,慎之又慎。」
见太子冷静下来,李逸尘知道是时候引入更深层次的概念了。
信用并非空中楼阁,它需要坚实的根基。
而这次农具推广事件,正好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殿下,信用之维系,除却政令、军威这些显性因素外,更有其深层根基。」
李逸尘话锋一转。
「此次农具推广能成功,并能反向增强信用,其背后,实则依赖于一项更为根本的力量。」
「哦?何种力量?」
李承干的好奇心被再次勾起。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殿下可知,这一件看似普通的农具,从构思、改良,到最终打造出来,分发至农户手中,需要经过多少人之手?牵扯到多少行当?」
李承干被问得一怔。
他身为太子,关注的是政令下达和最终结果,对于中间的具体制造过程,确实知之甚少。
他沉吟片刻,尝试回答:「无非是工部匠作监的工匠,依据图样打造,然后由官府分发吧?」
李逸尘缓缓摇头。
「殿下,远非如此简单。臣便以这改良的曲辕犁为例,为殿下剖析一番。」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开始以一种抽丝剥茧的方式,阐述一个在李承干听来前所未闻、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首先,是这犁铧。」李逸尘以手虚指。
「需上好的铁,方能坚韧锋利,耐用不卷刃。这铁从何而来?需先有矿工,于深山之中,开凿铁矿。」
「开矿需工具,需运输矿石的车辆、绳索。矿工需衣食住行,便有农人为其种粮,织工为其织布,匠人为其造屋、制车。」
李承干下意识地点头,这些他隐约知道。
「矿石开采出来,需经冶炼。」
李逸尘继续。
「需建高炉,需炭工砍伐树木烧制木炭以为燃料。高炉之建,需懂得垒砌的泥瓦匠」
「控制火候,需经验丰富的炉工。冶炼出的生铁,质地脆硬。」
「需再经锤链,或炒炼成钢,这又需要专门的铁匠,挥舞铁锤,在砧台上反复锻打。」
「锻打需场地,需鼓风设备,需淬火之水。」
李承干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开始意识到,一件铁器背后,远不止一个铁匠那幺简单。
「钢铁已成,可制犁铧。」
李逸尘语速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打造犁铧,需特定形状的模具,或需要技艺精湛的铁匠凭经验敲打出形。」
「这模具的制作,又牵扯到懂得雕刻的匠人,以及制作模具的材料,可能是特定的粘土,或是其他耐高温之物。」
「再说这犁辕、犁梢等木制部分。」
李逸尘将话题转向木材。
「需选用坚韧且不易变形的木料,如枣木、柞木。」
「这便需樵夫入山,识别、砍伐合适的树木。砍伐需斧斤,运输需车辆或水路筏子。」
「木材运至作坊,需木匠依据图样,锯、刨、凿、卯,精心制作。木匠需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
「这些工具,又需专门的铁匠、工具匠来打造。」
李承干已经听得有些入神,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链条,从深山矿洞,到熊熊炉火,再到木屑纷飞的作坊。
「木材与铁器组合,需铁钉、铁箍。这又回到铁匠的工序。」
「铁钉的锻造,亦是一门手艺。甚至,固定铁件的绳索,若用到皮革,则需屠夫宰杀牲畜,鞣皮匠处理皮革……」
「这还只是农具本身之制造。」
李逸尘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一下,然后继续延伸。
「图样如何而来?需有人设计、绘制。推广之诏令如何传达?需驿卒骑马奔驰,穿越州县。」
「各地官府组织工匠打造,需吏员管理,需仓曹拨付工料银钱。」
「东宫派遣工匠指导,这些工匠本身,亦是多年学艺,其技艺传承自师长,其衣食来自俸禄或民间……」
「乃至,」李逸尘目光深远。
「打造农具的工匠,他本身不事农耕,他所食之粮,所衣之布,所居之屋,皆需他人供给。」
「这背后,是无数农人、织女、匠人的劳作,交织成网。」
李承干彻底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幺,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他从未想过,一件看似普通的农具,其背后竟然牵扯到如此庞杂、如此精密的网络!
矿工、炭工、铁匠、泥瓦匠、樵夫、木匠、工具匠、驿卒、吏员、设计者、指导者……
还有那些为这些人提供衣食住行的无数看不见的人!
这已远远超出了他「工部工匠打造」的简单认知。
「先生……这……」李承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一件农具,竟……竟牵扯如此之广?需如此多素不相识之人协作?」
「正是。」李逸尘肯定地点头,语气凝重。
「殿下,这并非特例。世间绝大多数人造之物,小至一针一线,大至宫室楼船,无不是如此成千上万、乃至数十万、数百万互不相识之人,依靠某种无形的秩序与协作。」
「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最终共同完成。」
「没有人能完全凭藉一己之力,从无到有造出一件完整的、像样的物品。」
他引入了核心概念。
「这种无数人基于分工,进行协作,最终生产出所需之物的体系,可称之为『百工之业』。」
「此乃国家财富之源泉,国力强盛之根基,亦是……信用赖以存在的坚实基础之一。」
「百工之业……国力根基……」李承干喃喃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往所理解的「富国强兵」,「富国」多指粮仓充盈、府库有钱。
而「强兵」则指军队精锐、装备精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