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大清烧炭工 第287节

  奈何旗昌洋行售卖给彭刚的炮弹中,只有实心弹和霰弹,没有爆破弹。

  故而野战炮连的炮兵们在八九百米的距离只能打实心弹。

  好在清军的冲锋队形足够密集,饶是八九百米的距离上打实心弹,十二门小拿破仑炮一轮炮击下来,还是给突围的清军带来了十几人的伤亡。

  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精准打击打懵了,推进的步伐顿时一滞。

  邓绍良声嘶力竭地出言弹压:“不许停!冲过去!靠近了短毛的炮就没用了!督战队!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在军官的呵斥和督战队明晃晃的腰刀逼迫下,清军只能硬着头皮,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蠕动。

  随着双方的距离拉近到四五百米,炮兵阵地上那些汉阳兵工厂自制的四五百斤重的野战铜铁炮和更轻便的劈山炮也开始加入了合唱!

  这些火炮虽然射程和精度不如外购的小拿破仑炮,但胜在数量更多,即使堆数量,给清军造成的伤亡也不逊于十二门小拿破仑炮。

  上百门各式火炮喷射出的实心铁弹如同扫帚一般,对着密集的清军队列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横扫!

  弹幕一层层地剥开清军的血肉之躯。

  战场上硝烟弥漫,火光闪烁,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突围的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想要后退,但他们身后是向荣亲自督阵、刀剑出鞘的督战队,任何转身逃跑的人立刻就会被无情斩杀,以儆效尤。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这种绝望将许多老楚军都逼疯了,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睛血红,麻木地跟随着前面的人潮,向着前方继续推进。

  随着距离的拉近,清军残存的队列如同被剥皮的洋葱,一层层地暴露在北殿铳炮打击范围之内。

  震耳欲聋的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封锁着清军退路和后续梯队。

  当清军先头部队挣扎着进入一百六七十步左右的距离时,北殿部队阵地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略显散乱的枪声。

  装备了能打米涅弹线膛枪的教导营精锐射手率先开火。

  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射手,依托工事,冷静地瞄准、击发。

  线膛枪极高的射击精度和远超滑膛枪的射程,在这个距离上展现了恐怖的杀伤效率。

  冲在前面的近百名清军军官、旗手,应声而倒。

  子弹精准地钻进他们的胸膛肢体,这种点名式的狙杀,给清军心理上造成了极大的震慑,队伍推进的速度再次迟滞,清军如同乌龟似的下意识地弯腰缩头,仿佛这样就能躲过索命的子弹。

  突围的清军在北殿将士层层叠叠的火力打击下,血肉横飞,死伤枕籍,却仍在军官的驱策和求生的本能下,绝望地向前蠕动。

  远处的瞭望塔上,彭刚通过手中的望远镜清晰地目睹到了这一幕。

  向荣此次突围是一把直接梭哈,小几千精锐打头阵,千余督战队在后方压阵,中间裹挟着万把寻常营勇,并未携带民壮。

  虽说有少部分寻常营勇脱离阵列,不顾督战队的追杀往后方的岳州大营溃逃,但楚军和镇筸兵的冲锋队形仍旧没有大崩。

  仅凭这一点,向荣就对得起咸丰在他身上花的粮饷了。

  寻常的清军营勇压根顶不住如此猛烈的炮火,更遑论顶着炮火向前推进。

  教导营一连连长蒋元朔,正冷静地搜索着一百三四十步外的高价值目标。

  一连装备精良,士兵们使用的正是能够发射米涅弹、射程远、精度高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火帽击发枪,可以做到精准狙杀。

  战前蒋元朔便已经下令一连全体铳手自由射击,专门挑清军的军官、旗手、以及那些看起来显得凶悍的清军老兵打。

  方才的那一轮射击,确实也取得了不俗的战果,毙伤清军军官、旗手甚多。

  蒋元朔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名顶盔贯甲、身边簇拥着亲兵和令旗手的清军将领身上。

  此人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挥舞着腰刀,试图收拢组织有溃散迹象的部队,重新组织起像样的冲锋。

  “是条大鱼!”

  蒋元朔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认为若能击毙此人,必将给已然摇摇欲坠的清军士气以致命一击。

  蒋元朔不知道的是,被他盯上的清军指挥官正是在一线带兵组织冲锋突围的邓绍良。

  战机稍纵即逝!

  蒋元朔迅速移动到本连射击位置最好的一个排旁边,指着:“三排!全体都有!看到那个骑马挥刀的清军军官没有?所有人都瞄着他打!打中回武昌我自掏腰包请你们喝汉汾!”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调整呼吸,通过标尺简单估距,把长长的枪管稳稳地架在垒墙上,用准星牢牢套住了那个仍在奋力呼喝的身影。

  “瞄准他的上半身打!”

  蒋元朔自己也端起了一支步枪,加入了瞄准行列。

  三十多支斯普林菲尔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悄无声息地锁定了目标。

  刚刚一刀劈翻了一个企图后退的溃兵的邓绍良对此毫无察觉,正抬起血红的眼睛,口中还在不住地嘶吼:“顶住!不许退!跟老子冲……”

  就在这一刹那。

  “放!”

  蒋元朔果断下达了命令!

  砰!砰!砰!砰——!

  三十多发米涅弹,以极高的初速,瞬间跨越了一百三四十步的距离,集中泼洒向邓绍良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邓绍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体猛地一晃,坠下战马,至少有十几发子弹同时钻入了他的胸膛、腹部,巨大的动能几乎将他的内脏搅碎!

  邓绍良身边的亲兵试图冲上前搀扶起邓绍良。

  然而为时已晚,身中十几弹,浑身冒血的邓绍良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死得透透的了。

  主将的突然阵亡,彻底压垮了本就濒临崩溃的清军。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混乱和绝望的嚎叫。

  “邓总戎死啦!”的惊呼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整个战场,清军最后一丝丝纪律和勇气随着邓绍良的倒下而烟消云散,残存的清军彻底失去了组织性和斗志,本就摇摇欲坠的进攻阵型土崩瓦解。

  幸存清军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向后溃退,将官的呵斥、督战队的钢刀在此刻都失去了作用,反而加剧了混乱。

  见邓绍良已死,蒋元朔缓缓放下了仍在冒着青烟的步枪。

  从前方清军的呼嚎声中,他已知悉方才被他们打死的是向荣的左膀右臂,镇筸兵的支柱的邓绍良。

  清军这场突围战,随着邓绍良的殒命,大局已定。

  蒋元朔一面装填步枪,一面沉声下令:“继续射击,肃清残敌!”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督战的向荣在看到前方战线如同雪崩般瓦解的瞬间,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却被他死死咽下。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突围是痴心妄想,求生是镜花水月。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像和春、张国梁那般鼠窜逃命,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出的军队像猪羊一样被屠戮殆尽而无所作为!

  人固有一死,可死,至少也得死得体面些。

  向荣猛地拔出腰间的咸丰赏赐给他的宝刀,对着身督战队和大约千余名尚能聚集起来的亲兵精锐怒吼道:“现在回营,功亏一篑,短毛距离我们只有百余步之遥,你们难道还想再顶着的短毛的铳炮再冲一回么!随本提杀短毛!”

  言毕,向荣一夹马腹,逆着溃逃的人流,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前推进。

  督战队和那些被主帅决死气概感染的部分精锐,跟随着向荣,组成了一道逆人流而行的血肉堤坝,挥刀砍杀阻挡在前方的溃兵,试图用最残酷的方式驱赶人群,重新组织起一道进攻锋线。

  在这股威压之下,一些溃兵被裹挟着,不得不再次转身,麻木地、跌跌撞撞地跟着向前冲去。

  清军的阵线,竟然又勉强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

  然而,这最后的挣扎,在北殿部队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当这支混杂着决死之士和被驱赶的溃兵的队伍,推进到距离南线北殿将士的垒墙只有五六十步距离时。

  阵地上蓄势已久的各色燧发枪、鸟铳、连属劈山炮爆发出了最后一轮也是最致命的一轮齐射!

  砰砰砰——!

  白烟弥漫,弹如雨下!

  密集的弹幕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冲在最前面的人成片地扫倒!

  鲜血和碎肉四处飞溅,惨叫声被震耳欲聋的枪声淹没。

  督战队的凶狠、向荣的决绝,在北殿将士的铳炮面前不堪一击。

  这最后一击,彻底粉碎了清军所有抵抗意志。

  就连向荣的督战队都被打崩溃了,发一声喊,丢下武器,加入了溃逃的人潮。

  兵败如山倒,再也无法挽回。

  乱军之中,向荣的战马被流弹击中,悲鸣着倒地,将向荣狠狠甩落马下。

  向荣重重地摔在泥泞和血泊之中,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然而周遭全是疯狂奔逃、只顾自己性命的溃兵。

  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踏而过,无人顾及他这位主帅的生死。

  伴随着肋骨断裂的剧痛,内脏被挤压的痛苦,窒息的恐惧向荣的意识迅速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仿佛听到了震天响的北王万岁的欢呼声,看到了北殿将士如浪潮般奔涌而来的身影,最终,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向荣死前所闻,所见并不是幻觉。

  望着崩溃得一泻千里的老楚军、镇筸兵,南线阵地上的北殿将士确实是在高呼北王万岁,也确实冲出了墙垒堑壕,追击溃逃的清军。

  瞭望塔上,彭刚凝望着硝烟未散,喊杀声不绝的战场,终于露出了欣喜之色。

  这次突围,岳州大营的清军至少伤亡了两三千人,其中多数还是顶在前方的老楚军、镇筸兵精锐。

  经此一战,向荣已经没有能力再组织起一场像样的突围。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固守岳州大营营垒,苟延残喘上几日。

  岳州会战的结果已然尘埃落定。

第335章 长沙变前线

  岳州营垒战场上空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燃烧后的刺鼻气息,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已逐渐被北殿将士庆祝胜利的喧闹声所取代。

  一队队北殿将士押解着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前往岳州战俘营,医护兵穿梭在战场上搜寻抢救数量稀少的己方伤员,收殓遗体。

  刚刚从前线回来,一身征尘的陆勤迈着轻快有力的步履,大步流星地走向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彭刚正与罗大纲、黄秉弦、张泽等人站在沙盘前,复盘方才的战事。

  见陆勤进来,众人目光皆投向陆勤。

  陆勤啪地一声,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禀殿下!罗将军!战场初步清扫完毕,特来禀报战果!”

  “讲。”彭刚示意陆勤说下去。

  陆勤挺直腰板,掷地有声地汇报道:“经此一役,向荣老贼所倚仗的突围精锐,已遭毁灭性打击,据各团各营初步清点,毙杀及重伤无法救治的楚军、镇筸兵,共计约三千二百余人!”

  说到这里,陆勤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已有四千三百余名楚军、镇筸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我军已攻克岳州大营外围最后五座负隅顽抗的营垒。

  此刻残存于岳州大营内的清妖,已是瓮中之鳖,惶惶不可终日,营门处陆续仍有成建制的清军出营请降!岳州一战之胜负,已然尘埃落定!目前仅需几日肃清残敌,接收降众,清点缴获!”

  说着,陆勤拿起两把佩刀放在公案上,指着其中一柄布满砍痕、血迹斑斑的雁翅刀说道:“这是邓绍良佩刀!邓绍良亲率清军锋锐冲锋,被我一连火铳手于百步之外集火命中,身中十数弹,当场毙命,被打成了筛子。”

  旋即,陆勤又指向另一柄更为精致的佩刀:“此乃向荣的佩刀,据俘虏指认及战场情形推断,向荣在邓绍良死后,试图亲自冲阵,结果于乱军之中坠马,被溃败奔逃的自家兵马践踏而死,几成肉泥。未能寻得其完整尸身,仅寻得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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