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使团有送过彭刚一套达盖尔银版相机作为礼物,彭刚私下里也把玩过。
十九世纪中叶主流的摄影法是银版摄影法,稍晚一些会有湿版火棉胶摄影法,银版相机以碘化银或溴化银为感光剂,即后世的常见的胶片和感光元件(CCD,CMOS)。
达盖尔银版相机必须架在三脚架上才能使用,类似后世的大画幅相机,从木盒子里凸出来的镜头跟铳口似的,外观极具攻击性。
王蕴蘅从未接触过这等物事,达盖尔银版相机充满攻击性的外表和冰凉的金属感和未知的功能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但为了不给彭刚丢脸,又强装镇定。
彭刚侧过头,温柔的目光落在王蕴蘅身上。
他并没有直接驳斥她的恐惧,而是轻轻握住她微凉而柔软的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牵手,王蕴蘅俏脸一红,垂下头低嗔道:“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彭刚感受到她指尖的微颤和那份强装的镇定,掌心传来的温度又暖了几分。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势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一点。
他微微倾身,凑近王蕴蘅珠帘轻晃的耳畔,对着已经微红的耳廓说道:“怕什么?你我堂堂正正,受天地长辈见证,得万民祝福,还怕这几道目光?他们看他们的,我牵我王妃的手,天经地义。”
说着,彭刚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冰冷的相机镜头,温声对王蕴蘅说道:“乃是西人照相的机器,其理近乎小孔成像,不是暗器,也不是怪力乱神。法兰西使团也送了我一套,日后我亲自教爱妃操用此物。
莫看这东西模样唬人,实则笨拙得很,离了强光和脚架便是一方废盒子。它若真是暗器,也是天下最蹩脚的暗器。
待会儿它运作时,会有一声响动和些许闪光,如同过年时放的烟火,只是小了许多,无需惊惶。
爱妃只需看着我便好。想想看,百年之后,后人皆能通过此铁匣得见今日你我风采,得见我的王妃是何等兰心蕙质、仪态万方。”
彭刚的话一点点驱散了王蕴蘅心中的不安,也被彭刚说得有些动容了,天底下真有如此神奇的物件?
王蕴蘅抬眸,瞥见彭刚的笑容、对上彭刚笃定的眼神,让她莫名心安。
她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悄悄回握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低声啐道:“偏是殿下道理多…臣妾…臣妾依言便是。”
“好!”彭刚朗声一笑,紧紧握着王蕴蘅的手,走到光线更好的室外,对于勒点头。
“于勒先生,请!”
碘化银和溴化银感光剂灵敏度极低,受限于这一时期的光学工艺,做不出大光圈镜头,为了减少像差,镜头最大的可用光圈也只能做到F/16。
小光圈意味着进入相机的光量更少,需要延长曝光时间才能正常成像。
如果在室内拍照片,他和王蕴蘅至少要一动不动坐上好几分钟才能正常成像。
即使是在户外明亮的光线下,拍摄一张人像至少需要十几到几十秒的曝光时间。
这便是为什么老照片里的人都表情严肃。
不是因为十九世纪的人都很严肃,不爱笑,而是因为必须保持静止才能拍出正常可用的照片,任何轻微晃动都会导致照片模糊。
于勒大喜过望,连忙指挥助手调整相机和反光板。
彭刚携王蕴蘅来到殿外,引导王蕴蘅看向镜头,保持不动。
就在这时,噗地一声,镁粉爆燃,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彭刚和王蕴蘅俄脸,也凝固了这一宝贵的瞬间。
于勒看着成功曝光的银版,朝彭刚和王蕴蘅竖起了大拇指,这次拍摄比在欧洲的很多拍摄还要顺利。
于勒激动得连连惊呼:“完美!太完美了!这是爱情!也是历史!”
彭刚笑着携仍有些恍惚的王蕴蘅,轻声道:“看,我说过,不可怕的。它留住的,是你我最美最俊时的样子。”
王蕴蘅望着彭刚,眼中如水般的柔情和崇拜。
宴席毕,洞房内鎏金烛台上婴手臂般粗的喜烛散发出的暖光和鲸鱼油灯散发出的光亮照亮了整个洞房。
王蕴蘅端坐床沿,凤冠的珠帘早已被取下,鸦青色发髻间只簪着一对发簪。
烛光在她低垂细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不知所措地绞着一方绢帕。
值此时,房门轻响,带着些许酒气的彭刚走了进来,顺手栓上了门。
彭刚也已换下白日那身繁重的礼服,只着一件暗红色云纹直裰,准备轻装上阵。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王蕴蘅面前。
王蕴蘅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忽然感觉到床榻微微一沉,原来是彭刚坐在了她身侧。
彭刚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绞紧帕子的手上,温暖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王蕴蘅飞快地抬眼瞥了彭刚一下,又迅速垂下,声如蚊蚋:“殿下可是饮多了酒?臣妾去沏盏醒酒茶来.”
王蕴蘅刚要起身,却被彭刚按住手背。
“不必忙。”彭刚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尖托起王蕴蘅的下颌,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迫使她抬起脸来对上他的目光。
“让我好好看看我的新娘。”
王蕴蘅双颊绯红,眼波如水,平日里那份书卷气的清冷此刻全化作了娇羞无措。
“白日里对着那铁匣子和两寸粗的镜头都不怕,此刻倒怕起我来了?”彭刚故意打趣道,调笑间,手指拇指轻轻抚过王蕴蘅光滑的下颌线和发烫的肌肤。
“那那怎么一样.”王蕴蘅下意识地想别开脸,却被彭刚定在原地。
“哦?何处不一样?”他饶有兴味地追问,身体又靠近了几分,两人衣袂相叠。
王蕴蘅只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迎上彭刚的视线:“那东西是死物,殿下是活生生的人,是是臣妾的夫君。”
“爱妃说得是我是你的夫君了。”
话音未落,彭刚已俯身吻住她的嘴唇。
王蕴蘅惊得睁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揽住腰身,更深地按向自己。
她的抗拒如冰雪消融,抵在他胸前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最终软软地攀附在彭刚的衣襟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殿下,我怕。”
“别怕,忍一下就过去了。”
彭刚细细碾过她的唇瓣,继而流连到耳垂、颈侧.大手探向她嫁衣繁复的衣带。
烛火噼啪一声,罗帐悄无声息地滑落,掩去一床春色。
嫁衣、直裰、中衣.一件件被挑开、褪下,凌乱地堆叠在床畔的地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第329章 湖南的难处
婚礼毕,宾客渐散。
翼殿石镇仑专程来拜见彭刚,一为辞行,二为向北殿采买些军械。
翼殿有自己的地盘,攻占安徽省垣安庆之后,石达开也问杨秀清要了些原安徽军器局的匠人,杨秀清也给了。
石达开以原来翼殿的匠营为班底,在安庆组建了翼殿的典炮衙、铅码衙、典铁衙、典硝衙等衙门制造冷热兵器,以供给翼殿部队。
然翼殿在安庆施行的是天京的那一套,行诸匠营、百工衙门之制。
诸匠营主要从事大型军事工程和军用物资的生产。
涉及军械的衙门则负责武器的生产维修。
负责造铳炮的翼殿典炮衙匠人多来自湖北、安庆。
这些匠人对太平天国的认可度和忠诚度不高,生产并不积极。
加之翼殿缺乏优质的铁料、铜料、硝石、硫磺稳定供应渠道,翼殿的军工衙门的火器、火药产量一直不高。
并且生产出的火器、火药质量也远逊于北殿在汉阳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同类产品。
江宁满城一战,太平军主力缴获了大量的洋枪、洋炮并赠予了石达开的翼殿少量洋枪、洋炮。
石达开很喜欢洋枪、洋炮,觉得这是利器。
石达开听说彭刚向洋人购置了一批数量可观的洋枪、洋炮,遂命和彭刚关系比较好的石镇仑趁着这次来武昌参加彭刚大婚的机会,向北殿采买一些洋枪、洋炮。
当前立足武汉三镇的北殿面临的敌人主要是湖湘两地的清军营勇,尤其是湖南的清军营勇,聚集了大量满清精锐。
防御压力是各殿中最大的。
立足湖口到芜湖一带长江沿线地区的翼殿,所面临的敌人主要是江西的赛尚阿、福诚、李孟群等人的清军部队以及安徽巡抚周天爵、安徽团练大臣李嘉端的清军部队。
防御压力仅次于北殿。
当然,因天京方面已经发起北伐之故,翼殿在安徽方向的防御压力现在已经轻松了很多。
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进军路线是从皖北进入河南,安徽清军自顾尚且无暇,哪里还顾得上安庆的石达开。
知悉石镇仑的来意,彭刚思虑片刻,对石镇仑说道:“石检点既然开了这个口,你我又是贵县老乡,这个忙我自然是愿意帮的。”
“多谢北王殿下!还是北王殿下讲义气!”石镇仑是直性子的粗人,听到彭刚开口说愿意帮这个忙,为翼殿提供洋枪洋炮,大喜过望,乐呵呵地彭刚致谢。
“石兄弟还是老性子。”彭刚笑了笑说道。
“可眼下北殿西征在即,暂时匀不出如此洋枪洋炮,待我向洋人定的第二批洋枪、洋炮到了,届时我匀出八百杆洋枪,六门洋炮给翼殿。”
石镇仑闻言眉头微颦,正欲开口,却被彭刚打断了。
“当然,这次我也不会让石检点白跑一趟,我让汉阳兵工厂和铁厂那边给石兄弟备八十杆燧发抬枪、六百支改良后的兵丁鸟铳、一千五百斤铜料,五千斤铁料。”
洋枪洋炮现在彭刚是肯定不可能卖给翼殿的。
念及石达开当初在岳州巴陵的时候曾经为北殿提供过炮。
石达开所部太平军又是目前距离湖北最近的一支太平军部队,双方是能够互相支援的,彭刚总不能让石镇仑空手回去向石达开交差。
更何况人家也没白拿,是带着真金白银来买的。
洋枪洋炮不能给,不过改进的清廷抬枪、兵丁鸟铳和铜料、铁料彭刚还是能够支援一些给翼殿的。
“镇仑谢过北王殿下。”石镇仑抱拳谢道。
北殿确实是要西征,况且彭刚已经答应提供一批武器和原料,石镇仑也不好同彭刚讨价还价,答应了下来,随彭毅去汉阳的仓库取军械和铜铁料子。
石镇仑离开后,汉口税务局局长陈兴旺携一商贾打扮的人来到北王府大殿见彭刚。
彭刚要办拍卖会高价把精品瓷器卖给洋行的洋商,此前曾特地让在汉口工作的陈兴旺、丘仲良在汉口的古董行搜寻懂瓷器的古董商负责主持拍卖会。
“殿下,您让属下找的精通古玩的掌柜,属下找着了,这是汉阳臻宝斋的掌柜胡永发胡掌柜。”陈兴旺一面向彭刚介绍他带来的古董商,一面呈递上价值十万两的银票。
“胡掌柜愿献上白银十万两,希望殿下能够准予此次拍卖会在臻宝斋举行,抽佣分文不取。”
陈兴旺的脑子还是很活络的,办拍卖会一文钱不花不说,还能搞来十万两白银。
彭刚对古董没有太大的兴趣,对汉口的古玩商铺不怎么了解。
但能一口气拿出十万两拿下拍卖会的举办权,实力肯定是有的。
哪怕这些银子是借的高利贷,想在汉口借下超过万两白银的高利贷,也不是寻常的小古董商能够借到手的。
彭刚命李汝昭取来拍卖会的章程交给胡永发,并对胡永发说道:“胡掌柜,这是
“小的明白,能得殿下的信任办这场古玩拍卖会是臻宝斋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小的一定给殿下办得妥妥帖帖的。”胡永发忙接过李汝昭递给他的章程,点头哈腰地说道。
“参加拍卖会的都是英法美三国各大洋行的班头代表,这些人不差钱,价格喊低了人家反而觉得没格调,只管把价格往上抬,尤其是官窑瓷的价格,你价格喊低了,人家反倒觉得跌份。”彭刚交代说道。
西洋洋行的商人们过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瓷器是外销瓷,官窑瓷正规渠道他们接触不到。
首次拍卖官窑瓷,肯定能以很高溢价将官窑瓷拍卖出去。