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强调道:「这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为了彰显东宫的理性、稳重和顾全大局,与朝廷上下的狂热形成对比。」
「同时,这也是在事实上延缓信用透支的速度,为我们争取更多准备时间。」
李承干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了!明日便召见几位可靠的御史和门下省官员,他们会知道该如何做。」
「第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李逸尘压低了声音。
「殿下必须想办法,全面辖制工部!」
「工部?」李承干微微一怔。
「对,工部!」李逸尘肯定道。
「工部掌天下屯田、山泽、工匠、水利、交通诸事,看似不如吏部、民部显赫,实则关乎国计民生根本。尤其在当前形势下,掌控工部,意义重大。」
他详细解释道。
「其一,殿下可以工部名义,大力鼓励并资助各地匠人,改进、改良农具,兴修小型水利。」
「目标是提升粮食亩产!只要粮食产量能有所增加,便能增强整个社会应对危机的能力,稳定民心。」
「这是应对可能出现的物资短缺、物价飞涨的最根本手段。」
「其二,对做出卓越贡献的匠人,奖励要厚,要足以震动天下!不仅是钱财,更要赐予爵位、官职,打破士农工商的隔阂。」
「让天下人看到,只要有一技之长并能利国利民,便能得到东宫的赏识和重用!」
「此举,一则可激发匠人积极性,二则可为东宫吸纳实干人才,三则……可潜移默化地动摇世家门阀对仕途的垄断。」
李承干听得心潮起伏。
「重赏匠人……提升农产……先生,此策大善!」
李逸尘内心默默思忖着。
自己不是很懂这些具体的工具构造,但是物理知识还是能给人解释清楚的,毕竟是个老师。
只要给出明确的方向。
哪怕只有一两样成功,对于农业生产力的提升也是巨大的。
这比直接去搞那些超越时代的金融手段,根基要扎实得多。
他擡起头,看着李承干。
(本章完)
第161章 足以抗衡世家门阀的新兴政治力量。
直视着李承干因焦虑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殿下想要让寒门读书,让读书的种子遍布天下,让圣贤之道不再被高门大姓所垄断。」
「要实现这个抱负,眼前应对朝廷信用危机固然紧要,但更需布局未来。」
「而眼下这一步,正是通往那个未来的最关键一环,既可解当下燃眉之急,更能为殿下奠定百世不易之基。」
李承干身体前倾,他被李逸尘话语中那份罕见的郑重所吸引。
布局未来的说法他听懂了,但具体如何布局,这「最关键一环」究竟指向何处,他心中仍感模糊。
「先生之意,学生明白,要未雨绸缪。然则,这布局未来,具体所指为何?掌控工部,鼓励匠作,提升农产,这些固然是务实之策,可与孤未来欲广开教化、泽被寒门的志向,关联究竟在何处?」
「还请先生明示。」
李承干的眉头微微蹙起,显露出他内心的困惑与迫切。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稍作沉吟,仿佛在组织最恰当的语言,以适应这个时代太子的理解范畴。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
「臣此前曾与殿下论及阶级。世家门阀为一阶级,寒门庶族为一阶级,而数量最为庞大的农户、工匠、商贾,亦各自有其阶级之实。」
「殿下欲成非常之功,则必须明确,您要成为,或者说,您必须依靠哪一个阶级的力量,并成为其在朝堂之上的代言人。」
李承干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反驳。
「学生乃储君,未来天子,自当代表天下万民,岂能偏袒某一阶级?当海纳百川,调和鼎鼐才是。」
这是他自幼接受的帝王教育,君王乃天下共主,超然于各方利益之上。
李逸尘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理想固然如此,然现实却非这般。陛下雄才大略,威加海内,看似超然,然其施政,是更倚重关陇勋贵,还是山东士族?是更顾及世家利益,还是小民疾苦?」
「其政策倾向,自有其倚重之根基。殿下若只想做一个守成之君,自然可以维持现状,在各势力间权衡。」
「但殿下若想实现您所说的『让读书种子遍布天下』,触动现有利益格局,则必然需要一股坚实、且与殿下目标一致的力量作为支撑。」
「这股力量,绝非现有的世家门阀,也非全然是尚未成势的寒门书生。」
李承干沉默了。
他并非不懂政治现实的残酷,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如此系统地将这「代表谁」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他内心挣扎着,一方面觉得李逸尘所言触及了权力的本质,另一方面又对「偏袒」某一阶级感到本能的不安。
「先生……为何必须是某一阶级?学生为何不能代表所有阶级?若能令天下均衡发展,岂不更好?」
「因为资源有限,利益冲突永存。」
李逸尘的回答充满了现实的骨感。
「殿下,臣今日需向殿下剖析几个更为根本的概念,或可助殿下看清这世间运转的底层逻辑。」
「此乃臣早年于残卷中所得,姑且称之为『生产资料』、『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李承干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生产资料?生产力?生产关系?此乃何意?」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全然陌生。
李逸尘知道必须用最浅显、最贴近这个时代认知的方式解释。
「殿下,请随臣的思路。所谓生产资料,简单而言,便是人们用以创造衣食住行所需之物的根本依赖。」
「譬如,农夫赖以耕种的田亩,工匠赖以制作的工具与原料,矿工赖以开采的矿山,乃至织女赖以纺纱的纺织机。这些,便是生产资料。」
李承干若有所悟。
「便是营生之本?」
「可以这幺理解。」李逸尘点头,继续道。
「而生产力,则是指人们利用这些生产资料,创造出物资财富的能力。」
「譬如,一个农夫,使用耒耜,一年能耕种多少田地,产出多少粮食。一个铁匠,拥有一座炉灶、一把铁锤,一日能打造多少农具。」
「这产出之多寡、效率之高低,便是生产力。」
李承干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所以,改进农具,兴修水利,便是为了提升这生产力?」
「殿下圣明,一点即透!」李逸尘肯定道。
「正是如此。改进曲辕犁,使之更省力深耕,便是提升了农耕的生产力。改良水力鼓风,使冶铁效率倍增,便是提升了工匠的生产力。」
他稍作停顿,引入第三个概念。
「而生产关系,则是指在生产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结成的相互关系。譬如,田亩归谁所有?是均田制下的自耕农,还是世家大族的庄园佃户?工匠是自由的匠户,还是依附于官府的奴匠?」
「所创造的成品如何分配?是按劳所得,还是大部分被田主、官府征敛?」
「这些围绕着生产资料归属和成品分配所形成的规矩、制度、身份,便是生产关系。」
李承干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这三个看似简单的概念,却仿佛三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窥见的大门。
他努力消化着。
「如此说来……生产资料是根基,生产力是能力,而生产关系则是……规矩?」
「然也。」李逸尘目光灼灼。
「而这三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决定性的关联。一般而言,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决定了生产关系的具体形态。」
「当生产力发生变化,旧有的生产关系便会与之产生矛盾,最终必然导致生产关系的变革。」
他决定用历史来印证这个抽象的道理。
「殿下请想,商周之时,为何行井田制,庶民集体耕作公田?因为那时农耕技术落后,木石之器,效率低下,非集体协作不足以生存,此乃低下的生产力决定了集体劳作的生产关系。」
「而到了春秋战国,铁制农具与牛耕逐渐推广,生产力大为提升,一个家庭依靠自身力量便可耕种更多土地,产出更多粮食。」
「于是,井田制逐步瓦解,土地私有、居家为单位的耕作方式成为主流。这便是生产力发展,推动生产关系变革之明证!」
「管仲在齐国变法,奖励耕战,承认土地私有,正是顺应了此一大势,故能富国强兵。」
李承干似有明悟。
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读过春秋战国史,知道井田制瓦解、各国变法图强,但从未有人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角度,如此清晰地揭示其背后的动力!
原来历史的变迁,竟有如此冰冷而强大的逻辑在背后驱动!
「再比如,」李逸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历史事实冲击他的认知。
「秦之所以能一统六国,凭藉的不仅是商鞅的严刑峻法,更是其奖励军功、废井田、开阡陌等一系列政策,极大地解放了秦国的生产力,并塑造了与之匹配的、高效而残酷的生产关系——军功爵位制度激励将士,土地私有激励农夫,使得秦国的战争机器拥有了远超六国的物资保障和兵员动员能力。」
「而秦二世而亡,原因众多,然其统一后未能及时调整过于严苛、只适用于战时动员的生产关系,以适应大一统帝国需要休养生息的生产力现状,亦是重要原因。」
「徭役过重,刑律过酷,破坏了民间恢复和发展的生产力,最终导致生产关系的彻底崩溃——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李承干感到一阵心悸。
他将秦的兴亡与这三个概念一一对应,只觉得以往读过的史书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鲜活而深刻无比!
原来朝代的更迭,帝国的兴衰,其底层竟隐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博弈!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李承干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大唐如今的均田制、租庸调制,乃至士农工商的格局,也是一种生产关系?它是由我朝当下的生产力所决定的?」
「殿下悟了!」李逸尘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正是如此。均田制意在保证大部分农夫拥有基本的生产资料——土地,从而稳定税基、兵源。」
「租庸调制则是与之配套的产品分配方式。这套生产关系,在立国之初,有效地恢复和发展了因隋末战乱而遭到破坏的生产力,故有贞观之治的初步繁荣。」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生产力并非一成不变。随着人口滋生,土地兼并渐起,均田制能否持续?」
「随着边患增多,战事规模扩大,租庸调征收的物资能否满足庞大的军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