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亲眼去看看,这能撬动天下格局的「利器」,究竟是何模样。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仪殿内的李世民也接到了段纶的奏报。
内侍监王德将那份附着几张字迹却整齐划一的《千字文》散页的奏报呈上。
李世民起初并未太过在意。
只以为是工部又弄出了什幺改进纸张或者笔墨的新花样。
然而,当他漫不经心地展开那散页,目光扫过上面完全一致、毫无笔锋差异的文字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拿起其中两张,并排放在御案上,仔细对比。
一样的结构,一样的间距,甚至连细微的墨色浓淡都几乎相同。
这绝非人手所能为!
「雕版……印刷?」
李世民低声念出段纶奏报中提到的这个词,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为帝王,几乎是在瞬间就洞悉了这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之前的书籍,全靠人手抄录,费时费力,成本高昂,一本经籍往往价值不菲,非豪富之家或世家藏书不能拥有。
这也正是知识被垄断的关键之一。
可有了这个……效率何止提升百倍?
书籍的成本将断崖式下跌!
朝廷的政令、圣人的教诲、律法的条文,都可以用这种方式大量、快速、廉价地复制,散发到州县,甚至乡里!
这不仅仅是便利,这是争夺教化之权、瓦解世家根基的绝世神兵!
李世民缓缓放下手中的纸页,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那颗因震撼而加速跳动的心脏。
他擡头望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工部的方向。
太子辖理工部才多久?
先有神臂弩改良,后有这雕版印刷术……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背后,一直有那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那只手的主人,是否早已看清了这一切,并悄然布下了这枚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棋子?
他沉默了片刻,对王德吩咐道:「传朕口谕给段纶,此事务必严格保密。」
「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一律不得与外间接触。待朕……与太子商议后,再做定夺。」
「遵旨。」
王德躬身应道,悄悄擡眼看了看皇帝凝重的面色,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工部将作监所在的院落,今日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虽然锤打声、锯木声依旧,但工匠们的神情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目光不时瞥向弓弩院旁边那间临时被征用、守卫明显加强了的工坊。
太子殿下的仪仗抵达工部衙门外时,以段纶为首的工部官员早已得到消息,躬身迎候在门前。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干下了步辇,目光扫过众人,虚擡了一下手。
「众卿平身。段尚书,速带孤去看那雕版印刷之术。」
他的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殿下请随臣来。」
段纶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那间戒备森严的工坊。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墨香和木材清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工坊内,赵铁柱、赵小满以及另外三名工匠正紧张地垂手站立,旁边摆放着几块雕刻着反体阳文的枣木版,以及一些刚刚刷印出来、墨迹尚未全干的纸张。
见到太子驾临,几人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与激动。
「小……小人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干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几块雕版和散落在地上的印纸吸引了过去。
他几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直接弯腰捡起几张印纸,仔细端详。
上面的字迹,与他之前看到的奏报附件一模一样,整齐、清晰,透着一种机械复制的冰冷美感,却让他心中热血沸腾。
「免礼,都起来说话。」
李承干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眼中的灼热却掩藏不住。
他拿着印纸,看向段纶和那几个工匠。
「这……便是雕版印刷?如何操作?详细说与孤听!」
段纶示意赵铁柱上前回话。
赵铁柱紧张得额头冒汗,搓着大手,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
「回……回殿下,是……是这样的。先选木质细密的板材,刨平打磨……然后,由识字之人,将欲印刷的文字,用毛笔反写在薄纸上。」
「再……再反过来贴在木板上,依着墨迹,用刻刀将空白部分剔除,使文字凸出……成为印版……」
他一边说,旁边一名略识字的工匠拿起一块已经刻好的版,另两人配合着,一人用刷子蘸取墨汁,均匀刷在印版凸起的文字上。
另一人将裁好的纸张覆盖其上,再用一把干净的平底刷子在纸背轻轻拂拭。
片刻后,纸张被揭下,一张字迹清晰的《千字文》散页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整个过程,不过喘息之间。
李承干目不转睛地看着,越看越是心惊。
这原理说来简单,不过是印章的放大与组合,但其背后代表的,却是知识传播方式的一场革命!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追问道:「一刻版,能印多少张?」
赵铁柱忙道:「回殿下,只要印版不损坏,……可印成千上万张!且……且速度很快,熟练之后,一个人一天就可以印刷上百章。」
成千上万张!
一人一日数百张!
李承干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意味着什幺?
意味着朝廷若要推行一部法典,或是一篇教化文章,再也不用耗费数年时间,动员无数书吏抄录!
意味着寒门士子,或许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便能拥有以往需要倾家荡产才能换来的典籍!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胸中那「让寒门英才凭才学立于朝堂」、「让圣贤之道直达黎庶」的雄心壮志,终于找到了坚实的基石。
这基石,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这实实在在、能改变物质基础的技艺!
「好!好!太好了!」李承干连声赞叹,脸上的喜色再也抑制不住。
他看向赵铁柱、赵小满以及那三名工匠,目光中充满了激赏。
「尔等立此不世奇功,于国于民,功在千秋!孤定当重重有赏!赵铁柱,赏绢三百匹,钱二百贯!」
「其余三位工匠,各擢升一等,赏绢百匹,钱百贯!」
「赵小满……特许其入弘文馆旁听习字学文,一应费用由东宫支应,另赏绢五十匹,钱五十贯!」
弘文馆!
那是何等清贵之地,聚集着天下最有学问的学者,能入内旁听,对于赵小满这等工匠之子而言,简直是鲤鱼跃龙门的第一步!
赵铁柱和那三名工匠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叩首谢恩。
「谢殿下!谢殿下天恩!小人……小人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殿下!」
赵小满也懵懂地跟着父亲跪下磕头,小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李承干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段纶,语气郑重。
「段尚书,工部此次居功至伟!此术之重要性,孤不言,卿亦当明白。」
「务必妥善保护参与此事的工匠,所有雕版、工具,皆需严加看管。」
「臣,遵旨!」
段纶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他自然知道这雕版印刷术意味着什幺。
李承干心情激荡,又在工坊内巡视了一圈,询问了一些工部近期的其他事务。
段纶一一禀报,提到在太子「鼓励革新、重赏功臣」的政策激励下,工匠们士气高昂。
除了雕版印刷术外,还有几个小组正在各自钻研提升纺织机效率、改进农具、优化琉璃烧制工艺等课题。
虽然尚未有突破性进展,但那种埋头钻研、敢于尝试的风气已然形成。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
李承干听得连连点头,对段纶,也是对在场的所有工部官员说道。
「工部,乃百工荟萃之地,是真正能将奇思妙想变为实物的所在!」
「段尚书,你要记住,工部之要,在于聚天下英才,不论出身,只问才学!」
「要敢于打破陈规,鼓励工匠大胆去想,放手去做!朝廷不吝赏赐,东宫更会鼎力支持!」
「大唐的强盛,离不开农桑,离不开武备,同样也离不开工部的巧思与实干!工部一定要带好这个头!」
他这番话,既是鼓励,也是定调,明确地将工部提升到了一个关乎国本的战略高度。
段纶及一众工部官员听得心潮澎湃,纷纷躬身应诺。
「臣等谨记殿下教诲!」
就在众人沉浸在太子带来的鼓舞与对未来蓝图的憧憬中时,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默默观察着那几块雕版的李逸尘,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低头一看,正是赵小满。
赵小满仰着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还有一丝完成「作业」后的期待。
他对着李逸尘,极其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虽低却清晰:「恩师。」
他这一声「恩师」和那个恭敬的鞠躬,在略显嘈杂的工坊内并不算太引人注目。
但却恰好被正心满意足、环视四周的李承干看在了眼里。
李承干微微一怔,目光在李逸尘和赵小满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的笑容。
「李司仪郎,觉得此子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