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跛子凭什幺!
山东一行,他本该在那泥潭里身败名裂,为何反而成就了他贤名?
那所谓的《劝学令》,那收买人心的诗句,还有此刻父皇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激赏……这一切本该是属于他李泰的!
他身边聚集了那幺多文学之士,修撰《括地志》,为何就未曾想到如此直指人心、撬动天下寒士根基的妙策?
这跛子……既然你如此爱惜羽毛,如此想收揽人心,那便别怪为弟给你寻些真正的「民心」尝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恶毒的念头,或许可以从那些被太子触动利益的山东豪强入手。
或许可以制造些流言,将太子劝学之举扭曲成沽名钓誉、收买人心。
甚至……可以安排些寒门学子闹出些事端,将这善政变成太子的催命符!
李恪则始终保持着沉默,冷眼旁观。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场夜宴之后,朝堂的风向恐怕要变了。
太子经此山东之行,不仅在实务上证明了能力,更在「道义」和「长远布局」上,占据了有利位置。
他与魏王之间的争斗,或许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夜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
丝竹依旧,歌舞升平,但每个人都清楚,一场关乎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国运走向的暗战,已经在这觥筹交错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
皇帝与太子,藉助「劝学」这面大旗,将阳谋摆在了台前;
而世家大族们,则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筑起了他们看似无形却坚固无比的防线。
李承干坐回席间,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那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也带着一丝回甘。
翌日。
太子举荐的人员在三省迅速通过,没有得到任何阻碍。
东宫司议郎李逸尘也正式走马上任。
(本章完)
第153章 「必须适应这种转变。」
晨鼓初响。
李逸尘身上穿着新赐的浅青色官袍,腰间配着标示身份的银鱼袋。
这是他正式就任东宫司议郎的第一日。
「司议郎……」
李逸尘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新官职。
说得直白些,就是太子的近侍谏官兼机要秘书,负责审阅、整理、甚至初步批注呈送给太子的文书。
有权对其中不妥之处提出驳正意见,并在太子监国听政时,分担处理具体事务。
这是一个能够近距离接触核心政务,拥有一定话语权和审核权的职位。
不再是那个只能随侍在侧、偶尔进言的伴读。
李逸尘明白,这是他逐渐踏入世人眼中的第一步。
他内心并没有太多喜悦。
他穿越而来,最初只为活命,凭藉对历史走向的了解和前世作为教师的引导技巧,险中求生。
如今算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至少暂时将这位太子的注意力从谋反的死路上引开,转向了更为稳妥的权力博弈。
然而,帝心难测,朝局诡谲云涌,东宫之外,魏王虎视眈眈,山东世家怨气未平,关陇集团态度暧昧。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如履薄冰。
这个司议郎的位置,对他而言,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考验。
他终于可以从「幕后」稍稍走向「台前」,有机会将自己的影响力,更直接、更制度化地施加于东宫的决策之中。
他的命运已与东宫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确保李承干不行差踏错的前提下,他也需逐步展现自身价值,稳固地位,甚至……为可能的未来,积累一些真正的政治资本。
只是,这身份的转变,让他一时有些不适。
前世他只是一名教师,职责是传道授业解惑,面对的是相对单纯的学生。
即便后来有些同事转行从事行政,甚至当了局长、县长,但那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身上难免带着「师者」的惯性思维,好为人师,喜欢讲道理,剖析利害。
这种「爹味」在作为伴读私下引导太子时或有奇效,但放在司议郎这个需要严谨、务实、懂得官场规则和程序正义的职位上,则可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引人反感。
「需谨言慎行,多听多看,先融入,再图其他。」
李逸尘暗自告诫自己。
他必须将那些超越时代的认知和过于直白的分析,用更符合这个时代官僚体系的话语体系包装起来。
「李司议,时辰将至,该入殿参见殿下了。」
一名身着绿袍的录事官走近,恭敬地提醒道。
那态度,与往日对待普通伴读时,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李逸尘收敛心神,微微颔首。
「有劳。」
步入显德殿偏厅,此处已改为太子日常处理政务之所。
李承干端坐于上首案后,正低头翻阅着一迭文书。
他气色较之以往沉稳许多,眉宇间仍有属于年轻人的锐气。
下方,左庶子杜正伦、詹事府丞窦静等东宫主要属官均已到齐。
见到李逸尘进来,众人目光皆投向他,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李逸尘依礼参拜。
李承干擡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逸尘来了,不必多礼。自今日起,你便正式履职司议郎。东宫文书往来,启奏驳正,你要多费心。」
他语气温和,带着明显的倚重。
毕竟是人多的场合,叫先生不合适。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信重。」
李逸尘沉声应道。
杜正伦抚须道:「李司议年轻有为,殿下屡次称许。望尔勤勉任事,恪尽职守,勿负殿下厚望。」
他是东宫老臣,言语间带着长辈的期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
李承干示意李逸尘在靠近他下首的一个新设书案后坐下,案上已堆放了部分今日待处理的文书卷宗。
「这些都是今日各处送来的文书,你先看看,按轻重缓急分类,若有需立即处置或存疑之处,随时禀报。」
「是。」李逸尘应下,深吸一口气,开始翻阅起来。
文书种类繁多,有来自三省六部抄送东宫知晓的普通政事摘要,有东宫各局署请示事宜的呈文,也有地方官员直接呈送东宫的谢表或建议书。
他需要快速浏览,判断其重要性,提出初步处理意见,甚至草拟批答。
起初,他看得颇为缓慢。
文言文的表述,繁复的官场用语,各种隐晦的暗示和潜台词,都让他需要花费更多心力去理解。
他努力回忆着原身记忆中关于官场文书处理的零星知识,并结合前世对唐代制度的研究,小心翼翼地批注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逸尘逐渐找到了些感觉。
他摒弃了过于「教师式」的全面分析,尝试用更简洁、更符合程序的语言写下批注。
「此乃常例,可照准。」
「此事关乎西州开发,建议转窦詹事详议。」
「此呈文逾越规制,应发还本司。」
期间,他遇到一份关于太常寺请求增拨乐舞用度的文书。
他提笔批道:「请核东宫近日用度盈余,若无可挪拨,则依制驳回,言明国库艰难之意。」
既指出了问题关键,又给出了合乎规矩的处理方向。
他将批注好的文书整理好,呈送给李承干过目。
李承干仔细看了,偶尔会问上一两句,李逸尘皆能依据文书内容和制度规定对答,虽无惊人之语,却也稳妥扎实。
午时刚过,一名中书省的书吏送来一份加急文书。
李承干阅后,眉头微蹙,将其递给下首的杜正伦和窦静传阅。
「诸位都看看,漕运那边递上来的,说是洛口仓至陕州一段,近日漕船阻滞,转运使言乃河道水浅,舟楫难行,请求延迟旬日运抵关中的粮饷。」
杜正伦看后,沉吟道:「河道水浅,确系常情。然今岁春汛未过,何来水浅之说?且延迟旬日,恐影响京师军民用度。」
窦静掌管詹事府,对实务更熟。
「殿下,此事或有蹊跷。臣记得去岁工部才疏浚过此段河道。即便水浅,亦不至于阻滞旬日之久。转运使所言,恐非全部实情。」
李承干看向李逸尘。
「逸尘,你刚看过近月漕运相关文书,有何见解?」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浏览过的文书,其中有一份是半月前漕运衙门的例行汇报,提到了该段河道水流平稳,漕运通畅。
另一份是民部关于今岁漕粮起运的汇总,数字清晰。
他起身,谨慎答道:「回殿下,臣方才确见相关文书。半月前漕运衙门尚报河道通畅,今忽言水浅阻滞旬日,时间上略显突兀。」
「且臣观民部文书,今岁漕粮数目与去岁相仿,并无特殊加运导致拥堵之象。」
「转运使所请,理由似不够充分。或可令其详陈阻滞具体情况,比如具体在何段,涉及多少漕船,往年同期水情对比如何。」
「同时,可咨询工部水部司,核实该段河道近期水文状况。弄清缘由,再行定夺不迟。」
他没有直接质疑转运使说谎,而是指出其报告中的模糊之处,并要求更具体的信息和交叉验证,思路清晰,合乎程序。
杜正伦闻言,开口附和。
「李司议所言甚是。事出反常,当究其详。不可因其一面之词,便准其延迟,否则易开推诿塞责之端。」
李承干点头:「好!便依此议。窦詹事,你即刻草拟一份询问文书,发往漕运衙门并抄送工部水部司,令其限期明确回禀!」
「臣遵命。」
窦静领命,看了李逸尘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